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關燈
第 38 章

唐鐘鈺自認算是個無神論者。

他相信天道酬勤,相信只要努力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

可是現在他被困在陰暗濕冷的樓道裏,除了用身體抵住背後的門什麽也做不了,心上念頭糾纏成一團,頭一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向誰祈禱什麽。

祈禱方醒來?還是別來?

偶爾唐鐘鈺能聽見“砰砰”幾聲槍聲,還有流浪漢嘴裏嘀哩咕嚕的罵聲,沈悶地在樓道裏炸開。

一開始他還會膽戰心驚兩下,時間一長,過熱的大腦漸漸冷靜下來。

這個流浪漢目標明確、槍法嫻熟,性質絕對和之前那樁槍擊案件不一樣。

但是為什麽是他?

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撐死有點精彩的履歷,為什麽突然之間被人盯上?

唐鐘鈺的大腦飛快地過了遍下午發生的所有事情。

下班、上應折的車、到購物中心的超市邊買東西、見到舉止反常的楊白衣......

應折甫一見到楊白衣那句“他今天穿成這樣,我差點沒認出來”猝然閃過心頭。

深黑色大衣、休閑內搭——

唐鐘鈺緩緩低下頭。

身上赫然一件長款黑色大衣。

大衣款式大多相近,只是他比楊白衣高不少,上身效果有些差異;但是楊白衣皮膚白,在足夠遠的地方,兩人的背影幾乎是能以假亂真的。

楊白衣在假扮他?

為什麽要假扮他?

剛剛打完電話的手機丟在一旁,屏幕上亮著撥號完的通話記錄,第一條就是方醒。

方醒......

唐鐘鈺臉色猛地一變。

他反手想給方醒打回去電話,突然,死寂的樓道裏傳來“嘎吱”的一聲輕響。

一樓的門打開了。

唐鐘鈺全身寒毛都炸起。

他試圖站起身,但是傷腿在短暫的休息後痛覺更甚,輕微移動都是席卷神經的劇痛。

他站不起來了。

開門進來的人在緩慢走上臺階。

噠、噠、噠。

唐鐘鈺使勁掐住小腿肌肉,試圖用疼痛激活一點知覺。

汗水刷刷地流下眼角。

快起來、快起來......

噠、噠、噠。

唐鐘鈺死死咬著牙,扶著門顫巍巍起了身。

“小鈺?”

樓梯拐角浮上點手機屏幕的微光。

是方醒。

意識到這一點的唐鐘鈺勉力站著的腿倏忽一軟,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氣一下散了,整個人直直往原地跌坐去。

被撲過來的方醒一把接在懷裏。

唐鐘鈺的世界天旋地轉。

他的頭狠狠磕到方醒胸膛上,他聽見方醒悶哼一聲,但是手卻沒有松開,死死護住了懷裏的人。

兩個人同時跌坐在了地上,方醒的手機脫手而出,在地上飛出一段距離。

“小鈺,你怎麽樣?有沒有傷到哪?”方醒松了松手,撐起唐鐘鈺的肩膀,上上下下掃視了一圈。

他說話太急,聲音都微微變了調。

唐鐘鈺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這一口氣松得太猛,他整個人跟被抽空了一樣,手都擡不起來說不出聲。

樓梯間沒有開燈,只有緊急出口的燈牌亮著幽幽的綠光。

唐鐘鈺只能看見方醒繃緊的下頜線,他後知後覺一身灰塵和著汗的自己一定很狼狽,但是方醒緊緊摟著他,卻沒有松手的意思。

好像下一秒唐鐘鈺就會消失一樣。

“腿。”唐鐘鈺咬牙,嘴唇發白。

方醒手微微發抖,在昏暗中觸碰到了血腥的黏濕。

他全身都狠狠一顫。

好在唐鐘鈺壓迫時間足夠,血已經被止住了。

唐鐘鈺才發現方醒喘氣也很重,露出的皮膚上都是汗,唐鐘鈺的耳朵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衣物都能聽見嘈雜的心跳聲,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

唐鐘鈺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後來才發現那是方醒的心跳。

聲音這麽大,好像只為他而跳動。

“警察已經到商場外了,我們在這待一會。”方醒的灼熱的呼吸撲在唐鐘鈺耳尖,“沒事,很快應該就沒事了。”

“他們的目標是你......”唐鐘鈺想起剛剛察覺到的事情,語無倫次道,“你不能、不該來的。”

就算來了,也最好乖乖和警察在一塊。

貿然跑進商場裏,萬一楊白衣沒有遠離,方醒就被騙進陷阱裏了呢?萬一那個流浪漢註意到了呢?萬一槍走火了呢?

