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一無二

收到了好朋友送的一本漫畫書，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會翻幾頁，像是安神劑。我很喜歡把書舉到臺燈正下方，前後左右晃一晃，吹動黑色油墨泛起的流光溢彩。它包裹住了一個個柔潤的人物，仿印下獨屬於這位漫畫家的語言。

有一篇科普到長頸鹿的修長脖子是長期進化而來的這一知識。想到每次去動物園看到長頸鹿，仰望著它們，再摸摸自己的一截短小，內心總是被震撼塞滿。有揣測過身邊的貓貓狗狗在當下可能會有的情緒，卻從未在意過大概率僅與自己有一面之交的長頸鹿是否會因自己的長脖而感到快樂。

但當我再次從書頁中見到它們時，一面之交翻轉了塵封已久的對視沙漏。

我很難否認，伸手向自己脖頸的那刻我正在羨慕它們。與離太陽最近的樹頂層肩並肩是怎樣的光景？更加油滑鮮亮的樹葉像不像綠寶石呢？都是一派祥和燦爛的想象和向往，這便是旁觀者的太平視角。

直到“進化”二字入眼，我才不甚情願地在長脖與生存之間系起沈重的繩結。一代又一代的努力生長，哪怕僅多了一公分，都只是為了活命，只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落地了。

由此被聯系起來的，還有我的特質與生存。觀察敏銳、善於思考、情感豐富等等特質，在長久以來甚至囊括了我真正意識到自己身上存在這些特質之後的許久一段時間，都不曾被我附著上任何情緒。快樂？喜歡？厭惡？恐懼？這些情緒或許存在，卻也只存在於他人的匆匆眼光之中。

我來不及對它們附著情緒，事實上就連註視都難以給予，因為它們是驅動著我與死意不斷進行時間賽跑的本能引擎。這樣的時候，除了運轉它們，別無二心。

過去的我在自我介紹時總是懷有極其強烈的羞恥心，也總是期待卻又懷疑和拒絕著他人對自己的描述。或許我並不是那麽抗拒或在意他人對它們的各種褒貶不一的評價，而是想掙脫出自設的生死存亡搏鬥場，直接主動地去信任和擁抱我的特質，向它們真正照耀起獨屬於自己的恒久註視。

我終於看到了它們，表面細膩的絨毛撓得我臉頰發癢。它們根植的肥沃土壤，是不可覆制的生長環境和我獨一無二的自然本性。獨一無二，我也終於將這個詞贈予了自己。有趣的是，當我如此貼近它們，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明顯的喜怒哀樂湧出，倒是心底又有一片灰蒙蒙的親呢被溫柔地漸漸拭亮了。

在與人交往中，那些或多或少咕嘟過的嫉妒情緒披著確鑿現實落差的外衣，內裏卻是對自我的不接納和否定。嫉妒，是鹹中摻著辛辣的味道，是只有自己的味蕾被疼痛孤獨地挑撥的味道。將嫉妒連通到滑稽狼狽的回憶裏，浸泡和舒展。就像不會討厭這份回憶一樣，我不會也無法討厭這些嫉妒。都在照見那個小小的，真實的我呀。

不必再費盡力氣將自己從眾人中擇出了，只需要輕輕地、專註地看見自己，一切都會順其自然地流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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