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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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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星空

外頭日落西山,怪,真是怪,不過一個療傷問診的功夫,怎麽去了這樣久?

程諾不知道,不過他終究還是給雪絨他們放了水,雖然兩小只現在一個埋書裏,一個舉水盆。

“好了,今日便先到這吧。”

得了師尊發話,柳如絮立時卸了力氣顫顫巍巍放下盆,兩只手都止不住的發抖。

出息!要不是因為還有客人在!

柳如絮信了蕭瑾安當年所說,師尊為師嚴苛。

“晚膳等一等。”程諾抓了抓衣袖,總之看這天色蕭瑾安是不能及時回來,好吧,他下廚。

把衣袖往上捋,又順手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抽出一條布帶繞著脖子綁上,美食節時隔四年又迎來了一個嶄新的他!

而這回的他已經與從前不同!

師父要親自下廚?被折磨了一天後的徒弟們倍感安慰,直到悄摸摸得見程諾將幾個帶殼的雞兒子倒入還未完全熱起的生油中。

而雞的母親也顯然跟他們處於同一困境,半拉子腸子在外拖著,吊半口氣垂死掙紮,上面的雞毛還屹立不倒,滴答滴答,血落進水池裏化開,活脫脫的命案現場!

多麽心狠手辣的滅門慘案!案板上那分明就是雞的一家!

沒有除去內臟的活魚被暴力拍打後淋上料酒,那帶皮的生姜和隨意揉搓的的蔥段,關鍵是他居然還知道去腥!芋頭是個很好的東西,被師尊和蘋果擺在一起也不知道幹嘛。

雪絨迅速收回扒在窗框上的手轉而按在頭頂原本會冒出兔耳朵的地方,艱難的咽了口唾沫小聲道:“它們都死不瞑目!師尊這飯做的,能吃嗎?”

柳如絮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等親眼看到程諾把魚頭砍下來立在盤子中,似乎打算來一道仰望星空時就完全絕望:“師兄,你說是不是我們今天這表現太差,師尊打算毒死我們?”

沒有除去內臟的魚肉是苦的,更何況那個魚鱗,雞毛,蛋殼,似乎是閻王爺見他們在人間太瀟灑,於是擱那閻王殿裏朝著他們招手!

程諾拿著條魚尾深思,這魚,好像要刮鱗,好腥,不想搞,算了,吃的時候吐出來應該也是差不多,反正他們又不傻!

“師尊!”身後的動靜嚇了他一跳,雪絨突然豁出去了跳起:“其實我房裏還有許多蘿蔔沒吃!所以今晚我就不吃晚膳了!”

柳如絮震驚!革命友誼破裂,程諾目光偏移,“怎麽?你也?”

“我,我……”渾身一激靈,柳如絮只覺自己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啞巴的苦衷!

雪渝正好搬了一筐蘿蔔路過,在場為數不多第二個會做飯的人,只可惜兔子的食譜,炒蘿蔔,熗蘿蔔,拌蘿蔔,燜蘿蔔,蘿蔔絲,蘿蔔花,蘿蔔卷,蘿蔔湯等等等等,一切有關蘿蔔的菜系!

程諾嘆了口氣,“是不是今天太累?”

窗臺邊的兩小只不明所以,但相視一眼猛地點頭,“對對對,就是太累了,所以沒什麽胃口。”

“我知道。”程諾放下魚,徒弟們以為逃過一劫。

“但是就是因為累所以才要好好吃飯啊,等會都去院子裏,不準挑食。”

考慮到有兩只兔子,程諾轉頭又拿了蘿蔔,看來還要再殺幾個這個!

能將切蘿蔔變成殺蘿蔔的廚藝,雪絨整只兔子嚇到灰白,沿著窗框如紙片般滑落,原來今日的劫難直到此刻才剛剛開始!

……

“別動了,請你來裏間就是防止有外人,你看你,剛上的藥都要被你蹭掉了。”

“什麽叫突然放手?難道,當日在北黎山要殺我的人……是你?”

