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深人靜之時，連日舟車勞頓的符雲書並未歇息，而是在聽手下人的匯報。冰洞的洞底確實有張亦寒的屍體，除此之外，他身側的東西被人翻找過。

符雲書若有所思，他想的沒錯，索魂谷的少谷主長時間停留在此處，確實是在找什麽東西。除了張亦寒，符雲書還打探到一個情報，近日在鬼市發懸賞探查冰洞的人，竟然晏蒼山莊的夏公子。

遣退下屬，符雲書一個人坐在房中深思，看來這夏公子不像傳言中那般無害。從小被隱居的江湖高手撫養？這夏公子既知曉鬼市，不知還知曉多少江湖事。

符雲書心思正起，忽聽到笛聲自不遠處隱隱傳來。符雲書認得這曲子，時下最賣座的戲文裏，書生踏青，見山中春日盎然，百花齊放，興起吹奏一曲。笛聲悠然，引得一姑娘循聲而至，以琴相和。

這裏沒有琴，但符雲書倒是可以去看看，是誰想見他。

循著笛聲進入後花園，一路深入，最終符雲書與那笛聲被一道攀滿花枝的籬笆阻隔。

“閣下是夏公子？”符雲書問道。雖看不真切，但那人面色蒼白，身形清瘦，氣度不凡，應當是傳聞中身體病弱，避世在家的夏公子。

“問劍司掌司？”對面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聲音的主人似乎確實身體不好，這聲音略有些中氣不足，被氣音包裹著，像在山間晨霧下流淌的泉水。

符雲書負手而立，忽然起了興致，他這身份，連劉管家都不知道。不問世事的夏公子是如何知曉的。

“夏公子邀在下前來，所為何事？”

“報案，聽聞掌司大人破獲了不少武林高手犯下的案子。”

符雲書興致更盛，看著籬笆後的人影問道：“夏公子既知曉這些，難道也是江湖中人？”

“我自小在江湖人身邊長大，自然知曉江湖事。”夏久星看著籬笆後熟悉的人說道。

“原來如此，不知夏公子是否有意加入問劍司？”符雲書出乎夏久星意料的問道。

夏久星楞了楞，掌司大人在想什麽？他這個身份根本不會武功，難道掌司是想改變自己在問劍司武力值墊底的地位嗎？沈默片刻，夏久星笑了笑說道：“我竟不知，問劍司招人如此隨意。”

符雲書竟一本正經的分析道：“非是隨意，夏公子應是最適合進入問劍司的人？夏公子想查的，應當是晏蒼山莊十八年前的案子。”

夏久星點了點頭，符雲書又說道：“據我所知，夏莊主的江湖友人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然一直毫無線索。江湖無門，還有官府。所以，夏公子才在深夜引我前來。”

“我手上有線索”，夏久星見狀將話題扯回案子。

“什麽線索？”符雲書的註意力果然被轉移，夏久星從籬笆縫隙中遞過一張紙條。二人指尖一觸即分。

好涼……符雲書展開字條，薄薄的紙張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指尖的涼意。字條上的字跡規整如字帖，將主人的蹤跡緊緊遮掩。

“蒼龍暗衛”

符雲書心頭一凜，蒼龍暗衛只聽命於陛下，其中成員皆是自幼選入培養，而後不斷遴選淘汰。蒼龍暗衛的存在極為隱蔽，據說自開國時便存在。

二十多年前，陛下登基，為鉗制江湖，從蒼龍暗衛中抽調精銳，成立問劍司。問劍司的第一任掌司，正是這晏蒼山莊的主人，夏晏章。

若夏晏章的死與蒼龍暗衛有關……

“夏公子這是何意？”

聽著對面人的語氣陡然變冷，夏久星輕笑一聲說道：“正如掌司大人想的那般，掌司大人是要接這個案子，還是要殺我滅口？”

對面身著素衣的人在夜風中愈顯清瘦，卻有一股竹子般的韌勁。符雲書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也有一個人，自己對那人一無所知；那人卻能精準拿捏他的性格，讓他做自己平日裏決不會做的事。

符雲書將字條毀屍滅跡，沈默半晌試探的問道：“少谷主”

夏久星心中一驚，穩住心思問道：“掌司大人是在喚誰？”

“無事，夏公子膽識過人，不如再考慮一番，是否進問劍司。”符雲書說道。他任掌司之位時間不長，雖也從軍中調來不少親信，但問劍司裏前人留下的勢力太大，他需要培植更多自己人。

