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是落霞村的新麥節，又是閨女節。聽說在這一天，村民們除了要準備各種面食祭祖, 祈求來年的豐收, 還要將自己的女兒從婆家接回來，好一家團聚。除此之外, 到了夜裏，村民們還會在村裏的一處空曠場地上, 燃燒麥稭, 女孩兒們還會在那裏放上一盞許願燈上天, 向老天爺祈求一樁好姻緣。

自打黛如告訴了清婉她們這些之後，唐家的姑娘們，就個個都盼著六月初一的到來。鄭老夫人也說了, 落霞村裏多是莊子上的佃戶們，讓她這幾個小孫女等到六月初一的時候也去瞧瞧熱鬧，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但她還是囑咐了金鈴，叫多派幾個人跟著, 以免人多出差錯。

等到了六月初一這一天，好不容易捱到了天黑，清婉姐妹們便裝扮了, 依舊由黛如領了，出門去看燈。

落霞村裏燈火通明，人聲，犬吠, 湖面映蒸著白日裏的熱氣，夾雜著荷葉蓮花的悠遠清香，是實實在在的熱鬧，真真切切的淳樸。

來莊子裏這些天，村裏人都知道，唐家的小姐們來了。至於今晚，他們也早就得了消息，這幾位平日裏養在深宅大院裏的大家閨秀們，要來村裏看燈。因此也都早早地做了準備，等她們一行人一來，便被請去了場地裏最好的位置做了，看著村民們燃起了當中地上的那個巨大的麥稭稈。火光沖天，就算離得很遠了，清婉依舊能感受到那股炙熱，蒸得她覺得自己臉上的汗毛似乎都要被燒著了。耳邊是村民們說說笑笑的吵鬧聲，以及銅鑼嗩吶的古樸之音，這讓習慣了安靜的清婉，一時之間有點難以融入這份熱鬧。

這才是真實的，她坐在那裏，看著火光映照在人們的臉上，想。這些人的喜怒哀樂，從來都是那麽簡單。最低級，也是最容易滿足的。一時之間，她突然有些羨慕起這些村民來，雖然只是一瞬間。她過不了這樣的日子，這一點她很清楚。

及至放許願燈，清婉正想著起身一起去看，可她身邊，除了蘭心還在，其他人全不見了。

“她們早就跑了。”蘭心笑道，“看姑娘又在這裏走神了，她們說不願打擾，自個兒都去玩了。”

清婉有些哭笑不得，這些人真是，她搖了搖頭，算了，看在今天是過節的份上，暫且不與她們計較了，等回去，再慢慢算賬。

“姑娘要不要也去放一盞燈？”蘭心笑問，“也去許個願吧。”

清婉笑道：“我看是你想放吧。”

蘭心笑道：“姑娘就當是我想放吧。”

“去吧。”她笑道。

才要走，卻見慧心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清婉不見她在清嬿身邊，因問道：“你們姑娘呢？”

慧心卻是哭了的，她哽咽著說道：“姑娘，姑娘和我走散了。”

“什麽？”清婉一驚，腦子登時就亂了。這村裏人本就多，今晚尤其多，被人沖散，也不是沒可能的。只是這村裏本就阡陌交通覆雜，她們又不熟悉路，這要是走岔了，碰上好心人也就罷了，就怕……

“蘭心，你趕緊去找黛如，讓她去找裏正保長。”清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吩咐道。蘭心應聲去了。清婉於是又對慧心道：“別哭了，告訴我，你們是在哪兒走散的？”

慧心拿帕子擦了擦眼淚，努力不讓自己再哭出聲來，道：“就在前頭的拱橋前邊，我正給姑娘看要選哪盞燈，可等我選好了再回頭時，姑娘就已經不見了。”她說著，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眼淚。

清婉知道這事兒其實怨不得她，況且現在她也沒那個心思要去責怪於慧心，只能說道：“好了，你先帶我去你們走散的地方。”

落霞村的這個湖很大，再加上湖邊人多，走了好半天，慧心才領著清婉走到了拱橋前。

“就是這裏了。”慧心道，她臉上的淚痕仍然未幹。

清婉舉目望去，只見四周人頭攢動，哪裏能瞧得見清嬿那瘦小孱弱的身影。

“都怪我。”慧心又抹起了眼淚，“我該好生拉著姑娘的，怎麽能松了手呢？”

清婉實在是沒心思去安慰她，只能焦心地四下張望，她明知這樣其實也於事無補，但若是什麽都不做，更叫人難安。她也不敢大聲呼喊清嬿的名字，她的教養不允許她在這種時候失態，況且就算喊了，大概也會被這鼎沸人聲給蓋了過去。

就在這慌亂之中，有人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道：“這位姑娘，你在找人麽？”

是李瑾的聲音。清婉當即便轉過身去，果然就見他正站在自己面前，然後一笑，讓過身來，露出了站在他背後的清嬿。

“姐姐。”清嬿笑得一臉燦爛，仿佛那個走散了的人，不是她一般。

“姑娘。”不等清婉先反應過來，慧心就先撲了過去，拉著清嬿哭道，“姑娘你跑哪裏去了，嚇死我了都要。”

“我這不回來了嗎？”清嬿拍了拍慧心的背，有些不知所措。“好了好了，你哭什麽呀？”她扶開了慧心，拿自己的手帕給她擦了擦臉，笑道，“都要哭成個花貓臉了。”

“姑娘。”慧心又是高興，又是覺得自己著實是丟人了，不由得嗔道。

清婉見清嬿毫發無傷地回來了，這才放下了一顆心，擡手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呀，還好意思說，心都要給你嚇出來了。”清嬿只調皮地一吐舌頭，然後過來摟了她的胳膊撒嬌。