三年前突然中斷的回溯,他是被人掐著脖子,幸而有器靈才能及時轉移,蕭瑾安以為要殺他的從來都是同一批,所以,“那群黑衣人?”

從一開始在南海,蕭瑾安雖未曾親耳聽聞,但後續也不是沒從旁的弟子口中打探到些許,有人在他們出事的第一時間,對程星遙的汙蔑。

而那個人,似乎也是草木堂弟子吧。

封驚月的態度令他頭皮發麻,手中卷著一段繃帶,像是他們二人從頭到也只是家長裏短。

“你倒也不必如此防備。”眼見他拒不配合,封驚月也是無奈放下手中之物:“其實從你剛來七清鑰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你,知你是誰,也從未真要殺你。”

“此番找你前來也只是為了攤牌,予之,是你執迷不悟,可你難道忘了?這麽些年我們於你而言,哪次不是鼎力相助?師兄多次責罰,沒有我們,你可還活到現在?”

話雖如此,蕭瑾安後退眼中仍是滿懷戒備。

他企圖聯系器靈,卻又莫名多次無果。

封驚月起身將一托盤的工具重新放回木架之上,“你叫不到他,你以為經由上回之事,我們還會毫無防備?”

“今日草木堂內,你進退無門,不如好好坐下來,聽我講個故事。”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的靈魂為什麽會慢慢散逸?”

像一個裝水的瓷瓶,底下打一個洞,上頭又不會無限續水,日積月累,瓶子裏的水一滴一滴,滴答滴答……

可這故事卻……

“你回來啦!”前腳剛踏進小院大門,蕭瑾安只見兩個失去靈魂,一個眉頭緊皺,以及一個剛放下一盆湯的程星遙朝他招手。

“你回來的正好,正趕上了吃飯,我去給你拿碗。”

不一會手中塞進一碗夾生的米飯,蕭瑾安想也沒想的拿上筷子就是一口。

四雙眼睛齊齊望著,可他面不改色,程諾心頭長松一口氣,然後招呼,“看什麽,吃啊。”

柳如絮拿起筷子已經半信半疑,看師兄這樣,難道?

雪絨還是比較聰明,下口前問:“師兄,你覺得今日這頓晚膳如何?”

“很好。”蕭瑾安滿腦子都在想之前那些,只是略微熟悉的口感叫他贏回了一絲神志:“是師尊做的吧?我還以為此生無緣了呢。”

畢竟程諾自從四年前又一次親手嘗過自己的廚藝,並心虛的偷摸倒掉後就已經金盆洗手好多年。

蕭瑾安還是那時趁著他不註意這才偷偷記下。

雪絨驚訝,看這反應,眾人默默交換了眼神,能吃!

然後一筷子出去,相互打氣,一同上路,味蕾直接受到了暗殺,柳如絮看到了那條魚的一生。

他本是一條自由的魚啊,直到被一個變態殺手撈上岸,他以為留給他的是煎炒烹炸的下場,卻萬萬想不到,死後依舊是活在水裏的味道!

哦,不對!五臟六腑的苦澀還融入到肉裏,和表面的料汁加在一起,他好像是被醋醬油白糖生抽等水油混合物活活淹死!連鱗片都變了顏色。

死白的魚眼不能控訴它的冤屈!張口向上仰望的時候透出詭異,如果一條魚死後也能有怨氣的話,他希望在場的所有下輩子也親身體驗一遍他曾體驗過的一切!

砰的一聲站起,柳如絮真的沒忍住,沒跑到院子的角落就已經直接吐了出來,反胃!這怎麽是一個反胃能說?他恨不得現在就割了舌頭!連膽汁的苦澀都不能遮住死魚的悲涼!

雪絨夾的炒蛋就慢了一步,索幸索幸,人有善惡菜有高低!除了大牙麻了一陣,一個破碎的蛋殼加上沒有蛋味只有油味的炒蛋!

