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前世（8）

世人都羨慕神佛擁有漫長的壽命，苦修以求登九霄。卻忘記了哪怕是神，壽數雖綿延，命運也被掌握在天道手中，終有一死難逃脫。

天道的運轉並非永恒不變的，但只要是在可控或可挽救範圍之內的異兆，通常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光天司臺的神官便可解決。

上一次出現難以控制的異兆時，天道崩壞，日月無光，妖魔肆虐。天界因此遭受了巨大的損失，不少神官歿世，才終於將天道的運轉重新引導回正軌上去。

謝舒和遲墨約好了，正欲一同前往凡間的禪心寺。聽說那裏新栽了一棵紅葉樹，葉如烈焰，若是能在那裏掛上一塊祈福牌，神靈便能聆聽到其的心聲，幫助實現所願。

謝舒不知道這方神靈究竟是誰，他身為一名神官，其實也不太相信這些。他真正想去看看這棵紅葉樹的原因，還是因為一個民間的傳說故事。

據傳，曾有一位皇子在微服私訪時偶然來到禪心寺，因緣邂逅了一位才情出眾的琴女。兩人相見如故，情意相投，不久後攜手來到這棵紅葉樹下，互許終身。

然而，由於邊疆動蕩不安，皇子受命前往，這對愛侶不得不被迫分離兩載。在這段時間裏，琴女為他堅守貞潔，多次拒絕了家中安排的婚事，甚至因此與父母生了嫌隙。好在最終皇子帶領軍隊勝利凱旋，平安回到京城，並且因為戰功卓著得到了加官進爵的賞賜。

闊別許久，兩人都在書信中言明期待再次相見。可在慶功的晚宴上，皇帝卻為促進與鄰國之間的和睦友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皇子不日將與鄰國公主結秦晉之好。

琴女得知這個消息後傷心欲絕，深知自己與皇子尊卑有別，再無在一起的可能，更不願為了一己之私引起兩國之爭。

兩人的最後一面也是在這棵紅葉樹下，琴女為皇子彈奏了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首曲子，悠揚的旋律中沒了往昔的生機，只剩下無盡的哀傷。

這對曾經相愛至深的愛侶，挺過了戰亂的分離，卻終究抵抗不了來自皇權的壓力。

秋風吹過，紅葉飄落，一曲畢，兩人天各一方。琴女親手焚了相伴多年的琴，皇子也將兩人的信物系在了紅葉樹上，以求來世他們能夠再次相遇，像對普通夫婦那樣相守一生。

漸漸地，這棵紅葉樹便有了“相守不離”的寓意。謝舒此趟前往禪心寺，正是為的這“不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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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出花開貴府，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得陰沈，黑雲密布，遮蔽了太陽的光輝。晝夜交替的景象同時出現，一股不祥的氣息籠罩下來。

天際邊原本有序運行的星辰陷入紊亂，有的偏離原有的軌道，有的相互碰撞，摩擦發出耀眼的火花，烈焰無情地墜向人間。

“怎麽了？”遲墨跟在謝舒後面出來，見他神色凝重，隨後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只見蒼穹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撕裂開來，天空中霍然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中透出詭異的紫紅色光芒，伴隨著陣陣低沈的轟鳴聲，仿佛有什麽正在試圖沖破天際的束縛。

不到一刻鐘，裂縫越擴越大，從中散發出的威壓令人窒息。山川河流在這股威壓之下似乎都失去了生機，樹木枯萎，花草雕零，鳥獸嘶鳴。

天界各地，不少神官也發現了異象，臉上露出或凝重或驚駭的神情。

謝舒立即意識到事態的嚴峻性，換了個方向往神殿趕。“是天道的運轉出現了問題。”

這次不再是往常那種輕松便可解決的異兆。

一些負責觀測天道的神官率先聚集在了一起，緊急商討對策。他們嘗試通過法術和陣法來穩定天道，卻都徒勞無功。

天帝的靈音傳遍整個天界，幾乎所有神官都接收到召集，就連久居凡間的神官也重新上到天界。

謝舒在神殿前遇到許多熟悉的面孔，包括單彥，但此刻也顧不得寒暄。

“阿墨，你就先別跟著我了。”謝舒突然想起了遲墨的身份。雖然與他有往來的不少神官都已經知道了遲墨的存在，但難保在神殿上會有人借機生事。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告訴他不能將遲墨牽扯進這件事裏來。

遲墨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和擔憂。有那麽一瞬，他想阻止謝舒離開。

謝舒停下來，轉過身緊緊抱住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正常，哄道：“聽話，等我出來。”

