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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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機輪“砰”地沈悶觸地,機艙內所有人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唐鐘鈺坐在不太舒服的經濟艙位置上,人只要稍微癱下點,膝蓋就能抵上前排的座椅背。

唐鐘鈺捏了捏眉心,A國的C市今天不是個好天氣,下降時候飛機顛簸了一會,搞得他頭暈,還有點想吐。

雨淅淅瀝瀝地打在飛機窗戶上。

*

出了海關取了行李,耳邊的聲音瞬間嘈雜起來。

唐鐘鈺第一次出國,全方位被各種口音的外語包圍,語速快得嘴皮子打架,高低胖瘦、各種膚色的人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步履匆匆地走在機場光亮的地面上。

唐鐘鈺站在機場接機廳裏,手機震了好幾下,彈出來連著的幾條微信消息。

張銘卓:小唐啊不好意思,我臨時有點事沒法來接機了

張銘卓:你知道宿舍地址的吧?直接打車過去就好。

張銘卓:[地圖分享]

張銘卓:抱歉抱歉,有空請你吃飯

看到消息的唐鐘鈺:......

張銘卓是和他本科同一個學校的學長,如今也在C大讀研究生,出國前簽證租房等等瑣事幫了唐鐘鈺不少忙,幾天前還主動提出接機。

一朝慘被鴿,唐鐘鈺禮貌地回覆了張銘卓的消息,餘光瞄了眼腿邊整整齊齊兩個26寸的行李箱。

他回憶了下飛機落地時不小的雨,深覺自己運氣一如既往地爛,換了個環境都擋不住這撲面而來的黴運。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出國前惡補了A國的生活常識,好歹知道怎麽打車。

司機是個白人大爺,熱情過了頭,自唐鐘鈺上車後嘴就沒停過,從“今天這雨有點大”嘰裏呱啦地嘮到唐鐘鈺來自哪裏,為什麽來A國。

聽到唐鐘鈺來自華國後司機大爺更興奮了:“功夫!我喜歡功夫!你們功夫很厲害!”

要不是雨天路滑,恨不得給唐鐘鈺比劃兩下。

唐鐘鈺看得膽戰心驚的,生怕他興奮過了頭手離開方向盤。

雨天車不好開,時不時就要上一腳剎車,唐鐘鈺飛機降落時就有點暈,這下更難受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司機大爺的話,全當分散暈車的註意力。

好不容易到了,大爺開口報了個價格。

唐鐘鈺拿信用卡的手一頓,重覆了一下那個數字。

大爺齜著大大的笑容確認,灰白的胡子一顫一顫的,讓唐鐘鈺想起聖誕老人。

——就是收費像搶銀行的。

卡一刷唐鐘鈺頭也不暈了肚子也不難受了,早讓他知道這個打車費用,說不定他還能撐著擠一擠地鐵。

唐鐘鈺一手撐著傘,另一手操縱著2只行李箱,只是他個高腿長,一把傘只能勉強遮著上半身,雨水的潮氣就沾著褲腳卷上來,濕漉漉的。

折騰完這一通,唐鐘鈺站在暖黃色燈光的房間裏,才終於浮上點留學異國他鄉的不真實感來。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肚子不適時地叫了兩聲,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成功打亂了他的作息,唐鐘鈺也算不出距離上一頓飯過了幾個小時了。

*

C大開學前往往有一周左右的開學派對。唐鐘鈺剛認識的C大同學本傑明連續邀約了他幾次,唐鐘鈺推拒不得,最後還是應下來了。

“你一定很受歡迎,唐。”本傑明稱讚道。

“為什麽?”唐鐘鈺心中腹誹,他向來不太愛說話,脾氣又臭又硬。

A國不應該是社牛的天堂,社恐的地獄嗎?

