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底下的小樹已經冒了新芽。

時不時有從澡堂過來繞小路回宿舍的學生路過, 那枝丫便被碰得輕輕搖晃。

這個早晨的陽光很好, 照在葉子上, 襯得這一片都透著金黃。

寧遠踏上一個臺階，還是忍不住, 伸出胳膊輕輕碰了那枝丫。

算算時間, 他已經有整整的一年時間都沒有踏足過這裏了。

又哪裏會想到再次回來, 居然是為了這樣的事。

“擦擦手。”寧致唯恐他手上因此便帶了花粉，忙拿了紙巾往過遞。寧遠當著他的面擦了, 又攤開手示意他看, 懶得拿用過的紙巾捉弄他。

“讓我再檢查一下。”寧致依舊掩著鼻子, 作勢要去捉弟弟的手。寧遠忙著用手機聯系柳絮的導員, 邊擺手邊躲了一下。

“哎，校外人員是不能隨便進宿舍的。”

寧致還在不依不饒地抓人, 差點絆在值班臺上。他回頭一看, 發現王阿姨正從值班室探頭出來，又嚷嚷著朝著他們走, “就是說你們呢！”

王阿姨正是這3號樓的宿管人員，一副熱心腸，嗓門很大。現在見了他們，也是扯著嗓子在喊。

等畢業之後再見, 自己還認識對方, 而對方卻毫無印象。

時間真是把殺豬刀啊。

寧致矯情勁兒上來就有些感嘆，正準備往外掏證件，這時卻有一個人匆匆跑了進來, 一頭紮到了他們這邊。

“王阿姨，這兩位是警察，來查案的。”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七八上下的女生，許是因為跑著進來的，左側的頭發都糊到了嘴邊。見眾人都盯著她看，連忙捋了一下。

影視學院的導員們經常要進來查宿舍之類的，王阿姨對她有印象，又把他們打量了一圈，沒多說什麽便也放人了。

“柳絮的宿舍在503，我們這就上去吧。”年輕的導員並不多話，到了樓梯口便示意他們先走。

一行人到了503。

六人間、上床下桌，右邊是獨立的小陽臺，再往裏便是衛生間。

寧致之前也在這3號樓住過幾年的，對這裏自然是再熟悉不過。

“您好，坐吧。”給他們開門的是一個瘦瘦的、帶著眼鏡的男生。把他們請進來，又讓開些位置，扶扶鼻梁上的眼鏡，躲到導員的身側去了。

宿舍裏原來是沒開燈的，窗簾又拉著，雖是大早上，但晨曦卻是照不進來的。宿舍裏很暗，只有三號床的桌上擺著一個筆電，屏幕的周圍泛著幽幽的藍光。

整個宿舍裏，還帶著悶了一整夜的濁氣，寧致忍著沒去開窗，轉身把燈打開了。

頂墻上掛著三根燈管，分別由不同的開關來控制。平日裏，大家都是根據需要來選擇是否要開自己床邊的那個。

寧致卻把三個按鈕同時按下去，宿舍裏登時便明晃晃的一片。

“臥槽，是誰開的燈。”隨著這一聲叫喊，一號床上坐起來一個哥們兒。他穿著睡衣，頭發被拱得和雞窩一樣，一邊罵罵咧咧地一邊直揉眼。看樣子，突然的白光確實把他刺得很難受。

“白旭你給我下來。”在大廳裏還溫溫柔柔的導員小姐姐突然爆發了河東獅吼。這哥們揉著揉著……突然覺得有些不對。

一擡手，正看見床底下有四個人在對著他蜜汁微笑。

乍然被這樣吵醒，受到的驚嚇不可謂不小。

白旭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不小心弄到了椅子，激起了滿室長長的拖音。

“九點了，這個時間，已經上課半個小時了吧。”寧致拿起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白旭一邊哈著腰揉腿，又訕訕撓頭，“這不是大四沒課麽。”

這句話確實無法反駁，寧致難得有些無語。導員小姐姐卻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寧遠眼看著白旭要被揪耳朵，忙拿出證件晃了晃，示意正事要緊。

白旭剛從被驚醒的餘波裏醒來，又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只是幸好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不一樣，要不然他還以為自己猶在夢中。

“這是市局支隊的兩位警察，關於柳絮，有些話想要問你們。”導員小姐姐朝著二人囑咐，又指了指其他幾個床位，“中間的這個是柳絮的，其餘的三個人這段時間還在外面實習。”

“嗯。”寧致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朝著柳絮的床位走過去。

柳絮 5號床。

在床的護欄外面還貼著他的名字和床位號，可以確認就是他本人所在的床位。

便簽是用透明膠帶粘上去的，經歷了四年的時間，裏面的褶皺已經鉆進了灰，寧致仔細觀察過，確認沒有被臨時對換過。

這床上的被子和枕頭疊放得很整齊，包括底下的書桌亦是如此。

在桌子上，依次放著單反和一堆打印的A4紙。再旁邊，則是一個筆筒，裏面放著幾支筆，都是淡色調，以白色和灰色為主。

幹凈、整潔、嚴肅，這個空間，無一不在透露的這種信息。

柳絮是攝影班的，放著單反是很正常的。寧致轉而去翻那堆紙，白旭便湊上前去，“那個應該是和畢設有關的材料，還有論文什麽的。”

