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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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青澀的少年人,紅著耳朵雙手奉上他親手雕刻的生辰禮。

是個美夢,方汀言提前醒來,她躺平身子,瞥一眼身旁的人,他眉眼與姜其鶴極其相似,他正安穩躺平睡在她身側,他呼吸均勻,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方汀言側著身子轉向他,靜靜去觀他的眉目輪廓。

他與姜其鶴相似,卻又不同,他身上有一種冶艷的美,無言時,這種美就化為一道清冷絕艷如夜裏曇花的冷色,他睡覺時,也沒有取下額間上掛著的紅寶石墜子,正是這點熠彩的顏色使他清冷肅穆的相貌表現出一點兒誘人去“一親芳澤”的誘惑感,他的身為師尊的身份卻時刻提醒著被蠱惑者,這是不能褻瀆的禁忌。

方汀言看著他,竟失了神。

他眼睫微動,隱隱有睜開眼的跡象,方汀言心跳如鼓,翻身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當即做下決定,緊閉雙眼,剛閉上眼睛,身側傳來他翻身的聲音,一會兒便歸於平靜。

只是翻個身?

方汀言偷偷睜開一只眼,去看他的動靜。

不想卻對上一雙狹長的笑眼,他笑起來如狡猾的野狐。

方汀言忙又閉上眼睛,心中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簡慎義好整以暇,道:“想看就看,自家夫君,想怎麽看都行。”

方汀言憋紅了臉,拉了拉被子,轉了個身,背對他。

簡慎義在她身後撲哧笑道:“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

方汀言卻是再也睡不著了。一直躺到日出時分,簡慎義起身時,她也起了,簡慎義自然地去整理床鋪,沒給方汀言動手的機會,他甚至還準備了牙刷子和洗臉巾帕。

方汀言接過他遞過來的洗漱用品,輕聲道:“謝謝你。”他只說不要跟自己夫君客氣。

金烏出山,正是進氣時分,幾位弟子開始打坐吸收靈氣。季闌已經全然醒過來了,回想起自己昨天那副愚蠢樣子,當下覺得尷尬不已,岑旨姬牽著哈虎湊到季闌面前,笑嘻嘻問他:“季闌師兄,還要不要下河抓魚啊?”

季闌站在那裏,整個人有點木木的,半天才說話:“不,不去了。”

別人看見也就算了,盤伽竟然也看見了,他那副愚蠢樣子,盤伽不會嫌棄吧?萬一她嫌棄了他該怎麽辦?

他這樣想著,覺得當初叛出師門被人罵叛徒都沒有昨天那樣丟臉。季闌轉個身,看見周亭阮在旁邊,她跟著岑旨姬一起偷笑。恰好方汀言抱著簡慎義采摘回來的靈果走過來,季闌接過靈果,對她道:“汀言,我不想活了。”

方汀言一聽,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著急忙慌問他:“季闌師兄怎麽了?遇到了什麽事,人生還很美好,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值得我們在乎的事。”上官嶼幫方汀言分靈果,一邊分一邊搖搖頭笑道:“大師姐,你不用管他。”

旁邊方汀言煞有介事,季闌欲哭無淚,一邊聽著方汀言的勸一邊想著出去如何面對盤伽。

方汀言:“怎麽能不管呢?季闌師兄你千萬不要想不開,我們……”

上官嶼釋然之後,看向方汀言的眼神更柔和了,是啊,他喜歡的大師姐,就是這副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感情遲鈍但善意為真的模樣。

好像,這樣默默陪在她身邊的感覺,也很好。

這世上最難修,愛而不得。

“大師姐,此地靈氣充沛,也沒有大型靈獸生活的痕跡,不如,我們就在這裏待到五日後吧。”上官嶼提議道。

方汀言認真思考,覺得不錯,便過去與其他人商量,他們同意留在原地,他們本是無意間進入蠻山奇境,並沒有爭名次的心,只想著平安出去,方汀言一提出,他們便立即同意了。

樹大招風,齊聖宗清遠仙姬和丹昭峰千庚君在蠻山奇境的消息通過語令傳到了蠻山奇境外,很快這個消息又傳入到其他入境弟子那裏。他們僅僅坐了一個時辰,便有人找上門來,尋求庇護的、要一較高下的、慕名而來拜訪的……總之很多雜七雜八的人都尋了過來。

