孩子是外婆來接的。

先是站在櫥窗外面望了一眼, 很快便推門進來了。

朵朵本來還在低著頭擦眼淚, 餘光掃到人了, 臉上頓時展了笑顏，脆生生喊道, “外婆。”

乍一看, 來人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婦女, 雖然上了些年紀，但也不失端莊。她應了一聲便朝著這邊走, 小姑娘掙紮著下地, 被寧遠抱住了。

這邊的凳子都稍稍有點高, 這麽點兒大的孩子若是摔下去了, 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本來是高高興興出來吃東西的，哪知道會弄成這樣。寧遠把孩子抱穩, 寧致則用紙巾幫她把淚擦了, 又整理好袖子。

就這個間隙，朵朵的外婆已經過來了, 她先是接過了孩子，又匆匆向他們道謝。

“您客氣了，應該的。”寧致硬著頭皮打招呼，心下也松了一口氣, 對方一開口, 便知道很好相與，畢竟孩子的眼周處還有些發紅，隨便掃上一眼, 就知道她哭過了。

寧遠把桌上剩下的一杯小甜點遞給孩子，又認真問道，“那孩子的爸爸知道是您過來接嗎？”

雖然他現在對那位老師很是不滿，但不管怎麽說，孩子的去向必須讓她現在的監護人知道。

“嗯，是他打電話過來的。”老太太沒說名字，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誰，提到了這個人，她的臉色有些不大好，“他說最近家裏有事，讓我再照看朵朵幾天。”

但總歸是沒有皺緊眉頭，只是兩片唇抿成了一條線，表明了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很顯然，對於最近發生的一些事，她是有些了解的。

寧致想知道的便是對方對這件事情的了解程度，便問，“那您現在有時間嗎？“

說著，他看了一眼放在左手邊的手機，發現此時大概在上午十點左右。

“有什麽想要問的，我都可以配合。”

“只是……”

老太太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小外孫女。寧遠心領神會，和二人各自打過招呼之後，把孩子哄出去了。

這家甜品店位於商場的第五層，出去之後便是玩具屋和一處小型的滑冰場。裏面有很多小朋友在玩，旁邊則布置成了音樂噴泉，想要吸引一個小孩子的註意力，還是很容易的事。

兩人看著一大一小牽著手出去，齊齊調轉回頭來。寧致重新開了錄音界面，把手機放到了兩人中間。

“有什麽話，您都可以說，我會如實記錄。”

又開了頭，“先從他們二人開始吵架時講起吧。”

頓了頓，又下意識提醒道，“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事關案情，還請您句句如實，站在客觀、公正的角度。”

“我清楚的。”被這樣直白地指出來，老太太也沒有半點生氣的跡象，反而是主動往中間靠了靠，離手機的距離更近了一些。

“兩人開始吵架，是從春節那會兒開始的。起因是淑芬她去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那天他們玩得很高興，回來的也比較晚，大約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其實這只是偶然的情況，只要保證安全倒也沒什麽。朵朵還鬧了小脾氣，不過很快便也被小禮物給哄好了。”

“同學聚會？”

如果是春節前後的那場同學聚會的話……寧致覺得自己有些印象了。

因為璧辰中學那邊的老師們有很多在當年也都是同學、或者是師生的關系，於是每次聚會，都能很奇妙地聚在一起，一群人浩浩蕩蕩的。

他和文老師是微信好友，自然也是在朋友圈看到過相關消息的。

他稍微提了一下，具體到幾位老師的名字和大致的時間地點，老太太便點頭，連聲應是。

“我也是那兒的學生，是知道王老師的。”寧致趁機說了這麽一句，無形中的，兩人的距離便被拉近了。

“這次的同學聚會有什麽問題嗎？”

“小聚過後，天色已經很晚了，淑芬那天回家，是被之前的同學送回來的。我想著應該請人坐坐，但時間不大合適，所以下樓簡單道過謝，便也散了。那時我對他了解不多，只是寒暄過幾句，只知道是個外貌形象很不錯的男生，性格也挺好。”

“說起來，這只不過是過年前後的小插曲罷了，哪知道大概正月初五過後，一家人到我那邊吃飯，無意間聽到他們在吵架，居然就是因為這個男生。”

“林先生嗎？”

寧致適時插了句，老太太點頭，嘆了一聲，“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同學聚會晚了，把女士送回家只是一個禮貌問題，他卻揪著不放。”

“一開始，為了避免尷尬，我只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但後來他們越吵越厲害，我擔心影響到孩子，就把她留在我那裏小住。朵朵和我說爸爸媽媽吵得很兇，就是為了一個林叔叔。但淑芬她在學校工作，回了家之後也在加班、料理家務，完全不存在他臆想的那種和小林約會什麽的。”