符雲書沒有騙人，面前的夏公子，確實是最適合進問劍司的人。他是夏莊主遺孤，問劍司幾個油鹽不進的老骨頭也許會賣他幾分面子。他自小在江湖人中長大，對江湖門道也熟悉。

“我身子太弱，難承掌司大人厚愛。”夏久星松了一口氣說道。

符雲書知是推脫，夏公子能打探到如此隱秘線索，怎會因病弱之體便什麽都幹不了。但符雲書沒有再勉強，拱了拱手說道：“這案子，我接了。”

“多謝掌司大人”，夏久星行禮謝道。

符雲書正要告辭，又忽然停下腳步說道：“文安侯府的人不久便會找上門來，不知是何人，在幾日前將夏莊主的行蹤洩露至朝堂。”

“多謝掌司大人告知此事”，夏久星說道。符雲書走後，夏久星望著他的背影瞇起眸子。消息是誰洩露的？他原本想願者上鉤，卻有人打窩。

第二日一早，符雲書一行人便離開了晏蒼山莊。

又過了幾日，陛下出京巡視天下，所經之處，官員無不戰戰兢兢。當今陛下是位明君，勤政事，善識人，自登基以來一掃前朝亂象，就連官府一直頭疼的江湖事，也在問劍司成立後大為改善……唯一不好的，是陛下的性子過於陰晴不定。

比如出巡的路線，臨行前改了好幾遭，將手底下的人折騰的不輕。儀仗正好好在大道上走著，陛下又突然騎馬帶人跑到算天觀。自武皇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有皇帝駕臨江湖門派。

“觀主既有測天之能，可知我大楚國運？”

帝王白龍魚服，手指輕輕拂過算天觀前日晷問道。

“老朽不敢”

“若知國運，可救萬民於水火，觀主為何不敢？”

幾日後，皇帝以大禮邀算天觀觀主入京為國師，為萬民求福祉。舉世皆驚。

那裏亂糟糟，晏蒼山莊也不安寧。自從符雲書那裏得到消息，夏久星暗中運作一番，很快，劉管家也知道了此事。劉管家與夏久星又是一番長談，從前夏久星不在，劉管家便遵循夏莊主生前的意思，遠離京城富貴。如今夏久星回來了，夏莊主家人又尋了過來，劉管家當然要問夏久星的想法。

雖有意遠離，劉管家對文安侯府並不是一無所知。侯府幾百年底蘊，文脈不斷，屢出大家。上任家主與公主結為連理，育有兩子，長子現任翰林院掌院學士，次子便是夏久星的父親，夏晏章。

那時，當今陛下還是三皇子。三皇子幼時並不得寵，然他天生城府極深，誰也猜不出他的心思。三皇子一步步將所有對手扳倒，手段令人膽寒。夏晏章是他的表弟，又是伴讀，兩人從小一塊長大，是難得的讓三皇子真心相待之人。

後來陛下榮登大寶，夏晏章文武雙全，身負大才，陛下便毫不掩飾的施加皇恩。出身高貴，才識過人，武功高強，容貌俊朗，新皇信任。二十餘年前，京城無人不知夏家二郎，各路媒人將文安侯府的大門都敲薄了幾分。

但夏晏章卻無心政事，年少時他愛打馬觀花，游歷江湖；短短幾年，同齡人紛紛成家立業，將心思放到朝堂邊疆，夏晏章心中所想，仍是江湖。

後來夏晏章與一平民啞女互生情愫，家中震怒，他拋下所有與啞女私奔，自此消失。

夏晏章終於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江湖，卻不知為何，失去了在江湖中立足的武藝。是誰廢了他的武功？他的江湖友人以為是家人，家人以為是他得罪的江湖人。

夏久星輕輕飲下一口茶，《武皇圖》的游戲劇情還沒有全部更新完，其中還有許多未解之謎。

坐在他對面的劉管家嘆了口氣說道：“這一輩，文安侯育有兩子，長子是探花郎；次子是當今太子伴讀。傳聞二少爺性子頑劣，多次險些將文安侯氣暈。侯府夫人魄力果敢，屬下在商路上遇到幾次，手段了得。這一家人都不是好相與的。”

劉管家但心萬一文安侯府真要把他家少爺帶回去，他家少爺脾氣軟，會遭不少磋磨。

正在劉管家擔憂時，文安侯府的人來了。來人是侯府的大管事，那人見了劉管家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說道：“劉兄久違了，幾次往來，沒想到我們原是一家人。”劉管家回禮道：“哪裏一家人，在下家中，只餘我一人。”

兩人打了一陣嘴仗，大管事終於說出來意，他來這為兩件事，一是為請夏久星入京；第二，是為給夏晏章遷墳——只是夏晏章，沒有與他合葬的妻子。

“你……”劉管家氣的渾身發抖，險些喘不過氣。大管事正要再說些什麽，廳堂大門突然大開，初夏的日光傾瀉而入，一衣著素凈的清瘦少年立在門口，冷冷的向廳堂裏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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