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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陰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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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陰妖

光陰似水,倏忽來去。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兩載。

昨夜出手相救的事,謝舒心中對程奕峖滿是感激。他穿戴整齊,忙不疊跑去開了門,萬幸程仙長沒有離開,將人迎進了屋。

三人一道而座,程奕峖與遲墨之間的不對付就連謝舒都能看出來,從踏入屋門開始就沒給過遲墨一個好臉色看。

謝舒坐在兩人之間,心中忐忑不安,只得擡上半吊子的水平,硬著頭皮充當了好一會的和事佬。

“行了,我沒他那麽小心眼。”程奕峖看出了謝舒的為難與尷尬,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說。

遲墨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這時給謝舒倒茶水方才開口,讓他潤潤喉。趁著謝舒喝水的間隙,又瞪了程奕峖一眼,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得寸進尺。

程奕峖只當沒看見,心中卻冷笑不已。他知道,未來一陣子裏,他還得繼續面對這個討嫌的家夥。

一杯水入喉,似有春風拂面,謝舒的嗓子眼頓時熨帖不少,也給另外兩人備了茶。

程奕峖既然說了放下恩怨便不會再抓著不放,開始向對面兩人道來自己原本的計劃和昨夜經歷。“我此次出行,原本是打算前往京畿地區,那裏近來出現了一種棘手的妖魔,致使疫病橫行,連宮中的太醫都束手無策。朝廷為此懸賞重金,征集人手相助。滄梵宗也收到了消息,我本打算在這裏稍作休整,然後繼續前行。”

程奕峖昨夜剛找了間客棧安頓下來,懷裏的尋妖盤便發出了異樣的警示。他沒有猶豫,立刻趕過去,不曾想恰好救下了謝舒。

其實從看到謝舒和遲墨待在一處的那刻起,他便猜到謝舒最後的消失與之有關。只可惜,還是晚了那麽一步。

程奕峖輕輕吹散了茶盞中的浮葉,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對面的遲墨,言語間帶著幾分嘲諷:“有時候我還真羨慕某些人,能將自己的無能藏得天衣無縫一般。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無知無畏,而好逞強’?人生在世,終究還是要擺正自己的位置,明白在何種高度上,做怎樣的事情。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個紛繁覆雜的世道中行得更遠。”

對面的遲墨自然不可能搭理他的含沙射影,程奕峖也沒期待他真會有任何反應。不過他不會,在場有人卻會。

程奕峖啜了一口茶,心情似乎也變得輕松許多,他轉向謝舒,問道:“謝小公子通讀詩書,對在下說的話如何看?”

謝舒沒想到這把火還能燒到他身上來,猜到程奕峖口中的“某些人”暗指的是誰後,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程仙長就別取笑我了,我讀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話本。”

程奕峖沒再過分為難他,敏銳地捕捉到對面遲墨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峻。他並非真的畏懼沖突,只是不願讓夾在中間的謝舒陷入兩難的境地。

三人重歸正題。

“昨晚與那妖物交手時,發現他似乎對我的佩劍心有忌憚。事後我又在附近仔細觀察了一圈。”

那妖物一走,就同從這個世上抹去了痕跡似的,就連之前嘔出的那口汙血,等程奕峖再去看,也消失得一幹二凈,想順藤摸瓜找點線索都異常困難。

“不過,在同他交手的過程中,我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除了濃郁的妖氣外,還有一種陰冷的氣息。”程奕峖頓了頓,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來自死物的陰氣。”

這裏的“死物”並不單指沒有生命的普通物品,同時還包括亡靈。

謝舒聽著程奕峖的話,心中不禁回想起那個曾被自己忽略的細節——那人有著和阿墨極為相似樣貌,卻唯獨缺少了體溫。

遲墨身為冷血妖,本就沒有什麽體溫,但為了更好的與謝舒相處,他會催動妖丹,以使自己擁有和普通人無異的體溫,唯有在盛夏時節,謝舒說熱的時候,他才會重新將體溫降回去。

更令人費解的是,那人似乎沒有心跳。體溫或許因體質而異,心跳卻是恒定不變的,只要是活人便會有。

謝舒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兩人。程奕峖一邊聽著,同時分出一抹精力註意著遲墨臉上的神情變化,險些笑出聲來。

“民間講究陰陽相衡,並非架謊鑿空,而是世間萬物恪守不變的定律。陰平陽秘,精神得以安寧;陰陽離決,精氣則消散。”程奕峖緩緩說道。

“我是在鎮北遇上的謝小公子。結合交手時對那人的觀察,我猜測那人可能是一種罕見的陰妖。”

陰妖雖是帶了個“陰”,偏好陰暗之地,卻需要依賴凡人的陽氣存活,講究陰陽協調。陰陽並非固定不變的,淵影是由極寒的玄鐵打造而成不假,但跟隨程奕峖多年,也跟著受到了影響。過強的陽氣對於陰妖來說又是致命的,因此他們才會有所忌憚。

當然,這並非程奕峖判斷出其是陰妖的主要根據。他深知妖族中亦有眾多種族趨陰避陽,真正讓他確定這一判斷的,是他在扶住謝舒時,敏銳地察覺到了從他身上散發出的異樣氣息。這種氣息與陰妖所特有的陰冷、幽暗氣息極為相似,如同給獵物打上標記,讓他不禁產生了懷疑。

