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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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婉就這樣成了長安殿的一個小宮女。當然了, 以她的身份,自然是接觸不到張太後的日常起居的,姜嬤嬤於是將她交給了宮裏負責打理花草樹木的內監, 他姓花, 倒是合了他的事務。

花公公年逾花甲,話也不多, 只是在說起這宮裏的花花草草起來,倒是頭頭是道。清婉心無旁騖, 學得也快, 人又謙虛, 這讓花公公很是滿意,自然也就教得更用心了。

這一日,花公公正同清婉給後院裏的一株梅樹剪枝, 那剪下來的梅枝,正好拿去給太後宮裏插瓶用。花公公一貫的口頭禪便是,這些個花草,沒有一樣是多餘的, 世間萬物,總歸有他的用處。每每他這樣說的時候,清婉總想問他一句話, 但她又不敢。

碧華便是這時候來的。她今日是進宮來給張太後請安的,自打清婉進了長安殿,她進宮來的次數,要比往常, 多了好一些。張太後也知曉她們姐妹一向感情好,於是打發她來後院,替太後娘娘折幾枝梅花。她沒讓宮人們出聲,她只站在廊上,看著踩在梯子上,正拿了花剪修理枝椏的清婉,梅樹枝條橫斜,被日光投了陰影在她臉上,她果然是清瘦了許多,碧華這樣想。

等清婉註意到碧華的存在時,碧華已經在廊上站了好一會兒了。清婉扶了梯子下來,同花公公一道,過來給碧華請安:“王妃娘娘。”她道。

花公公心知肚明地抱了剪下的梅枝離去,留下她和碧華在院內。碧華看著花公公略顯蹣跚的背影,道:“他對你倒好。”

“他是我師傅嘛。”清婉道,她的視線移到了碧華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嘴角翹起,伸手就撫了上去,道,“我的小外甥呢,最近乖不乖?”

“我們很好。”碧華道,她拉了清婉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

“我手涼。”清婉試圖抽出手來。

“難道我不知道麽?”碧華好笑道,抓緊了她的手,替她暖著。

清婉看著她,微微一笑:“侯府裏,都還好?”

“自然是比不得從前了。”碧華垂首一笑,“不過也好,樂得清凈。”

清婉知道,因為越國公府的事情,文安侯府也沒少受連累。碧華覺得樂得清凈,那府裏的其他人,可不會這麽想,只怕她姑母一家,要受許多艱難了。

“蘭心她們在齊王府,也還好?”自打越國公府被封,府裏的下人們,大多都是被重新發賣了,清婉一直擔心著蘭心梨煙她們,直至她進長安殿,才聽說了那些房裏的丫頭們,多是被王府公侯之家買了去的,才稍稍安心。

“你不用擔心她們。”碧華道,“她們本就是下人,到哪裏,也都還是做奴做婢,你呀,明明最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她的口吻不由得有些責備起清婉來。

清婉卻只笑了笑,不言語。

“孟家小姐,在青雲庵落發出家了。”在沈默了一陣之後,碧華突然說道。

清婉正欲為她撿去頭上落梅花的手登時頓了一下,隨即就又笑了,道:“可憐她一片癡心了。不過,倒也樂得清凈。”她用上了碧華方才說的話。

“是呀,清凈。”碧華淺淺一笑,右手無意識地,就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清婉於是笑道:“等你肚子裏的這個小家夥出了世,你可就別再想什麽清凈了,有你吵的。”

碧華依舊笑著,輕聲道:“我如今,也就這麽一個指望了。”

清婉稍稍轉開了視線,不去看碧華,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麽了。或者說,她貌似也沒什麽資格再去勸說了,畢竟,她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已經一眼望到了頭。

然而碧華顯然並不打算放過她:“婉兒,你老實告訴我,你同秦王……”

“裴姐姐,”清婉搶先打斷了她要說的話,道,“你覺得,如今的我,還有什麽資格去妄想嗎?我能活下來,都已經是上天開恩了。”她說著頓了頓,自嘲地一笑,又道,“或許並不是上天開恩,是聖上恩典吧。”

“婉兒……”

“好了,”她笑著扶了碧華,道,“外頭冷,你如今懷著身子,還是不要站在這地上了,進去吧。”她說著,就將碧華往屋裏送去。

碧華深知她的脾氣秉性,就算是已經經歷了這些,可從她這幾次進宮來見她,便知道,她的性子,其實一點沒變。非要說的話,大約就是愈加倔強了吧。她越是溫和,往往就意味著,她越不會退讓了。

送走了碧華,清婉一轉身,就看見李琰從回廊的那一頭過來了。他在那裏站了多久,清婉暗自揣測,看著他手裏托著一只小小的青花瓷魚缸,到了自己的面前。

“燕王殿下。”她屈膝行禮道。

李琰只擡了擡手,示意她起來,然後將手中的魚缸遞給了她,道:“我還沒有祝賀你,進了長安殿服侍。”

“殿下也說了,到哪裏不都還是服侍人?”清婉這樣笑道,但還是接了那魚缸,裏頭是一尾小小的黑色金魚,同她先前得到的那只一樣。當然了,先前的那一只,現在也不知道是個什麽下落了,多半是已經死了吧。

“殿下都送過我兩條魚了,我卻還沒還你一條。”她看著那尾小魚在幾根水草間擺了擺尾,笑道。

“不急,你早晚會還給我的。”

他這話讓清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頭一笑。她可不敢再給出任何承諾了,她如今連說句話,都要在腦子裏過上好幾遍,這是在宮裏的生存法則之一,禍從口出,這樣的例子,她從進宮時起,就沒少見過。

李琰就勢在廊上坐了下來,他看著這滿院被修剪過的橫斜梅枝,突然道:“你曉不曉得,今日在朝上,聖上要為九弟重新指一門婚事?”