話音落下，謝舒也強迫自己松開了手。

遲墨停在了原處，看著他毅然決然地走入神殿，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呼嘯而過的風颮也帶走了最後一絲留下的溫度。

神殿內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天帝站在最上面，既要分出一抹靈識去牽制住即將失控的天道，又要聽眾神吵得不可開交。

“天道已經千年沒有出現過如此大的動蕩，你們天司臺的人到底做了什麽！”一名神官憤怒地質問著。

“什麽叫我們天司臺的人做了什麽，天道在兩年前就出現了一次異兆，近來又頻頻不穩，若不是我們天司臺的人，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另一名天司臺的神官不甘示弱地反駁道。

“都是同僚，我相信誰都不希望天道出現問題。現在更不是吵架的時候，妖魔兩界那邊已經因為天道的異兆開始出現不受控制的暴亂了。”一位較為冷靜的神官試圖緩和氣氛。

“天帝，西邊已經徹底被大雪掩埋，還請盡快派人前往。”

“誰來管管東邊！我一個文神怎麽和一群妖族鬥！”

就在眾人混亂爭吵之際，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仿佛是天崩地裂一般。緊接著，一道巨大的光柱從裂縫中射出，如同煉獄到來，將天界和凡間都映照成了血紅色。

“天眼！是天眼出現了！”

四界都是由天道組成，他的身軀組成了堅實的大地，承載著萬物的生長與繁衍；他的頭顱則化為了廣袤天空，包容著日月星辰的運行與變遷。數百年來，天道雖偶有異兆顯現，卻都不過是其正常運轉中的小小波瀾，從未出現過天眼。

除了千年前那場令眾神官談之色變的異兆，整個天界都為之顫抖，付出了慘重的犧牲，有近一半的神官為了修覆天道而歿世。

那場浩劫持續了數日之久，自那以後，天道便再未出現過如此大規模的異兆，天司臺也是在不久後成立的。

眾神官紛紛擡頭望向天空，看著蒼穹又撕裂一道巨口，形成一對“天眼”，緩緩睜開。

就算是他們，與天道相鬥也無異於蚍蜉撼樹。

天帝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一旦天眼完全睜開，後果將不堪設想。

真的非要到那一步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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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們按職責被劃分為了兩撥人，一撥前往凡間，庇護百姓，壓制妖魔的暴亂，另一撥擁有特殊神力的，則隨著天帝前往天道的入口。

前者數量龐大，後者卻只有不到三十人。謝舒被天帝點名前往時，似乎隱隱猜到了什麽。

他沒有推脫，只是讓天帝能夠再給他一刻鐘時間。天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最後點頭同意，帶著其餘神官先過去。

天上地下皆是一片混亂，遲墨卻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似的。

他的眼神總是冷冽而深邃，仿佛與這個世界形成一道難以消弭的割裂，哪怕身邊匆匆經過無數面色凝重焦急的神官，哪怕天顯異兆，哪怕面臨的是隨時到來的毀滅，他也仍舊面色平靜，按照謝舒的話等在神殿門口。

單彥曾說過，遲墨這人是一個冷漠到可怖的存在，生來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遲墨的身影在混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仿佛一尊雕塑，靜靜矗立在那一動不動。謝舒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他，跑了上來擁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裏，感受著熟悉的溫度和氣息，終於能夠稍微安心一些。

謝舒什麽都沒有說。遲墨回抱住了他，輕輕撫摸著他的背脊，“很累嗎？”

謝舒搖了搖頭，雙手緊緊抓著遲墨的衣物，顫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懇切，說：“阿墨，你再抱我緊點好不好？”

遲墨這次將下巴抵在了他的發頂上，用力地抱緊了他。兩人身軀相貼，嚴絲合縫像是要將彼此揉進體內。

“我們回家吧？”他很少向謝舒提出什麽請求，這次或許是因為謝舒的不安太過明顯，他不想再像方才那樣松開手了。

謝舒沈默了一會，盡可能感受著即將失去的溫暖。他知道遲墨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什麽，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便能如願的。

他的生命是天道給的，他的職責便是為蒼生戰到最後一刻，哪怕以身殉道。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會在他已有所留戀的時候。

他真的……舍不得。卻也只能殘忍地剜去這份私情，令自己松開手。

遲墨察覺出什麽，瞳孔驟然緊縮，卻還是遲了一步。

“對不起。”謝舒仰起頭來，一個帶著苦澀淚水的吻落下。

這是遲墨陷入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春神留最後留給他的話。

謝舒說完，便用靈力封住了遲墨的五感。遲墨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謝舒將他送至安全地方後，毅然朝著天道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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