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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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唐鐘鈺?唐鐘鈺!”

趙瑞秋的聲音像把刀剖開他的腦子,唐鐘鈺頭皮一緊,猛地站起身。

醒了。

邊上的座位空著,方醒被王晉康勒令請假去參加一個什麽講座了。

講臺上的趙瑞秋眼神不善地看著他。

班級裏浮上一層竊竊的偷笑。

“昨晚上哪鬼混去了?!”趙瑞秋眉毛直豎,“拿了進步獎不意味你就可以飄了!我倒要看看這次期末你考了什麽水平。”

“腦子不清醒的話,就站門外清醒清醒。”

唐鐘鈺緩緩走了出去。

走出空調房,滾燙的陽光潑灑來30度多的熱度。

這個點太陽在東邊,正好照片整條走廊,唐鐘鈺甚至找不到陰涼的角落。

最終他背靠著門,感受著最後一點涼意被日光掠奪走,心想隨便吧。

*

這次期末唐鐘鈺考得不咋樣。

他看了眼成績單,沒什麽所謂地折起來收進抽屜,安靜地等待趙瑞秋的傳喚。

趙瑞秋上來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痛罵:“飄了是不是?你看看你考的什麽東西!”

唐鐘鈺在罵聲裏神游天外,他在想趙瑞秋希望學生成績出色的立場是什麽呢?

他的業績、工資、獎金,其實說白了,就是這些很簡單的東西。

沒有誰會無條件地對誰報以期望,期望本身就是一種利益交換。

就像沒有無條件的愛一樣。

唐鐘鈺耷拉著眼皮,心知肚明就算程玉知道了他這次的期末成績也不會有特別的反應。

因為以前成績好的時候,她也沒有太大反應。

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

很奇怪,在經歷完情緒的崩壞後,唐鐘鈺突然恢覆到了詭異的平靜之中。

也無比明了地看清了以前自欺的假象。

程玉性子要強,事業心重,和唐忠的妥協讓她生下唐鐘鈺,也因此事業受挫多年。

她一直是有怨言的,埋怨唐忠,甚至埋怨唐鐘鈺。

多簡單的道理。

唐鐘鈺心想。

只是他想明白了,心裏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難過。

“報告老師。”

趙瑞秋的聲音戛然而止,唐鐘鈺從神游的狀態裏被拽回來。

方醒笑嘻嘻的:“王晉康老師急著找唐鐘鈺。”

“說要表揚他最近競賽考得好。”

趙瑞秋梗住了。

半晌他擺了擺手,示意把人帶出去,動作間能看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意味。

“王老師找我?”唐鐘鈺丈二摸不著頭腦。

“沒有,我找你。”趁唐鐘鈺不註意,方醒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糖,塞進他嘴裏。

甜味霎時彌漫開。

方醒愉悅地瞇起眼睛。

“走。”

“去哪?”

“帶你翹課。”

*

唐鐘鈺過去十餘年的生活堪稱是乏味的。

他循規蹈矩地按照這個社會上大部分人都遵循的社會時鐘上了六年小學、在小升初考試中發揮正常讀上初中,又在中考前夕發揮稍微超常了一把考上明禮中學的競賽班,接著在強手如雲的2班裏過得平庸且透明。

他做過、或者說他經歷過的唯一越軌的事情,大概就是因為程玉唐忠的工作緣故,沒來得及上幼兒園。

其他諸如翹課逃學早戀等離經叛道的事,他一概沒幹過,可能勉強也能算是別人家家長會說的標準好學生。

但此時唐鐘鈺被方醒帶著奔跑在上課時無人的校園裏,腎上腺素緩緩升高,竟也嘗到從未有過的暢快滋味。

“走這邊。”方醒回頭朝他笑,招手示意。

拋開那點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張揚不馴,方醒其實長得很有些青澀的少年感,笑起來眉眼彎彎,是很會哄人開心的模樣。

此時只有唐鐘鈺見到這模樣了。

方醒把唐鐘鈺帶到了一個僻靜的拐角,拐角在荒敗的實驗樓後,堆著碎磚雜瓦,圍墻上缺了一個口子,看得出有人故意把這塊鑿了個大洞,個子高點的人踩著廢棄的磚瓦很容易能夠著圍墻頂。

明禮中學幾年前的校園大翻新剛好不小心漏掉了這裏,唐鐘鈺跟著方醒翻過去,迎面是大山寥廓,往右走幾步是窄窄一條上山道,臺階平整,沒有多少人。

唐鐘鈺呆住:“我們翹課是為了爬山嗎?”

“爬個鬼。”方醒不留情地嘲笑。

“跟我來。”

唐鐘鈺猶疑地跟著走上山道,沒往上爬多久就碰到第一個分叉口,方醒熟練地帶唐鐘鈺走了左邊,坡度陡然轉下,唐鐘鈺再走一會,眼前忽然一亮,看見了山腳熱鬧的夜市。

說夜市也不太對,現在是傍晚,但早早亮起了各色店鋪的彩燈和招牌,游人已經攢動,街頭食物撲鼻的香味飄過來。

方大少爺豪爽地大手一揮,仿佛置身高檔飯店般:“隨便吃,我請客!”