本傑明沒解釋,只是神秘地眨眨眼。

他們到的時候派對已經開始了,一開門音響轟得震出來,霓虹的彩燈旋轉出光怪陸離的光線。

走在前面的唐鐘鈺首當其沖,平白抗下聲波攻擊。

唐鐘鈺立時就有些後悔,他半捂著耳朵,伸手拂開了門口長長的門簾吊墜,側身走了進去。

在場亞裔非裔歐美人都有,本傑明一進門就不知混進了哪個人群不見了蹤影。

所有人搖晃著酒杯,要麽聊天要麽跟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蹦迪。

唐鐘鈺被吵得心煩,摸了個角落坐下來。

但本傑明沒說錯,唐鐘鈺確實是特別受歡迎的一款。

他長身玉立,修長的身形在白人中也沒有太多遜色,剛才側身進門的時候,一雙腿又長又直。

上來搭話的男生早就註意到,此時近距離看著唐鐘鈺的面容,不由得還是呼吸一滯。

霓虹光線晃動,旋轉著擦過唐鐘鈺握著高腳杯的纖長的手指,彩色的光暈照亮了冷淡的眉眼,清雋之餘有一絲難言的吸引人。

燈下看美人,看得附近直女彎男們都有些心思浮動。

男生禮節性地問候了唐鐘鈺的專業,眼神小心地在唐鐘鈺的眉眼上打轉。

真漂亮。男生心想,嘴上心不在焉地附和,“嗯......數學?”

等等。

男生回過神來:“你學數學的?”

周圍湊過來的人群也開始竊竊私語。

唐鐘鈺不明所以:“?”

數學怎麽了。

男生咽了下口水,狎昵的心思消失得一幹二凈,眼神自動升級為崇拜。

C大的數學,世界排名第一,聚集了世界一流的數學家和數學天才。

唐鐘鈺敏銳地察覺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在看超人。

暧昧的氣氛一哄而散,他受到了另一種意義的歡迎。

“數學,”有個非裔女生上來豎了個大拇指,又正式地和唐鐘鈺握了握手,“我是學習應用物理的索菲亞,期待日後與你的交流。”

派對氣氛從暧昧勾搭一下切換至正經的學前會晤。

唐鐘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這樣但是也挺好的。

本傑明深藏功與名。

*

派對上並不全是C大的學生,派對設在市中心的一家club,有些校外人士也會進門湊個熱鬧。

喧囂的音樂震得唐鐘鈺腦子嗡嗡想,刺鼻的酒精濃烈地占據每一寸空氣,唐鐘鈺單手扯松了自己的領結,覺得自己真是沒事找事來湊這個熱鬧。

他不說話時面色就冷,逼人的樣貌霜刃般,漂亮又割人,一時間沒有什麽人上來搭訕,唐鐘鈺樂得自在,一個人坐在吧臺邊清靜。

“瑪格麗特,來自一位不知名的女士。”絡腮胡的調酒師端來一杯雞尾酒,酒色橙黃,杯沿綴著片青檬。

唐鐘鈺輕道了聲謝,接過酒杯卻沒聞見酒味。

——喝起來也沒什麽酒味。

調酒師註意到他的動作,解釋道:“瑪格麗特酒精度數並不高,主要配方是龍舌蘭和青檬汁,口感清爽,很適合交際場合。”

“嘗起來確實有檸檬的清香。”唐鐘鈺眼裏閃過絲笑意,晴光映雪似的。

派對進行到下半場,燈光陡然一黑,音響被誰開到了最大,節奏激烈的節奏激烈的搖滾樂肆意轟出來,每一下鼓點都震在心臟上。

人群大聲歡呼,昏暗糜爛的光線裏軀體緊貼著扭動,有幾個醉鬼醉醺醺地就往唐鐘鈺身上貼。

猝不及防的唐鐘鈺臉一黑,皺著眉頭起身想走,門口又鬼叫著湧進一大波人,把他暈頭轉向地更往裏擠了進去。

燥亂昏暗的環境裏唐鐘鈺辨不清方向,四顧了一圈門也不知道被誰關上了,他只能摸黑往有光的方向走去。

在四處舞動的軀體中,唐鐘鈺的視野突然定在了一個影影綽綽的背影上。

是個男人的背影,很高,安靜地站在吧臺邊,在混亂的舞池裏格格不入地讓唐鐘鈺一眼就註意到,單手握著高腳杯,也不喝,只是混不吝地晃著玩。

杯壁折射出的光線映出側臉高挺的鼻梁。

唐鐘鈺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挪不開目光,只是下意識盯著看。

恰好音樂切換,短暫的空白聲中,幾個人從人群中擠出,踉蹌了幾步走到那人跟前,七嘴八舌地叫人。

“方醒”。

唐鐘鈺分不清是鼓點還是自己的心臟,又重又沈地震了兩下。

方醒?

他腦子裏什麽念頭也沒有,同聲傳譯般只敲出了這兩個字。

空氣裏脹滿喧囂、漂浮酒精,獨獨缺少氧氣,剛剛喝下去的瑪格麗特酒從胃裏後知後覺地反上眩暈,眼前霓虹的光影開始打轉。

唐鐘鈺認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不然怎麽在這麽鬧騰的環境中恰好就聽出了這兩個中文字呢?

