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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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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小白

謝舒先將黑蛇藏在了自己床上,扯過被褥蓋上,隨後跑去換了套衣裳。等做完一切,林琴也恰好回來。

謝舒的雙頰和鼻頭都尚存一些凍紅的痕跡,林琴只一眼便瞬間了然,忙放下手上東西去生了一盆炭火來:“哎呦我的小少爺,你是不是又偷溜出去了?”

謝舒其實並不擅長說謊,也知道跑出去的事情肯定瞞不住,垂著頭不敢直視林琴的眼睛,說:“我瞧見院裏的雪堆積得厚,就想堆個雪人來著,一時忘了時辰。”

好在林琴也沒有真要去看他堆的雪人,只是像往常一樣苦口婆心地提醒了他幾句後,去抱了一床褥子來給他裹著,生怕他會因此受寒發熱。

謝舒趁機問起黑蛇的事:“林姨,小黑怎麽樣了,鎮上的人說能不能養?”

林琴先是一怔,給謝舒裹緊後惋惜地搖了搖頭。怕謝舒傷心,她還特意買回只兔崽陪他,總比養著一條蛇要安全。

竹籃裏的圍脖尚在,只是躺在上邊的已經不是原來的黑蛇,成了只瞧上去兩三個月大的小兔。

林琴將兔子從籃子裏抱出交到謝舒手上,“許是那條黑蛇同我們沒有緣分,所以才讓這只小兔來陪少爺您。”

手中的兔子毛發蓬松雪白,眼睛是漂亮的紅色,像嵌了兩枚朱紅寶珠,很是可愛。尚且年幼,縮成小小一團,剛好躺滿謝舒一雙手。

與其他常見兔子不同的是,它的耳鼻、四足、尾巴都是純黑色,如同潔白宣紙上滴落下的墨汁,很有辨識度。

手心沒一會就被小兔暖熱了。謝舒沒說什麽,點頭接受下來,同與“小黑”一樣的取名方式,給這只小兔取了“小白”。

午後時分,雪停了,甚至灑下些陽光。

既然決定養著,謝舒想給小白搭個窩。林琴本說這種雜貨交給她來就行,但謝舒還是堅持親自來。林琴說不過他,反被那些撒嬌的話逗得啼笑皆非,於是陪他找了些幹草和樹枝回來。

謝舒用樹枝圍出兔窩的基本框架,隨後仔細地用幹草填補了那些空隙,制成一個墊子的模樣。只是在做的途中,他擡眸看了一眼自己房間的方向,不由得想:小黑會喜歡用什麽材料搭建的窩?

如果我現在也給它做一個,它會不會喜歡?

“……”

謝舒動作很快,雖然只在書上看過方法,從未親手實踐過,但僅僅兩刻鐘的功夫便做好了一個厚實的兔窩。

手邊還剩下不少材料,只是擔心林琴會發覺端倪,他到底還是沒有一並做個蛇窩。

又兩刻鐘後,林琴手上的兔籠也編好,她和謝舒一同將那只小兔安置了進去。

-

夜裏,謝舒回到床榻邊,輕輕抓起一角被褥,並未急著完全掀起。他的手指微微蜷曲,隨後緩緩掀開剩餘的部分,直至瞧見仍安然躺在上面的小黑,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褪去外袍和鞋襪,只剩下雪白色的裏衣和一條褻褲,手裏抱著林琴給他準備好的兩個湯婆子,裹挾著一身寒氣躺上了床。

謝舒自幼體寒又畏寒,即使進入炎炎夏日,也穿得比旁人厚重許多。入冬後最是難捱,若是夜裏就他一人睡,他的手腳往往能冰涼至天明起身。

林琴知道後,每晚都會在他入睡前準備上幾個湯婆子,用布袋在外邊包上一圈以防燙傷,一個踩在腳下,一個抱在手上。

謝舒留了些位置給黑蛇,和它共享一張被褥。他看著紋絲不動的黑蛇,苦惱地笑了笑:“小黑,你怎地這般能睡?”

都已經快兩日了,黑蛇仍舊沒有要轉醒的跡象。

其實就算真醒了,謝舒也不確定是不是還能不能繼續瞞住林姨。

謝舒又盯著黑蛇看了會,旋即將手上的湯婆子也踩在了腳下,用已經暖熱的雙手撈過盤在一旁的黑蛇,貼在自己身前。

蛇身由原來的漩渦狀變得筆直一條,謝舒就用手摟著蛇身一上一下的位置。“這樣你會不會暖和些?”

原來要給黑蛇墊著的圍脖被小白弄臟了,清洗後還未幹透。謝舒怕夜裏會冷著它,於是出此辦法。

少頃,謝舒又想起自己容易手腳冰涼一事,幹脆解了腰側的系帶,扯開裏衣,頓時露出一大片如白玉般的細膩皮膚。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黑蛇貼肉摟進了懷裏,又重新整理好裏衣將蛇身包住,只露一個兩指寬的蛇頭挨著他的喉結。

“我沐過身的,你別嫌棄。”

屋角,小白在謝舒制作的幹草窩上睡得正香。謝舒手裏摟抱著小黑,沒過多久也沈沈睡去。

-

自從七歲那年被送來竹屋,林琴主動提出照顧謝舒,謝舒的日常起居便是由林琴一手打理。

謝舒頂著謝家二少爺的身份,卻無少爺的驕橫。

其實謝舒曾同林琴坦露過心聲,認為自己如今算不得謝家的二少爺,又被扔在這麽個地方,林琴跟著他只會受盡委屈,熬不出頭,還不如讓他自生自滅。

那時的他年少氣盛,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加之母親的早逝、父親的拋棄以及身體的不適,叫他日夜難眠,脾氣和怨恨越來越大。他曾想過,與其再拖累林姨,不如自己一死了之,反正他在這世上也沒什麽留念了。

他用從皰屋找到的碎瓷片割腕了。鮮紅的皮肉從兩側翻出,血水流淌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裳。

是林琴及時發現他自殺的行徑。也多虧那碎瓷片並不鋒利,謝舒第一下使的勁不大,傷口看著嚇人,卻沒有造成真正不可挽回的傷害。

林琴一面為他包紮手腕上的傷,一面哭泣著哀求道:“少爺,奴婢不會離開您,會一直照顧您。求您,多為自己考慮考慮,也別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了。”

“傷口這麽大,多疼啊……”

是啊,多疼啊。謝舒第一次知道,原來死亡也是一件很疼的事情,而他最怕疼了。

可活著又能做些什麽?以他現在的身體,還能去哪?