對於想要一較高下的,方汀言皆是擺擺手,說自己無心參賽,他們一腔熱情過來,只和岑旨姬過了幾招,被岑旨姬打得落花流水,最後甘拜下風。

就這樣安靜過了三日,第六日的時候,這條不知名的河邊已紮滿了帳篷,夜晚守夜的人輪換,上官嶼終於不用獨自守夜了。

誰能想到,本來以為在蠻山奇境內會有一番激烈的打鬥,最後變成了……激烈的打牌。

方汀言完美融入其中。不參加論劍大會的,多半都是實力不足,修為上尚淺的小弟子,其中有好玩者,甚至隨時帶有麻將,眾人席地而坐,圍著在一起打麻將……

夕陽西下,太陽不再刺眼,橘紅色的太陽掛在天邊,將天染得緋紅,她獨自到河邊坐下靜靜看夕陽落山的時候,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很難想到,半年之前的自己,不過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閨閣小姐,她既不會舞刀弄劍,也不會玩弄人心,過去的日子在不斷重覆,未來的日子一眼望到頭,感嘆世間普通女子的命運不過如此,大夢一場,夢醒十分,她真的重獲新生。

誰能想到人人稱頌的齊聖宗大師姐內裏卻是一個什麽都不會,甚至還膽小的閨閣女子呢。

這個世界與她的那個世界太不一樣了,當她禦劍在空中飛行的時候,那種既怕又興奮的感覺她一直沒能忘,那是一種自由的感覺,當她禦起劍,飛到空中,她能隨意決定落地的地點,沒有人會阻攔她出門。

沒有人對她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女子要三從四德,女子要以夫為綱……討人厭的束縛真正消失的時候,原來她不保持端莊,開懷大笑的時候,有人會用“爽朗”二字形容她,而不是說她沒有女子的樣子。

女子應該是什麽樣的?這是她來修真界之後內心一直追問的問題,無人能給她一個完美的答案。

想起自由自在,經常惹是生非的岑旨姬,又看看在蠻山奇境憑自己能力突破練氣境達到築基期的周亭阮,她想,女子活成什麽樣子的都可以,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轉而想起酈汀言,她被人說得不堪,可她真的那麽不堪嗎?若是她是個花心又浪蕩的人,為什麽要回來特地告訴她,提醒她,不要讓範德昶犯傻,而她在世界的另一邊,她怎麽破解她生活的死局呢?她會帶著一身武藝去到那邊嗎?

眼前有只手遞過來一個青色的小梨子,順著那黑色的衣袖往上看,撞進眼眶裏的是一張英俊的笑臉,狹長的眸子生得惑人,眼中倒全然沒有誘人的綺思。

“在想什麽?”他輕聲道。

方汀言接過他遞來的梨,梨子上還附著著淡淡的水痕,想是他細心地洗過了,過得安穩的這幾天,簡慎義沒有隱身,反倒融入人群中,自覺做起那些小事,比如采摘果子,比如下河捉魚,比如入山裏打獵物,比如采摘仙草等等。

他順勢坐在她身邊,以她的視角去看遠處的夕陽。

“想念故人。”方汀言也輕聲道。

簡慎義側臉看她,敏銳地察覺出這一句話裏的故事,“是朋友嗎?”

“嗯,”方汀言望著天邊慢慢飄走的霞紅雲朵,“是朋友,一個再也不能見面的朋友。”

簡慎義頓了半晌,猶豫著是否要追問,他沒忍住好奇,關於方汀言的事,他沒辦法不好奇,沒辦法不在意,出現在她生活中的人。

“未婚夫?”

方汀言沒想到他問出口的竟然是這三個字,“他沒上門提親,算不得未婚夫,只是一個故去的朋友。”

“你喜歡他?”簡慎義幾乎是肯定地說出這句話,可他不能不在乎與她相處的分寸,原先擔著酈汀言舊情人身份之時,他借機討了些好處,現在不同了,她向他靠近,他害怕他拿捏不好分寸,唐突了她,她由此遠離他,走向別人,他沒辦法不害怕。

方汀言的心漏跳一拍,她是,喜歡他的。那簡慎義呢?

“嗯。”

簡慎義很久沒有說話。金烏又往下移了移,天光暗了些,天邊有一對飛鳥展翅飛過,良久,他說:“我呢?你喜歡我嗎?會像喜歡他一樣喜歡我嗎?”

方汀言偏頭,對上他認真的眸子,他耳尖與脖子微紅,他定定地看著她,一副一定要她給出一個答案的樣子,他的認真使她發現,原來他口無遮攔說的那些話,看似耍貧嘴,實則每一句都帶了認真的意味。

手裏的梨好似也燙手了起來,“我……”

“我知道了。”簡慎義喪氣地說出這句話,然後起身,邁開步子,轉身走了。

走出一步,左手大袖被人微微使力拽住了,他停下步子,沒有回頭,他怕從她口中說出他不想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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