之前導員小姐姐提起柳絮，於是眾人都默了一會兒，到了現在，才總算打破沈默。

這櫃子是帶著抽屜的，上面並沒有上鎖，寧致伸手拉開，又轉過頭來問，“之前沒人動過吧。”

“昨天柳絮的父母想要把他的東西整理回去，但我接到了寧法醫的電話，就轉告他們說要等偵查結束之後才可以。”導員小姐姐應了聲，她的眼眶都有些發紅了。

“沒有沒有，我可以確定。”白旭緊跟著直搖頭，“叔叔阿姨確實是來宿舍了，但聽了導員的話就沒動了。”

“我也確定。”眼鏡小哥也跟著點頭，又去看白旭，“應該是這樣的。”

一個人所生活的區域，必然要展示他的生活狀態和一些個人信息。隨著抽屜被拉開，眾人的目光都朝著寧致這邊探來。

抽屜裏和他的桌子一樣幹凈，裏面只放著幾張紙和一卷雙面膠，餘下的便是學生證、以及校園裏用的各類卡片。

寧致把這些紙翻上來，發現是幾張生源地貸款的合同。

“他家比較困難，四年都有申請的。”導員小姐姐看清了紙，抽噎著躲到一邊抹眼淚去了。

寧致一張張翻開，發現合同的回執果然有四份，從14年到18年都被存放得很整齊。

“他學習怎麽樣？”寧致把東西整理好，一一放進了物證袋。

“挺好的，基本上每個學期都能拿獎學金。”導員小姐姐又湊上來，哭得肩膀都一聳一聳的。

“他超級好，每次獎學金發下來，都會用一部分請我們去吃好吃的。”白旭也跟著冒頭。

“那人際關系呢？”

“他雖然有些要強，但是卻不固執，在宿舍裏大家都挺好的。”

“平時用度呢？”

“算一般吧，要比較節儉一點，但該出的都會出。”

“那……那件衣服？”涉及到經濟條件，寧遠突然想起在案發現場柳絮身上所穿的那件，是個很小眾但還算輕奢的牌子。這樣一比的話，似乎要超過他能接受的範圍。

經濟情況導致殺人案件的並不少見，寧遠問完了，又擡頭在他倆身上掃了一圈。

白旭起初還有些懵，反應了好幾秒才一拍腦袋，“你們是說那衣服有點貴啊。他最近在找工作，不管怎麽說，都得收拾一下吧。”

寧致跟著聲音，下意識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默默沒有說話。他的這件，好像也超出了目前能承擔的範圍。

寧遠見他一頓，猜到了他哥在想什麽，努力忍住了，這才沒有笑出來。

找工作需要提前花費的理由很合理，寧致收回了目光，便拿了照片給二人看，“他最近就是在填這些吧？”

白旭朝著那邊湊，又撓撓頭，“具體哪一家我們也不清楚，但據說有一家正在談，柳絮本想著先去實習，等拿到畢業證了，再去簽三方。”

“那除了宿舍，他還住在什麽地方？”寧致又問。

白旭撓頭的動作頓時停住，一臉“你們警察真可怕的”表情。

“這裏沒有生活用品，那麽只能證明被帶到別處去了，總不能在宿舍住著，卻連洗漱用品都不準備吧。”

寧遠好心解釋一句，又重覆了哥哥的問話。

“他在外面租房住，一周大概會回來一兩次，每次也是匆匆就走了。”白旭整理好了表情，又搶著回答，末了又立刻去捂自己的嘴。

隨意在外面租房可是要被念緊箍咒的！

導員小姐姐哭著哭著就笑了，打他的胳膊，“現在都這樣了，也不用避諱什麽。”

是啊，人都沒了，再提這些也毫無意義。

師生三人組沈默了一小會兒，寧致卻已打開了便簽，“那麻煩留個地址吧。”

白旭和眼鏡小哥對視一眼，最後還是說了一個地名。

北苑家園。

這個地方就在校區附近，具體用走的來算，也大概只需要十分鐘左右的時間。

這裏早在寧致還在這裏讀本科的時候這小區就建成了，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寧致記完了擡頭，又追著問，“他已經在找工作了，好像不需要租在學校附近吧。”

按照常理推算，這個時間段選擇租在學校附近，一般是考研的學生要多一些。

“哦……他……他有一個女朋友。”眼鏡小哥弱弱舉了舉手，堪堪說完立刻就被白旭拍了下去，“幹什麽，還嫌事情不夠多啊。”

“在必要的時候配合警方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寧致拿著筆，用善意的眼神提醒了這麽一句。

眼鏡小哥立刻便慫了，掃了一眼身邊的兩個人，又期期艾艾道，“說來他們也挺奇怪的……他女朋友，就是最近那個鬧得挺厲害的，女主播的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疏煙不渡、水色、吃瓜我是專業的、瑤光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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