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無盡

天地尚未分明之際，混為一體，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鴻蒙之中孕育而生，形成了天道的雛形。

隨著天地逐漸清晰分離，天道的力量也隨之分化，其中一絲精粹的神力脫離而出，降落在靈山之巔，凝結成一位神祇。

這位神祇在數萬年後，為自己賦予了名字——單彥。

單彥的誕生遠早於後來統禦天界的歷代天帝，他孤獨地在世間徘徊了億萬年，見證了無數星辰的生滅，朝代的繁榮興衰，卻未曾與任何生命有過深入的交集。

直至某日，在靈山上，他與一個看似僅有七八歲的孩童不期而遇。

那孩童眼神清澈，充滿了對這世間的好奇，主動走向單彥，天真無邪地問道：“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單彥微微一怔，隨即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口吻回道：“是啊。”

“你在這住了多久？”

“記不清了。我孤身一人已久，頗為無聊，你要不考慮一下，留下來陪我一起生活？”

孩童搖了搖頭，略帶歉意地說：“很抱歉，瑤臺娘娘說我目前還不能離開碧水閣。實不相瞞，此次我是趁機偷溜出來的，一會就得離開。”

提及“瑤臺娘娘”，單彥覺得這個名字頗為耳熟，回憶起她乃是天界的一位尊貴神官，同時也意識到眼前的孩童並非凡俗之輩。“你是來自天界的人？”

孩童點頭承認：“我名叫句芒，你呢？”

實際上，單彥並未擁有一個確切的名字。

盡管歷代天帝均知曉他的存在，卻始終未曾真正召喚或依賴於他。

在其他神祇眼中，他最多不過是一位山神，由於缺乏交流互動，他的名字也就無足輕重，長久以來保持著無名者的身份。

沈思片刻後，他在這一刻才真正有了名字，說：“單彥。”

孩童鄭重其事地將這個名字銘記在心，並承諾道：“雖然眼下我無法留下來陪伴你，但待到我能自由離開碧水閣時，一定會經常來這裏的。”

單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小孩子若食言，嘴唇會化作鴨喙哦。”

孩童撇撇嘴，眼神堅定地回答：“我才不是空口許諾之人。”

轉瞬兩百載匆匆流逝。這兩百年間，單彥依舊只身一人守著靈山，他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化，波瀾不驚，除了偶爾會回想起那個孩童的身影和那句堅定的承諾。

他本就沒對兒戲般的約定抱太大希望，就在單彥幾乎快要忘記那段記憶的時候，他在靈山之上再次見到了當年那孩子。

此時的他已蛻去初見時的稚嫩，成長為一位風姿卓越的少年郎。

少年面容俊朗，步履輕盈地走向單彥，嘴角含笑，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熟悉感：“我遵守了我的承諾。”

靈山上不再僅有單彥孤獨的身影，而是增添了一位時常造訪、名為句芒的少年。

再後來，這位少年又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謝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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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天眼”象征著天道洞察世間的雙眼，那麽單彥作為從天道上分離而出的一部分，便是天道感知世間萬物的“心臟”。

單彥對自己的身份有著清晰的認知，這也是為何歷代天帝對他持有敬畏之心，不敢輕易動用他的原因。他的存在，比這世間任何一位生靈都要久遠。

他與天道有著密切聯系，但漸漸地，他也生出了自己的情感和獨立意識，不再完全受制於天道的操控。

在許多時候，他能夠比眾人先一步感知到天道的動作。

只是他相信萬物皆有其命定的軌跡，無論是生老病死還是興衰更替，即便是位處九五之尊的天帝亦無法逃脫宿命的安排。他能預知每一次異象的到來，卻始終未曾插手幹預，更不會提前警示。

他在這世間存活了無盡歲月，親歷了天地的開辟、生靈的誕生以及四界的變遷。

唯一一次違背原則的行為，發生在謝舒身上。

天道所行之事，無人能真正阻擋，但他還是出於一己私心，想要盡可能一試。

當他發現謝舒與遲墨之間的糾葛時，憤怒之情溢於言表，讓謝舒穿戴好衣裳後出來見他。

與謝舒相識多年，單彥對其性格了如指掌。一旦謝舒認定了一件事或一個人，便會矢志不渝。

在等待的過程中，單彥已然明了，他無法真正拆散兩人，更何況他也無此閑暇。

盡管如此，這個“惡人”的角色，他今日必須扮演。九曜鞭之中，融入了他抽取的一截神骨，蘊含著他三分之一的神力。

事後，遲墨雖承受了嚴重的皮外傷，但其內在根基卻因此得以穩固，妖丹更是突破了以往修行難以逾越的瓶頸。

在謝舒歿世後，單彥第一時間趕過去，將他的魂魄先送入了冥界的輪回之鏡，以得到輪回轉世的機會。

單彥在取到靈燈的第三日，才驚覺謝舒尚有一縷靈識殘存於世間，只是等他確認位置並急速趕至禪心寺時，那抹靈識已徹底消散無蹤。

他在那裏看到了遲墨。

謝舒的神魂祭給了天道，隨著天眼的關閉而被碾壓成千萬碎片，融入世間萬物之中，成為修補世間裂痕的一部分。

一條洶湧澎湃的河流內或許就流淌著他的神魂，甚至連最微不足道的一片葉子，也可能正是因為受益於他的神魂才得以煥發生機。

單彥給了遲墨自己的神力，助他修行，他篤定若是他知曉了謝舒的轉世，必定會不顧一切地尋找並陪伴左右。

謝舒在人間歷經三世輪回，單彥則耗費千年時間搜集他的神魂。直至第三世，謝舒的魂魄終於穩固，他才化身為一名說書先生，悄然現身於隴水鎮，將完整的神魂歸還給他。

“您贈予的書，我很喜歡，謝謝！”在分別之際，謝舒轉身揮手道別。

單彥被這一連串的舉動觸動心弦，稍顯楞神，而後緩緩舉起手，學著謝舒的動作，面帶微笑地向他揮手告別。

謝舒回到百鳴山的第一個春天，單彥送給他一壇親手釀造的美酒，本欲在封條上題字，但沈吟片刻後，最終選擇將其拭去。

“許久不見，句芒。”他在心底深處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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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舒在恢覆記憶後不久，便得知了遲墨曾不顧一切動用自身妖力來幫助他的真相。