他此前雖未正面與任何一位陰妖交過手,但對這種打在魂魄上的“標記”卻頗為熟悉,妖族中能做到這件事的也並不多。他不知道遲墨有沒有看出這一點,但也並不打算立刻說出來。

陰妖這種神秘的存在,向來都是孤獨的游俠,他們不結伴、不聚群,曾有一段時間銷聲匿跡,讓人們以為這種妖已經從世上徹底消失。然而,在一百年後,他們在一個國度內再次出現了。

“當年那個國家連年征戰,內憂外患,一度瀕臨亡國,百姓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哀鴻遍野,餓殍滿目。歷史上的朝代更疊並不鮮見,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可偏偏在這樣幾乎不可能再有逆轉的情況下,出現了一位來自異鄉的國師。”

“這確實令人費解。一位如此有本事的國師,為何不去那些繁榮興盛的國家,反而選擇了一個隨時可能覆滅的國家投靠?有人猜他與當朝天子交情匪淺,還有人猜測這一切本就是他精心策劃的陰謀,為的就是以國師之名奪權。”

然而,無論出於哪一種原因,都不重要了。在那位國師辭世的第二年,那個奇跡般度過風雨飄搖時期的國度也被敵國攻陷了。無人知曉它為何衰敗得如此迅速,只是後來人根據考察和當時的記載,發現了有關陰妖的存在痕跡。

“地方志中有載:國將亡,天現瑞象,國師出,月餘使國由衰轉盛,一年後,成為四鄰諸國中最為鼎盛者。一日,王奇之,詢國師何法,國師曰:‘陰陽相協’。”由此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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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陰妖的記載寥寥無幾,其出現的原因和地點也是變幻莫測,有時是窮鄉僻壤,有時是富貴人家。謝舒三人聊了一個時辰,最後也只能隨機應變,看一步行一步。

對方的真實目的尚未浮出水面,但有一點上他們卻是不謀而同——對方勢必會再出現。

一放松下來,疲倦也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程奕峖一夜未眠,確認謝舒安然無恙後,決定先回客棧好好休息一下。

謝舒想留他在自己屋內休息,程奕峖卻拒絕了。只是在離開之前,他特意避開遲墨,將謝舒單獨拉到了一個角落。

“程仙長還有什麽事情嗎?”謝舒跟著他來到一處假山後,對於對方明顯防著誰的樣子有些忍俊不禁。

程奕峖確認某人沒有跟過來後才開口道:“你別緊張,也不是什麽大事。”他像個兄長一樣拍了拍謝舒的肩膀。

“算起來我們也有許久未見了,百鳴山收留的那一晚我至今心存感激,也十分懷念與你相談甚歡的那段短暫時候。不過好在,樹妖那事一別後,你身邊也有個人能守著你,”雖然這次沒守住。

程奕峖知道謝舒是個重情重義又護短的人,所以最後半句話沒有當著他的面真說出來,只在心底多腹誹了幾句。

謝舒的朋友不多,認識的人更是屈指可數,要說關系算得上好的,除了遲墨外便是面前的程奕峖了。聽他主動提起往事,心緒也跟著被牽動,同樣感慨萬分。

只是他還來得及傷感,程奕峖便蹦出一句“你們平時誰上誰下?”

話題跳轉得如此之快,謝舒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片刻後雙唇茫然一張:“啊?”

程奕峖也是頭一回與人問起這種私事,在維持形象和滿足好奇心之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嗨,就是睡覺那事!”

其實也不怪乎他會突然冒出這個猜測來。他手上的尋妖盤有指示妖物動向的作用,絕大多數妖類為了避免暴露後引禍上身,都會想盡辦法隱匿自身妖氣。也就遲墨這樣目空一切的狂妄者,才會如此張揚地不加掩飾。

雖然不排除他這麽做有震懾其他妖族靠近的可能性,但好歹也收斂點吧,將一個凡人渾身上下染得到處都是又算怎麽一回事!

謝舒還是不太能理解程仙長為什麽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但還是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們並沒有上下之分,但阿墨通常都讓我在裏面待著。”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程奕峖驚得好一會說不出話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又不可置信地問:“當、當真?”

他心裏不禁想到,像老臭蛇那樣的人,居然願意屈之人下,簡直是驚駭世俗!

謝舒:“嗯,阿墨說這樣我動的時候,就不會掉出去了。”

程奕峖:“……”呵呵,那他還挺貼心的。

謝舒自然聽不到他心底的腹誹,但見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多次欲言又止,只得不確定地問:“這樣難道不可以麽?”

可以,當然可以!

只是剛在心底咆哮完,程奕峖就生出了幾分痛心疾首來。

想當初謝家小公子多麽純善無邪的一個人,現如今竟是對此事絲毫不諱,甚至面色不改,怕不是那老臭蛇經常纏著人行那事,才造就了謝家小公子如今的麻木!

程奕峖看著謝舒,就差捶胸頓足了。

說起來,當初若不是他給遲墨支了個壓制謝舒體內煞氣的招,事情或許也不會變成這樣。好好一個大活人,竟然就這麽把一條蛇給睡了,真是委屈謝家小公子了。

謝舒並不知道程仙長內心又翻騰了些什麽,只是聽著他講了一些自己不太聽不懂的話。

送程仙長離去不久,謝舒一回身便見遲墨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後,右手上還搭著件潔白如雪的披風。

遲墨緩步上前,給他將披風披好後系上,動作間流露出幾分難得的溫柔,抽手之際輕聲道:“別聽他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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