“但我作為長輩，自然不好插手，只能小勸一下，希望這場風波趕緊過去。哪知道後來愈演愈烈，他居然懷疑到孩子身上。當時淑芬並沒有和我說這些，只是把孩子送到我那裏。在之後……就是很不好的消息了。”

“那天我接到他的電話去了醫院，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她……”

說到這裏，老太太顯然維持不住端莊了，寧致抽了紙巾遞過去，只能低低地勸句節哀。

白發人送黑發人。

大抵是這個世上最令人難受的事。

寧致一時間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靜靜地等她緩過來，又幫忙要了一杯溫水。

“謝謝。”

即便是到了現在，老太太也沒有忘了最基本的禮貌，她的樣貌和態度，讓寧致想起了還在校時經常能看到的，那個總是溫溫柔柔的王老師。

“那天我到了醫院的時候人已經被送到了太平間，他等在外面，說還是要見最後一面。當時遺體上面已經蓋了白布，我想看看她，卻也沒有勇氣去揭開。”

“醫生說她是因為服了大量的搖|頭|丸引發的心血管方面的疾病，可是她一向規矩，又怎麽會買這些違禁品尋求刺激。如果是他們夫妻之間鬧了矛盾而采用的發洩方式，卻也不會完全不顧及朵朵。”

“我對這個結果沒辦法信服，事後也查了一些資料，更加確認了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如果淑芬之前就服用那東西的話，怎麽會完全沒有癥狀。比如停藥的時候精神不濟、認知障礙等等。如果真的這樣，她又怎麽能正常上課，臺下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呢。”

“您是說王老師服用搖頭丸只是個例，並不是長期被藥物侵蝕的結果對嗎？”

這一點算是解開了之前的其中一個疑問，寧致暫時打斷了發言。

“是，我也問過孩子，朵朵說她媽媽的狀態一直很正常，只是有時候在睡覺之前會吃一種小藥片。得知了這件事之後我也問過淑芬，她和我說因為那件事有些抑郁、失眠，情緒不大好，為了第二天能正常上課，有服用安眠類的藥物，不過這些都是正規的渠道購買的，而且劑量也在安全的範圍之內。“

老太太接了話，還沒等寧致再問，便主動道，“她也沒有心臟類的疾病，不存在別的意外，出事的原因，只可能是那些藥丸。”

“她在購買壽險的時候就被要求做過體檢套餐，除去那一次，最近的兩年單位也一直在組織體檢，沒有什麽問題。”

某些猝死的情況，確實和一些本身的疾病或者是酒精有關，老太太這樣說，寧致便也知道她肯定是認真查過的了。只是安眠類的藥物……卻又是一個新的信息了。

“您喝水吧。”

新換的一杯溫水還沒動，寧致把杯子推過去放好，低頭整理已經錄好的一堆文件。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老太太喝完水了，情緒平覆了許多，面上也有些躊躇。

“雖然這樣說有主觀的因素，但淑芬絕不可能婚內出軌。那位林先生我也只見過那麽一次，但事後問過朵朵，她也說沒見過那位叔叔。所謂的出軌，大概只是他的臆想罷了。因為這莫須有，他居然就能對毫無還手之力的妻子和女兒動手，有時候我真的不能想象他到底是如何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這話一出，寧致便知道老太太連家暴的事也知道了。

在完全沒有證據佐證的情況下，寧致不能對家屬做任何的承諾，只好小聲勸慰了幾句，又提醒道，“當務之急，還是請您多關註一下朵朵的情況吧，目前似乎有些不大好。”

接著，寧致便直接把針眼的事說了。

雖然他已經很註意措辭了，但是事實的嚴重程度卻根本沒法改變。

老太太被氣得險些哆嗦，好久才平覆下來。

大概幾分鐘之後，寧遠收到了他哥的信息，便帶著孩子回來了。

小姑娘和離開時的樣子完全不同，不僅頹廢的小模樣一掃而光，而且懷裏還抱著滿滿的一堆袋子，都是剛才出去逛的這段時間買回來的。

看見外孫女兒跑過來，老太太連忙平覆了神色，又帶著孩子給寧遠道謝。

並且是當著她的面，照著袋子上面的logo，把大致的錢結清了。

這些對於寧遠來說不過是些小零食，但人家教育孩子，他也只好照單全收了。

簡單寒暄過幾句，兩人一走，寧致便簡單地把安眠藥的事提了一下，又逗弟弟，“買了那麽多零食你也不能吃，看著多難受呀。”

“還是說這只是一種神奇的補償心理，就像是看別人的吃播一樣。”

寧遠被狠狠地戳到點，借著思考問題的由頭，不理他哥了。

哥哥什麽的，真是太討厭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藍呀喵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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