遲墨曾輕描淡寫地告訴他，使用妖力壓制別人體內的煞氣，對妖本身並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這樣的說法，或許能夠欺騙那時還懵懂無知的凡人謝舒，但如今，已經洞悉一切的他深知，妖力的流失對任何一只妖而言都是極其嚴峻的問題。

妖力之於妖，猶如血液之於人類，一旦流失，便意味著生命的枯竭和力量的衰退。謝舒無法忍受遲墨為了自己而犧牲至此，堅決拒絕了遲墨繼續使用妖力幫助自己壓制體內煞氣。

遲墨卻提出了一個更加大膽決絕的辦法——將自己的妖丹贈予他。

妖丹乃是妖族的生命之根，蘊含著妖族全部的力量與精華。

謝舒聽聞時，說不震驚是不可能的。他知道遲墨真做得出這樣的事情，最終也只能選擇了妥協，拒絕了遲墨的妖丹，僅接受了他的妖力幫助。

面對遲墨曾經的隱瞞，謝舒已無力再去責備。他神情黯然地說：“我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就算你傾盡所有來助我，我的生命也終究有限，最多不過百年而已。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想你為了我而先傷害自己。”

程奕峖曾斷言，即使遲墨傾註全力以妖力相助，謝舒的壽命仍將不及常人。

近來，謝舒愈發嗜睡，精力日漸衰竭，哪怕有遲墨的妖力也無濟於事。

謝舒敏銳地感知到什麽，於是在雪停後，他向遲墨提出了最後的請求——再去一次禪心寺。

那座寺廟，對他而言，既是陌生的新奇之地，又似潛藏著某種深邃的記憶。首次踏足此地時，他正值青春年華，十六歲的少年心懷敬畏，卻不知這座廟宇正是他過去未了的執念所在。

再次邁入寺門，他們與昔日那位中年僧人不期而遇。

只是歲月無情，曾經的僧人如今已化為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雙目渾濁，並未認出他們。

兩人緩步至那棵紅葉樹下，那裏掛著謝舒多年前親手系上的祈福牌。風雨的侵蝕使得木牌斑駁陳舊，上面的字跡亦也變得模糊不清。

謝舒伸出顫抖的手指，輕柔地撫摸著那些漸行漸遠的字跡，正面鐫刻著“願林姨身體康健，福壽無邊”，背面則銘刻著“願與阿墨共度餘生”。

數年前內心深處最為真摯的祈願此刻呈現在眼前，令人感慨萬分，不知這份願望究竟算是實現了還是未能如願。

謝舒辭世那天，是一個頂好的春日，庭院中的梨花開得正盛，怒放如雪，他短暫的的一生定格在了三十五歲的年華。

遲墨在陪伴他的幾十年裏，不惜耗損了自己將近五百年的妖力。

陰妖曾噬咬謝舒，不僅奪走了他的部分陽氣，更與之締結了一種棘手的契約。陰妖並非單一的靈魂，而是由無數亡魂凝聚而成的集體。

程奕峖曾在隴水鎮上應允遲墨的求助。謝舒離開後，遲墨將自己的妖丹交給了程奕峖。

“這枚妖丹上還剩餘我一半的修為，無論是煉化還是入藥，都隨你處置。”遲墨平靜地說道。

程奕峖看著遲墨的舉動，不禁怒斥：“遲墨，你瘋了嗎？！”

“失去了妖丹，別說飛升成仙了，就連正常的修煉和維持人形都辦不到！”

遲墨卻心意已決，他早已無心追求仙途，亦無意再涉足塵世的紛爭。這枚妖丹對他來說變得可有可無。

“呵，我差點忘了，你原本就是個瘋子。”從遲墨選擇親自守著謝舒而非送入滄梵宗的那一刻起，程奕峖就深刻認識到遲墨這樣的人，為了達成目標可以做到何等決絕。

這枚妖丹無比珍貴，對程奕峖日後的修行大有裨益，若運氣眷顧，或許有生之年有望實現飛升。然而，他最終還是拒絕了遲墨，冷哼一聲：“早知今日，我當初就不該多管閑事。”

“你所欠下的，將來我自會討回，但絕非此時。”

謝舒安詳下葬後，遲墨並未離去，反而化作一條小黑蛇，靜靜地蜷縮在謝舒的身邊，卻無法再汲取到半點溫度。

不知過去多久，恍惚間，他仿佛重回到那個飄雪的日子，耳畔響起那句溫暖的問候。

“小家夥，你怎麽在這睡著了。”

歲月流轉，他們的故事被一位說書人在茶館娓娓道來，最終在民間傳頌開來。關於世人對此的看法與評價，無論是褒揚還是貶斥，皆已成為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無人能將其定論歸一。

這段跨越生死、超越種族的情誼，如同禪心寺中的紅葉，隨風飄散，卻又深深紮根於每一個傾聽者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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