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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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小鈺?最近教語文的王老師拉著我們退休幹部組織了個歐洲二十日游,正好,旅游團出發的日子過兩天是不是你也開學了?說不定媽媽還能來你學校看你。”

唐鐘鈺“嗯”了一聲,叮囑了程玉一些出國的註意事項,比如帶好護照、結伴出行、有事多問導游。

“行了,”程玉笑道,“我好歹也是讀書認得字的,當年英語還算不錯,不至於在外大字不識一個。”

“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要照顧好自己,”電話裏程玉的聲音猶豫了下,“也照顧好你朋友。”

唐鐘鈺楞住。

程玉掛斷電話,唐鐘鈺還微皺著眉頭。

“怎麽了?”方醒察覺他不對,問道。

唐鐘鈺松開眉頭:“沒事,也許是我想多了。”

他怎麽感覺程玉好像知道點他和方醒的關系?

不應該啊。

不一會,唐鐘鈺又收到唐忠的信息,他忽而斂眉一笑。

方醒:“?”

“我爸的學校和我媽的學校同時安排了歐洲二十日游,是同一段行程。”

“真巧,”方醒也笑,“你爸媽會覆合嗎?”

“或許?”唐鐘鈺想了想,決定把這個問題交給命運,“看他們緣分吧。”

此時唐鐘鈺依偎在方醒懷裏,長平市在接連幾日的烏沈天氣後終於放晴,冬日暖陽毫無保留地傾灑向室內,被方醒高挺的眉弓擋住留下點陰影,微透的棕褐色眸子就藏在陰影間,眼尾拖長點出落款的小痣來。

唐鐘鈺視線久久纏連在這熟悉又帶點生疏的眉目間,直到吸引到方醒的目光,忽然開口道:“我們去看極光吧?”

“極光?”

“我沒見過極光,只看過網上的圖片,”唐鐘鈺收回視線,“聽說C市往北一千公裏是出名的極光村,我們可以自駕過去看看。”

“正好開學早,能趕上極光爆發。”

方醒沒做多想,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眨眼間那顆小痣就隨著眼睛睜閉忽閃,唐鐘鈺凝視了會,慢慢松開口氣,在方醒肩頭靠得更深。

*

其實不是巧合。

答應方影的時候,唐鐘鈺提出了一個條件:“把我爸媽妥善安置好,讓他們去安全的地方待一段時間。”

“不要讓他們發現異常。”

“可以。”電話裏方影的語氣吊兒郎當,“別的呢?”

“沒了。”

“沒了?”方影頓住,“你自己的呢?”

“沒有。”唐鐘鈺又重覆了一遍。

電話掛斷。

這段時間方醒的指標基本好轉,正值沈虛聞也要回國,似乎是打算拿4D和萬恒談判,兩人一時又忙起來,方醒不出院也得出院。

“正好,我要去燕京一趟,見見本科的老師。”唐鐘鈺笑容晏晏,“那我們就C市見咯?”

方醒還掛著一個C大學生的身份,以及無論最後4D留不留在萬恒,他都是萬恒名副其實的最大股權人,方影沒能搶走這個,他怎麽樣都要回到C市去。

“好,C市見,小鈺。”

方醒拎著行李箱,出門開車送他到機場,這段時間長平市的氣溫漸漸回轉,儼然已有了早春氣象,年內放假歇息的門店紛紛重新開張,一時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他們駛過繁華路口,停在紅綠燈前,斑馬線上輕快走過一群學生,穿著校服各自背著五顏六色的書包。

“附近有什麽學校嗎?”唐鐘鈺問。

方醒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思索道:“好像就是明禮。”

唐鐘鈺微楞,仔細看了半天才在校服胸口的位置看見“明禮中學”四個字。

“變化好大。”他感慨道,讓他第一時間都沒認出來。

他們拐過一個彎,正好駛過明禮中學校門口,它比學生校服變化更大,門口的石刻校名重新刷了一層漆,拉開的校門柵欄裏露出雕刻校徽圖案的巨大漢白玉石——以前沒有。

現在是放學的點,校門口湧出絡繹不絕的一群學生,其中有人小跑著超過人群,躥上了幾十米外正好停著的公交車。

192路。

唐鐘鈺眼裏閃過一絲懷念。

“以前我也是坐192路回家。”

“坐上6站到地鐵站,趕上3號線,中間換乘7號線,再坐一會城郊公交,總共快要兩個小時才能到家。”

“192路兩班公交之間還間隔很長,趕不上放學正點的一班就得原地等半個小時,所以我每次都要跑著出校門。”

方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說:“我碰見過你等公交。”

“嗯。”唐鐘鈺不奇怪,“我們同桌的時候?”

“不,我剛轉學的時候。”

唐鐘鈺坐直了身子:“......那會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細微的笑意滲進方醒眼裏。

半晌,等車子駛出很遠一段距離,唐鐘鈺才驚疑不定問道:“你究竟什麽時候註意到我的?”