雪渝拿起筷子又放下,朝著已經被弟子的反應驚呆了的程諾禮貌笑笑。

不對啊,人和人的差距哪有那麽大?程諾不信邪,尤其在蕭瑾安還夾了塊柿子塞嘴裏的時候,“我吃吃!”

“師尊!”雪絨驚的要阻止,晚了,柿子好像被炮打了,程諾形容不出那東西是苦是澀,好像鐵鍋三天沒有刷,他拿著這柿子刷鍋了!

一時間臉上精彩紛呈,有羞有惱,然後再看蕭瑾安,急忙奪過他的碗筷:“別吃了,這太難吃了!”

手中一下空了,師叔告訴他他曾是魔族少主,魔族所有人將他視為神明,為他馬首是瞻,可是族人們被關入靈界,親手養大他的魔尊,他阻止,是不孝,就連阿古也是,是他一摯友,滄琉的分魂,當年重傷於紅塵中只剩這麽一魂,後來卻為了找到他,保護他,撫養他,最後死在這塵世中。

“知道了這一切你還要跟他繼續糾纏嗎?我明白你輕易不會相信,所以我也不認你是少主,可你不如回去細細查看,你就看你師尊身旁是不是還有一不知名的存在?你的本命劍上,你拿出來,也同樣看看,劍柄上的那顆寶石可是當年魔尊親自鑲嵌後交於你手!他待你如何?你難道真就要如此辜負?”

“沒關系。”蕭瑾安擡手按住了程諾搶碗的手腕,想起那出淩霜時心頭翻湧的情緒,隔著時間的洪流,重新回到他的身軀:“難得你親自做,一定費了許多功夫。”

所以,就算味道不盡如人意也沒有關系。

這覺悟,雪絨暗嘆,他大概知道為什麽師父會喜歡師兄了。

“不行!”程諾從氛圍中掙脫:“這吃了怕不是要壞肚子,我,我給你們下幾碗面去!”

大驚失色!看來今天的這肚子程星遙是一個都沒打算放過!好在最後蕭瑾安起身,好似妥協 ,“我去。”

逃過一劫!後來的他們覺得那一日的雞湯米線要勝過這天下珍饈無數!

直到夜間回房,程諾承認,人有專長,而那廚藝之道也顯然的確或許有那麽一點點……不太適合他。

然後啪的關門,蕭瑾安還不知道他今日已經擅自給人換房間的舉動,屋內的燭火被門合上時所帶過的風吹動。

不過那並不重要,擡手啪的一下打在門框邊,還有一個問題,蕭瑾安比他高,這樣程諾想要壁咚的動作就會顯得很沒有氣勢,像是投懷送抱!

“今天怎麽了?做什麽一直走神?你有心事?”

雖然態度並沒有明顯的變化,燭光下映著的側影,這個人還是這個人。

“至少我與他們不同,師侄,我認為你還沒無可救藥,你好像有自己的秘密,你在給自己留退路?”

蕭瑾安低頭,突然被一把抱住,程諾向前一步,頸邊毛茸茸的,手撐墻的動作都一軟:“幹嘛?別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關!你不能每次都……”

“有人告訴我,我們有仇。”

程諾呆住了,這一輩子嗎?還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重要的仇嗎?”

蕭瑾安點頭,毛茸茸的腦袋在耳邊,程諾覺得有點癢,他好像哭了,衣領有點潮潮的,程諾只能擡手回抱。

“我還有親人,他們被關在一個地方。”

“是,靈界?”程諾一點就通。

蕭瑾安繼續點頭,聲音裏逐漸染上哭腔,就很無奈,如果仇怨已經隨著輪回消解,可還有親人,那是永遠的羈絆。

程諾也不會說話了,指尖逐漸用力,這是他的,這個人,是他的!本來……應該是他的!

沈默了好久,再開口居然顯得幹啞,“那,你是怎麽想的?”

聲音稍緩,問出了一個最不能接受的問題:“你……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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