燈光變幻,那個人換了個姿勢,沒拿酒杯的胳膊懶洋洋地撐在吧臺上,一張臉就暴露在燈光下。

骨相流暢立體,纖長細密的睫毛下一雙桃花眼微瞇,看誰都輕佻又多情,眼尾又是鋒利狹長的,有點不近人情的意味。

五年過去了,曾經那點青澀像是水掉進了海裏,消融得分毫不見了,只剩下濃厚的攻擊性,但又被收得很好,漂亮得囂張又肆意。

......唐鐘鈺還知道靠近眼尾的地方藏著一顆小痣,平時夾在眼皮裏,只有視線下垂的時候才能看到。

唐鐘鈺眼睛倏地睜大。

他短促地喘了口氣,身體卻比大腦反應更快,大步朝那邊走去。

*

方醒有些無聊。

這些派對聚來聚去都差不多一個樣子,燈光一暗音樂一放,所有人就像接收到什麽指令似的開始人貼人扭起來,彼此間碰上面也看不清臉,只是公式化地碰杯問候,聊一聊最近過得怎麽樣等等沒有意義的話題。

都是空話、套話和沒有營養的話。

方醒意興闌珊,但夾在一幫耽於玩樂和花錢上大學的二世祖裏,也習慣了這種場合。

“喲,方少,難得賞光,今天怎麽這麽沒勁?”有個男生嬉皮笑臉地湊過來碰杯,方醒看人一眼,好像是國內哪家集團的太子。

叫什麽來著?不記得了。

“什麽方少?叫小方總!”另一個男生嬉笑道,“小方總事業有成,什麽時候把我們也撈一撈沾沾油水。”

“人家是正兒八經的高材生,要念書的。誰像你們?”有誰夾著嗓子說了句,方醒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眾人哄笑。

這種派對方醒一般能推就推,這次他爸方文禹直接一個電話打來要求他一定認識認識新來的“同學”。

一幫家裏燒錢供學歷的紈絝算什麽同學?

方醒心中嗤笑。

他們這廂嘻嘻哈哈,人群中卻伸出只手,兀地攥住方醒沒拿酒杯的另一只手的手腕。

來勢洶洶。

方醒撩起眼皮。

周圍人聲音一頓。

“方醒。”

酒杯裏不知色澤的液體晃蕩了一圈,在杯壁嗞出點水花。

方醒動作一滯,恰好看清來人的面容。

“你誰啊?”有人質問。

來人罔若未聞,全身藏在黑暗無光的地方,只露著一雙眼死死盯著方醒。

不說別的,那雙眼睛是長得真不錯,眼尾微翹,瞳孔清潤,在烏煙瘴氣的派對上跟被水涿過般,帶著清雋的霜雪氣。

是個美人。

紈絝們見方醒毫無掙紮地被人拉了出去,彼此對了對促狹的眼神,難道是情債?

*

涼風一吹,唐鐘鈺充血的大腦終於冷靜了些許。

他看見自己手裏還攥著方醒的手腕,像是剛清醒過來,慌忙松開了手。

方醒的手一輕。

過去八面玲瓏的唐鐘鈺突然啞巴了,他張了張嘴,半晌只憋出一句話:“你......怎麽在這。”

話音一落他就懊惱,心想說什麽爛七八糟的。

方醒沒註意到唐鐘鈺糾結的心態,或者說從剛才聽見唐鐘鈺的聲音起他就一直處於神游天外的狀態,連唐鐘鈺這句別扭的話都沒怎麽聽清。

出去的時候他看了眼天色,夕陽已經落山,天際大片慘白茍延殘喘。

最近驟雨初歇,氣溫急劇轉涼。

方醒的眼神從天際收回,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氣,目光沈沈。

“小鈺。”

“好久不見。”

唐鐘鈺全身一僵。

再過33天,時間就能撥到五年。

五年的時間夠念完一個大學本科,夠一個人跨過十八歲的邊界線,唐鐘鈺在華國北方看見白樺葉掉了五回,未曾想過一朝到了重洋的另一端,還能重逢這麽一句“小鈺”。

唐鐘鈺匆匆撇開臉,很輕地“嗯”了一聲。

*

方醒回去的時候,場子差不多也結束了。

C市一到晚上治安就令人堪憂,即使是這幫國內橫行霸道慣了的二世祖,也沒敢留到太晚。

但這不耽誤這幫人起哄道:“喲!約會老情人去了?”

“不是,”方醒心不在焉,“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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