方醒話語慢悠悠:“秘密。”

*

飛機落地燕京時又是一陣熟悉的顛簸,唐鐘鈺在坐飛機一事上頗有點玄學體質,極易遇到氣流顛簸。

他捏了捏眉頭忍過這一陣的惡心勁,跟隨著人流出了機艙、領了行李,一直走到機場出口。

燕京還是老樣子,幹燥的空氣一瞬間吸幹南方的溫潤濕氣,嘴唇立時薄薄起了層皮,他在燕京待過四年,還是不習慣內陸的幹冷氣候。

出口右拐走上幾十米的地方停著接他的車,唐鐘鈺對了遍車牌,才打開後備箱門好行李、又拉開了副駕門。

“晚上好。”司機摘下墨鏡,輕快打了個招呼。

看清司機面孔的唐鐘鈺動作微頓,繼而自若坐進座位:“好大的陣仗。”

方影又戴回墨鏡。

“你可是我的寶貴證人,明天的庭審離了你就完蛋了,我可不得親自來接。”

“你想清楚了?”

“嗯。”唐鐘鈺看著車窗外流淌的城市燈光,回答得心不在焉。

方影很輕地“嘖”了一聲。

“我哥可真好命。”

“每次看似沒法翻身了,都有人湊上來幫他。”

“每次?”唐鐘鈺終於從窗外移開視線。

“嗯哼,高中那會自作主張放棄競賽也是,方文禹大怒,差點就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恰好就出現沈家親戚接走他出國,又手把手送上了資源和靠山讓他搖身一變回來繼承萬恒。”

“他們這麽多年從來不聞不問,一出現時機就卡得無比好。”

“真是讓人羨慕。”

方影嘴上賣乖說著羨慕,眼神卻是涼的,和車窗外的寒冷空氣一樣。

原來沈虛聞是那時候出現的。

“你也挺好命的。”唐鐘鈺說,“從柳灣坡到市中心,再到燕京CBD。”

“現在也要做方總了。”

前面碰上紅燈,方影一腳踩下剎車,車裏物件連同唐鐘鈺猝不及防重重向前傾去——

唐鐘鈺穩住身形,嘴角卻帶著笑:“我說得不對嗎?小方總?”

方影臉色瞬間陰沈下來。

在他們所有的關系網絡裏,唐鐘鈺差不多是僅有的幾個清楚方影過往的人。

柳灣坡筒子樓的鄰居,一雙杏眼清秀幹凈,說話聲音總是很小很輕,有點怕人的摸樣,但和現在這個面色發青眼光渾濁犀利的人完全搭不上邊。

那時候方影和母親相依為命,吃穿用度都舊,甚至還有幾件衣服明顯過小了,露出腳踝和半截手臂來。

程玉偶爾註意到了,會送一些唐鐘鈺的舊衣服過去。

他不懂方影對那段過往是個什麽態度,想來也是諱莫如深,在如今光鮮亮麗的生活裏顯得丟人,像衣香鬢影的場合飛進一只蒼蠅。

惱人、嫌棄,又趕不跑。

“管好你自己。”紅燈轉綠,車輛又平穩向前開去,方影才延遲回道,“今天材料已經遞交法庭,方文禹應該已經知道關鍵證人是誰了。”

“可能很快就沒命了哦~”他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唐鐘鈺沒作聲,後視鏡裏他的側臉依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仿佛毫不在意的摸樣。

時而昏黃時而雪白的路燈光線在他白皙的側臉上流淌。

夜晚環京高速車流不大,開車一個小時就抵達方影安排的酒店。

方影停下車,熄火解鎖:“祝你好好休息。”

“說起來,”唐鐘鈺解開安全帶,“送你一份見面禮。”

他從隨身的背包裏取出一個本子,遞了過去。

“什麽東西?”方影隨手接過。

這個本子是商店裏最普通的原木色本子,一點裝飾也沒有,樸素得一不小心就要丟在家裏某個角落積灰。

但這種本子方影卻意外眼熟,因為便宜,所以上學時他買的用的都是這種,一次會在淘寶上買一打回家用,然後挨個在封皮寫上姓名、班級和科目。

這本子明顯用人用過很久,邊緣被摩挲得發毛,翻過的紙張再合並上就會蓬蓬地發脹,但封面空白,什麽也沒寫上。

“什麽便宜貨?我多久沒用過了。”多年上位者生活讓他養成了奚落的性子,他隨手翻開一頁,就聽唐鐘鈺說:“你媽媽的日記本。”

方影霎時僵住了。

“可以做筆跡鑒定,雖然趕不上後天開庭,但是裏面記錄了一些方文禹的隱秘信息,比如經濟犯罪證據,還有方醒媽媽案件的一些證據,比起你的檔案袋也許更有用些。”

“是我昨天在家整理行李時我媽無意翻出來的,好像還是在柳灣坡時你媽媽有次執意要還禮,塞在了一箱茶葉裏面。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提過,可能也是來不及提,我們家也沒人喝茶,沒想到證據藏了這麽久。”

“但還好在這個緊要關頭出現了。”

唐鐘鈺話畢,沒再多說,拉開車門提上行李走進酒店,留下方影一個人坐在車裏。

有句話他沒說,可能還是覺得說出來同情意味太重、憐憫意味太重。

他咽回去的話是,這像是陳芳韻在天有靈,知道她的、她們的、也許還有更多人的冤情馬上就能昭雪。

為了方醒、為了這些人,他其實不介意做一點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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