他們想要方醒的命。

超市裏流浪漢開的槍還留在唐鐘鈺的視網膜上,他沒有看見槍口的方向,卻似乎看見了一大堆人倒在血泊裏。

他現在回過味來,全身一陣陣發冷和後怕。

萬一方醒也倒在血泊裏了呢?

就為了找他?

門外商場裏的槍聲陡然激烈了起來,有好幾把槍交替開火,“砰砰砰”連成一片,夾帶著玻璃門炸裂的聲音。

沈浸在思緒裏的唐鐘鈺猛然抖了幾下。

在電視劇裏看見槍和現實裏看見槍完全不一樣,哪怕電視裏槍戰得再激烈,電視前的人都是安全的;而現在開槍的位置和他只隔著薄薄一扇門和百米的距離的距離。

方醒收緊了手臂,嘴上卻只低聲說“沒事”。

他不解釋為什麽沒事,也不說自己為什麽非要過來,滾燙的呼吸輕飄飄地浮過唐鐘鈺的耳尖眼角,燙得他眼睛一熱。

“如果、如果——”唐鐘鈺赤紅著眼,反手死死扣緊了方醒小臂。

我找了你這麽多年......

如果、如果。

巨大的悲痛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唐鐘鈺幾乎魔怔了,不可抑制地想象毫無防備的方醒倒在他眼前。

唐鐘鈺不光算是個無神論者,他還是個萬詢之口中的“無情道”。

大學的萬詢之眼睜睜看著唐鐘鈺拒絕掉第54個上來表白的,脫口而出:“無情自然神啊!”

唐鐘鈺嫌棄地看了萬詢之一眼:“......什麽亂七八糟的。”

“真的,別人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萬詢之搭上唐鐘鈺的肩膀,兩人一齊走在S大圖書館附近的林蔭小道上,“你這是看見萬花叢,進也不進,掉頭就跑啊!”

萬花叢中掉頭就跑的唐鐘鈺此時縮在方醒的懷裏,難以抑制地渾身顫抖。

他少有這樣濃烈的情感體驗,一時快要暈厥過去。

突然間一聲巨響,整棟樓都狠狠震了一震。

近在咫尺的鐵門“哐”一聲被震開條縫,視線晃動間唐鐘鈺一眼看見那個流浪漢站在三樓欄桿邊身形搖晃,然後猛地一個前紮墜下樓。

方醒匆匆地蓋住了唐鐘鈺的眼睛:“別看。”

方醒手掌溫熱,被那點熱度一灼,唐鐘鈺眼裏的淚簌簌地掉下來,很快打濕了方醒的手掌和他自己的臉頰。

唐鐘鈺視線裏一片漆黑,就聽見“咚”一聲響,又被耳邊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遮蓋住。

這麽久過去了,方醒的心跳還是又重又快,好像根本慢不下來的樣子。

唐鐘鈺聽著那點鮮活的心跳聲,眼淚止也止不住。

他在心裏默念。

他的方醒,現在就在這裏,不在別的地方。

他找了他整整五年,已經、終於、萬幸,找到他了。

*

唐鐘鈺最後是被方醒背出去的。

他的腿不能用力,一站起來就全身發軟地往下跪,方醒扶了他好幾把,最後才一把撐住唐鐘鈺的胳膊背起來。

整個過程方醒的視線微微閃躲,小心地避開了唐鐘鈺眼角還掛著的淚,好像那幾滴眼淚會灼傷他。

唐鐘鈺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一直到趴在方醒背上,他的視線還執拗地盯著方醒的肩頸。