*

唐鐘鈺手裏抱著一桶冷串,數起來能有幾十根簽子,不大的桶裏塞得滿滿當當。

是方醒見他挑得磨蹭,直接把攤上每樣冷串都挑了幾根出來往唐鐘鈺手裏的桶塞,要不是眼見著再塞就拔不出來了,方醒可以把整個攤的冷串都盤下來。

唐鐘鈺吃得一嘴油:“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這個夜市在長平市還挺有名的,”方醒仗著身高斜睨了唐鐘鈺一眼,“是你懸梁苦讀沒出來玩吧?”

“不過一開始我也不知道這個地方,還是陳銘帶我來的。”

等入了夜,夜市的燈光霎時大亮。

這一片夜空被人間的燈光照亮,游人的喧囂、食物的香氣都在夏夜裏升騰,能撫平一切不開心的情緒。

熟練地逛夜市的方醒和那個在李叔面館裏自如地吃面的方醒身影重疊在一起。

“陳銘是個很好的朋友。”在混亂雜糅的環境光裏,唐鐘鈺的眼神出奇澄澈。

方醒點點頭:“也是個十足的傻子。”

“我從小認識的朋友,大多都是被安排好的,”行人流水般穿梭在方醒身側,在唐鐘鈺眼裏模糊成虛影,“齊家、白家、陳家......還有一些亂七八糟家族的家長自詡豪門貴族,從後代出生起就恨不得將所有環境變量控制在手中,包括認識什麽人、又和誰做朋友。”

“陳銘就是這麽被塞過來的。”方醒語氣淡淡,“陳家已經一年不如一年了,陳叔大約是希望陳銘能多拉攏來一點幼時情分,多吃點利益,甚至在最壞的預想裏,哪怕陳家真崩盤了也能被我或者什麽人搭把手,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但是陳銘真的是個傻的,小時候被我欺負,長大了還屁顛屁顛跟著我混日子,他爸明示暗示的利益觀是一點沒學會,因為我到處得罪人,誰也瞧不起他。”

方醒邊走邊說,還能分出點神拉了把聽得專註差點撞上路人的唐鐘鈺。

夜市一條街往深處走是一處圓形小廣場,廣場中央是一個審美俗氣的大花壇,在很多城市都能見到,許多游人到這就會四散坐下歇歇腳,乘著明禮中學挨著的山吹來的涼風。

他們也在花壇邊坐下,分著吃那桶冷串。

多奇妙啊,唐鐘鈺不敢想自己能有這樣一個夜晚,從死讀書的日常囚籠裏逃出來,只見煙火與人氣,吹著晚風吃好吃的,還是和方醒一起。

“可是你也沒有希望從他身上得到什麽不是嗎。”唐鐘鈺突然開口,接過了之前的話題。

陳銘雖然被圈子裏林林總總的二代瞧不起,但方醒始終護著他,讓他這麽多年來也心智健全地長大了。

雖然方醒對陳銘性格的評價是缺心眼。

“這也不能這麽說。”方醒想了想,“得看交換的是什麽。”

“雖然我確實沒想過獲得利益上的交換,”他坦然道,“但陳銘確實給我提供了很多情緒價值,從這點上來說,這麽多年的交情就是值得的、我幫他也是值得的。”

唐鐘鈺眼神安靜下來:“那你希望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嗎?”

沒有無條件的愛或恨,也沒有無條件的期望。

如果沒有察覺到利益的流動,那可能你失去的利益比想象中還要大。

方醒忽然從桶裏拿了串冷串往唐鐘鈺嘴裏一塞。

突然被堵住嘴的唐鐘鈺:“......”

“吃你的吧。”

方醒眉眼含笑,眼尾小痣又跳出來張牙舞爪。

“不管你信不信,小鈺,”他難得誠懇,“我確實希望你可以好好的,不管是D大、S大還是什麽大也好,走到更好的地方去吧。”

“不要被現在的東西糾纏住。”

圖窮匕見了。

雖然方醒對外一直萬事不掛心頭的懶散模樣,但他其實比誰都敏銳,對環境的覺察、對情緒的覺察,很多時候只是他詳裝無事、懶得在意。

唐鐘鈺的不對勁他比誰都更早註意到,就像之前唐鐘鈺透支太重發燒那次一樣,方醒一把背起縮在教室角落的唐鐘鈺,大動旗鼓地送去醫務室。

更不要說這次的前提是唐鐘鈺前不久剛對著方醒崩潰哭過一場。

唐鐘鈺別開眼睛,強忍住了酸意。

為什麽我的每次狼狽,你都正好在場呢?

你可以不在意的。

唐鐘鈺習慣不受人註意,不受同學註意、不受老師註意、甚至也不受他爸媽註意。

透明與淡漠成了他的舒適區,當有朝一日有人避也不避地捧上熱忱時,他只能繳械投降。

何況這個人還是最冷淡的方醒。

唐鐘鈺飛快眨了幾下眼睛,他聲音有微不可查的顫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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