謝舒茫然地望向窗外,如同被終生囚禁的鳥兒一般,在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後,眼神一點點黯淡下來。

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亡,都是那麽疼。可活著是漫長的,死亡則在一瞬之間。

他無法理解林琴為什麽說出甘願照顧他的話,他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但當其中一熱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溫度一路灼燒進他心臟時,他猛然楞住了,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著林琴。

自那以後,他再沒做過任何傷害自己的事。

傷口結痂了,脫痂好了,一道半指長的疤痕直到如今還橫在他右腕上。

林琴瞧著心疼,謝舒卻並不嫌棄那疤痕的醜陋,甚至勸說林琴不必特意花費銀兩去為他尋祛疤藥。那是一種提醒,告訴他——

這世上還有在意他的人。

就是為了林琴,他也不會再輕易尋死。

數年來,林琴仍舊堅持稱呼謝舒為“少爺”,但其實謝舒早與謝家斷了往來,名存實亡。

萬幸謝老爺還有些良知,在送謝舒上山時,念在謝舒身上流著他的血,留下一沓銀票。

若謝舒願意老實待在竹屋過普通人的生活,不沈溺於榮華富貴,這些銀票足夠他與林琴度過餘生,衣食無憂。

-

次日,晨曦微泛,謝舒起了身,比往常還要早上半個時辰。

他擔心再像上次一樣被林琴瞧見自己與條蛇共睡一床,這次特意留足了時間。

只是糾結了很多地方,卻都覺得不妥。他屋內程設簡單,幾乎藏不住什麽東西,更生怕林姨心血來潮要為他整理屋子。

謝舒最後走到小白面前,看著它身下墊著的幹草。

那幹草既厚實又透氣,若在底下再藏進小黑,應該不容易被發現,而他也可以借著陪小白的理由守著兔籠。

謝舒將小黑抱來放在手臂裏,還沒打開兔籠,小白就如同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在籠子裏焦躁不安地亂躥。最後蜷縮進角落,身體劇烈地發顫,沖著謝舒張大嘴,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謝舒看了一眼手上的小黑,這才意識到小白這是怕它。

看來藏在小白的窩裏也並不安全,別說林姨會不會發現,謝舒也不忍心為了小黑而欺負小白。

那是真的會嚇死兔子的。

眼見林琴馬上就要來喊他用早膳,謝舒心一橫,幹脆扯開衣裳,將黑蛇直接藏進了裏衣和外裳之間。那裏衣本就單薄,起不到多少隔溫的作用,在將黑蛇塞進去的那一刻,謝舒不禁打了幾個寒顫。

冬日裏的衣裳厚實,謝舒將小黑藏好後,從外表上幾乎看不出什麽異樣。只要小黑不突然醒來咬上他一口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謝舒這般想著,推開了門出去,彼時林琴也剛好端上早膳——一碗熱氣騰騰的瘦肉粥。

瘦肉量足,除了混在白粥裏的,表面還另外混著鹵汁鋪了一層。最上頭則撒著一些切好的翠綠青蔥點綴,叫人食欲大增。沒一會,整個屋內就遍布粥香。

兩人一同用完早膳,謝舒幫著林琴一塊收拾,林琴便又準備去鎮上購置新鮮食物,順道再給謝舒買幾條新圍脖。

今日無風更無雪,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難得地為這座沈寂了許久的山頭增添幾分暖意。林琴出門後謝舒便坐在屋檐下看書,懷裏揣著黑蛇,手邊還蹲著一只正在啃食青菜葉的白兔。

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混在咀嚼聲中。小白吃飽了便四腿一蹬,蹲在謝舒身邊睡著了,偶爾發出幾道細微的呼嚕聲。

獸類不識歲月,等它睡醒,也不知過了多久,謝舒還捧著那本書在看。

白兔面朝院子打了個呵欠,血盆大口之中露出兩顆細長的兔牙,隨後站了起來,悄無聲息地從屋檐下跑到了院中,百無聊賴,又從圍欄縫隙間鉆了出去。

謝舒放下書發現小白不見時已是兩刻鐘後,他起身在屋內和院子找了一圈,都沒看到小白的身影,於是又到竹屋周邊找起來。

“小白——”謝舒呼喊著小白的名字,聲音在山與山之間回蕩。他越找越遠,卻依舊沒有發現小白的蹤影,心也漸漸沈了下來。

就在以為無望之時,面前的土坡上倏然躍出一道白影,嘩的一聲,四足落在土坡下方的枯草葉上。

謝舒循聲望去,“小白?”他仔細辨認了一會,通過那黑色的四足、耳鼻認出來,臉上頓時露出欣喜,正欲跑過去。

下一秒,一陣急促的簌簌聲劃破周圍寧靜。一只箭矢急速飛來,闖進不遠處謝舒的視線中。

謝舒的瞳孔陡然睜大,心跳加速的瞬間失聲大喊:“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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