自從唐鐘鈺流淚起,方醒就一言不發。

換作五年前的方醒,唐鐘鈺一哭他就手足無措,要試卷給試卷要講解給講解,從來都不耐煩的方少爺,也會乖乖夾著尾巴聽唐鐘鈺調遣。

五年後的唐鐘鈺一哭,方醒卻只是沈默地捂住唐鐘鈺的眼睛,不讓他看見不值得看見的血腥。

這種沈默像是喚醒了什麽東西,哪怕他們之間最近相處得自然又輕松,也輕而易舉地喚起了過去五年不可忽視的空白。

方醒的肩背比五年前更寬闊,唐鐘鈺的手臂掛在他的脖頸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下修長有力的肌肉線條,隨著方醒的呼吸微微伸縮舒張。

唐鐘鈺伏在這寬闊的肩背上,蒸騰的熱度通過肌膚接觸的位置傳過來,平穩、堅實,他卻恍惚間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好像也是個料峭的深冬,他也是這樣被方醒背在背上。

只是那會他們都青澀,方大少爺沒怎麽背過人,唐鐘鈺視線晃得不行胳膊也酸痛。

冬天很冷,出了一身汗的唐鐘鈺被風一吹冷得要凍住,他下意識收緊了胳膊,挨著相依的肌膚汲取分毫那點熱量。

視線搖晃間,他們走下樓梯間,又走到開闊的室外,天光徹黑,但是購物中心門口停了幾輛警車和救護車,警笛車雜亂地響在一處。

唐鐘鈺酸脹的眼睛被車前大燈刺到,猛然一黑,他輕輕松了口氣,趴在方醒肩上暈了過去。

方醒只覺緊貼的身體驟然柔軟:“小鈺?”

*

唐鐘鈺再次睜開眼,看見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阿鈺!你醒了!”病床前萬詢之一個激靈跳起來,沖出病房喊醫生。

過一會,醫生推開房門走進來,身後跟著萬詢之攙扶著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應折。

“阿鈺,你沒事吧?”應折唇色慘白,額頭纏著膠帶,身上體面的襯衣被蹂躪得皺皺巴巴。

唐鐘鈺還沒完全清醒過來,聞言只是茫然地搖搖頭。

醫生示意兩人安靜,又轉身對唐鐘鈺說:“整體沒有大礙,右手胳膊受到撞擊有淤青,左側小腿靠近膝蓋有子彈擦傷,傷口比較深,左膝蓋韌帶有輕微撕裂,初步檢查結果是骨頭沒有損傷,但是肌肉拉傷,需要靜養。”

唐鐘鈺順著醫生的視線看去,發現自己的左小腿和胳膊都被纏上了厚厚的繃帶,他躺在床上,全身都是延遲的疼痛。

“一切費用都有人付過了,你可以一直住到康覆。”醫生說著,從夾板上取下收費票據,遞到了唐鐘鈺的床頭就走了。

唐鐘鈺被萬詢之扶起上半身坐起來,他隨手拿起這張單子,看著看著皺起了眉。

“誰付的?”

他擡起眼皮,看向床邊的兩人。

這是一家私立醫院,一系列的檢查和每天的病床價格都極其高昂,全套流程下來費用高得嚇人。

萬詢之和應折對視了一眼,眼神卻躲閃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別管這麽多了,”萬詢之一屁股在唐鐘鈺床邊坐下來,“你就安心養傷?”

“是誰?”唐鐘鈺卻固執道,心下隱隱有了答案。

“是方醒。”萬詢之嘆了口氣。

“他人呢?”

“有事先走了,說之後再來看你。”

唐鐘鈺坐在床上,看著床單發楞。

半晌,他才終於從暈厥的後遺癥中回過神,捏了捏眉頭:“你們也快去休息吧,我沒事。”

萬詢之哄著應折去另一間病床休息,回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到底怎麽一回事?你怎麽就被盯上了?”

“是楊白衣。”

“誰?”

“楊白衣。”唐鐘鈺嗓音冷沈,萬詢之想起記憶裏楊白衣弱不禁風的模樣,驟然一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