清婉有點慶幸,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前,自己已經明智地將那只魚缸擱到了一旁的花架上,她想讓它曬會太陽。

“瞧殿下說的,”她轉過身來,對著李琰說笑道,“奴婢在這深宮後院的,哪裏會曉得前朝的事呢。”

李琰看她一副尋常表情,這倒也在他預料之中,可他還是不死心,揶揄道:“怎麽,你就一點也不想知道,聖上要給他哪家的姑娘?”

清婉拾了先前丟在廊上的花剪,道:“橫豎不過就那幾家了,還有什麽好猜的呢。”

“那,你也不想知道,九弟是如何反應的?”

清婉垂了下眼,輕輕一笑:“男大當婚,我們唐家已經拖累了他一回,他若是一味吊死在一棵樹上,倒是不值得了。況且,”她輕聲哼笑,“他也不是個蠢人。他既然能對琇瑩……晉王妃放手,自然也就……”

“九弟。”李琰忽然對著清婉背後說道,這讓她莫名其妙地一陣心虛。

“六哥。”李瑾走了過來,走到與她肩並肩的地方。這種時候,她並不敢去看他,只能屈了屈膝,道:“秦王殿下。”

李琰的視線在他二人身上來回掃了一陣後,笑了。他站了起來,雙手背到身後,道:“那我就先走了。”

清婉其實想要叫住他的,她還沒有謝過他,謝他請了淑妃娘娘去向聖上說情,雖然她也料得到,自己會得到怎樣的回應。

“我沒有答應。”在看著李琰走遠後,清婉得到了李瑾這樣的一句話。她撇過頭去,她還是不敢去看他,她知道自己才說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都怪那個燕王,她在心裏默默地恨了李琰一下,他絕對是故意的。

“秦王正妃的位子,只有一個人。這話你說過,我也說過。”

若不是現在這個境地,她向她聽到這句話,應該是會高興的吧。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所以她勇敢地看向了他,道:“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是有個大前提在的,那就是我們越國公府。可如今,”她垂首笑了下,“你該知道,什麽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可我也知道,什麽叫做千金一諾。”

清婉禁不住笑了:“你如今倒是也學會詭辯了。”她搖了搖頭,“隨你吧。”她這樣說著,轉身欲走。

“我今日向父皇請了旨,請他允我去駐守北疆。”

清婉當即便停住了腳步。“什麽?”她轉身,盯著李瑾的臉死命地看。她當然聽見了他剛才說了些什麽,她只是不願意去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已。

李瑾往前走了兩步:“父皇已經應允了,開春後就走。”

清婉再次搖了搖頭,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怎麽會呢?”她喃喃道,“北境本就是魏王殿下的地方,聖上怎麽會再同意……”

“他心裏當然不願意,”李瑾哼笑道,“可他又不能寒了我的心,他是看在我母後的面子上,也為了彰顯他的容人大度。況且,他還為我選了他的兩員心腹大將同去,他壓根就不擔心,我這樣一個軍中新手,能翻出什麽大浪來。”他說著頓了頓,又道,“更何況,我不在京中,他大概會更安心些吧,眼不見心不煩,不是嗎?”

“你何必……”清婉這樣問道,但不用她說完,自己也就明白了,不由得一搖頭,苦笑道,“何苦來呢?娶了安國公府的小姐,嬌妻美妾在家,難道不比在北境苦寒之地好?”

聽了她這話,李瑾臉色一沈,再次邁進兩步,直逼她跟前:“你難道就是會這般認命的人麽?”

這次清婉沒有再躲閃他的視線,她迎了上去,道:“請殿下看清楚我現在的處境,你覺得,我是有選擇的能力嗎?”

她嘴角勾起的那一抹他熟悉的笑意,讓他覺得格外煩躁,於是他脫口而出:“那我還真是看錯了你了。”

“隨你怎麽想吧。”清婉後退一步,斂去了臉上笑意,她無話可說了,只能離去。她知道自己在生氣,但究竟是氣些什麽,卻不得而知。

“你站住。”背後傳來李瑾無奈但卻又不容置疑的一聲。

她站住了。這位秦王殿下,以前從來沒這麽硬聲硬氣地同自己說過話,她停下了腳步,完全是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她看著他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看起來也是在生氣的樣子。

“我要你一樣東西。”他說。

清婉看了看自己周身,如今的她,可以說算是一無所有了。她所有的物件,都在進宮的時候,被拿去了,包括碧華曾給她那些鐲子,戒指,甚至是元宵節上的那盞兔子燈。

“你想要什麽?”她問。

李瑾不言語,他從腰間取了支小小的匕首出來,就在清婉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一縷頭發,就已經到了他的手裏。

“你……”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撫自己的頭發。

“我會帶去北境的。”他像是收藏珍寶一般,將那一縷頭發,放進了自己隨身佩戴的香囊裏。

清婉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道:“何苦來呢。不過,”她輕笑一聲,“也罷了。”她伸手拿過了那只香囊來,道:“我的頭發,只能放在我制的香囊裏。”她擡頭看向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了一頭的人,笑得眉眼彎彎,“你出征前,我會做好個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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