“熱死了。”清婉嫌棄道，然後又笑了，對慧心道，“我差點忘了，既然已經找到五小姐了，你去告訴蘭心和黛如，只說已經找著了，也叫她們好放心。”

“是。”慧心道，又對清嬿叮囑道，“這回可不許亂跑了，好生跟著二小姐，我等下就回來。”

“知道了，你快去吧。”清嬿笑道。慧心這才搖著頭，笑著走了。

“姐姐。”眼看著慧心走了，清嬿於是拉了拉清婉的衣袖，又朝著那邊的李瑾努了努嘴。

清婉瞪了她一眼，但還是走了過去，道：“多謝殿下……”她的那個“下”還未完全說出口，就見村人往來，便住了口，改道，“多謝九哥。”

李瑾一揚眉，大概是沒料到她會這樣稱呼自己，繼而又一想，這也不是她頭一回這麽喊他了，便只“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清嬿看看清婉，又看了看這位秦王殿下，抿嘴一笑，正想著要來摻和兩句，就聽身後一老婦人的聲音：“這不是唐家小姐嗎？上次的桃子，吃得可還好？”

清婉看了過去，認出這是那日在村裏大樹下乘涼的老婦人之一，可惜她已經不記得她的姓氏了，因此只笑道：“多謝大娘，我們吃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那老婦人笑著，視線又往李瑾身上看去，道，“這位莫不是唐小姐的夫婿吧，生得真好。”她由衷地讚嘆道。

“娘，”一旁應該是老婦人女兒的中年婦人率先嗔道，“瞧您老人家可不是又糊塗了，唐小姐才被皇上指給了秦王呢，一個王爺怎麽會來咱們這村裏？您可別胡說了。”她說著又對清婉賠笑道，“唐小姐您可千萬別生氣，我娘她上了年紀的人了，眼神不好，又愛扯些有的沒的，您可別往心裏去啊。”

清婉憋了笑，看了李瑾一眼，見他面似尷尬，於是對中年婦人笑道：“不妨事的。”又對老婦人笑道，“大娘，這是我表哥，也是來瞧熱鬧的。”她可沒騙人，粗粗算下，他們的確也稱得上是表兄妹了。

“哦，原來是表哥。”老婦人笑道，“那你們玩兒，我們不耽誤了，先走了。”說罷走出了幾步遠，清婉他們依舊能聽見那母女二人的聲音：“表哥都是這樣的人物，真不知道那秦王是何等得出彩，才能配得起這位唐家小姐呢。”“娘，人家是王爺，還需要出什麽彩啊，您真是糊塗了。”

清婉和清嬿一直憋著的笑，在她們走遠之後，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李瑾顯然有些無奈，只對清嬿道：“你不是還想要去放燈嗎？”

“哦，對呀。”清嬿果然忘得一幹二凈，她拉了清婉，道，“姐姐，我們一起去放燈吧。”

“好。”清婉笑道，她對這個小妹妹所提的任何要求，向來是沒有任何抵抗力的。

橋邊就有人擺了小攤子在賣孔明燈，還貼心地備好了筆墨，村人不識字者眾多，但凡有要求題字的，攤主便會替他寫好，多收幾個錢而已。清嬿自然是認字的，便不肯要攤主寫，只拿了筆墨，依舊給他相同的錢，自己躲到一旁去寫。清婉要湊上去看，還被她推開，道：“看了就不靈驗了。”清婉只能笑著走開一些。

李瑾在看著那攤上擺著的幾行寫好的字，都是些祈求榮華富貴美好姻緣的話，見清婉過來，他於是問道：“你要不要也寫一個？”

“我沒什麽想要求的。”清婉笑道。這是她的真心話，到如今，她真是沒什麽想要跟老天爺求的了。

“寫一個吧。”李瑾不由分說，便去取了一盞燈來。

“我寫好了。”清嬿舉著燈蹦蹦跳跳地過來了，見他們也拿了盞，暧昧一笑，趕緊將筆遞上，催促道，“快寫快寫，寫完了咱們一起放去。”

寫什麽呢？清婉拿著筆，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落下了“平安”二字。“就這樣吧。”她滿意道，覺得這兩個字真是寫得好極了。

不知為何清嬿卻明顯有點失望，但她很快就又開心了起來，再次催促道：“那咱們趕緊去放燈吧。”

清婉對這孔明燈要怎麽放起來，是一無所知，往常，這動手的粗活兒，都是清嬋來做的，可這會子，又上哪兒去逮那位主呢。好在還有個李瑾在，清婉一直以為，他就是個錦衣玉食堆出來的皇子王爺，不想他倒是聰明得很，三兩下，兩盞燈都給他弄好了。

“拿去吧。”他將清嬿的那盞燈遞給了她，在這過程中，清嬿還死死地護著她寫了字的那一面。

他們的兩盞燈放上去的時候，夜空裏已經陸陸續續地，升起了幾十盞了。談不上有多壯觀，這村裏畢竟就這麽些人，可幾十盞燈映照著彼此，高高低低，緩緩散開，今夜無月，唯有滿天繁星，遙遙應對著它們，倒也自有一番意境。

“真好看啊。”清嬿嘆道，她難得見著這樣的場景。

清婉不置可否。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來，忍不住一笑，見李瑾奇怪地看向了自己，於是笑道：“沒事兒，我只是想起了，上一回元宵，你也是在湖邊撿到的我，想想覺得有些好笑。”

“這就是緣分。”清嬿的腦袋靠在她肩上，打了個呵欠，說道。

“你懂什麽，你又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清婉好笑道，卻沒聽見她再來反駁自己了。她扭頭看去，這小丫頭已經閉上了眼。大概是累著了，清婉想。

“緣分啊……”她再次擡頭看向夜空，嗤嗤一笑，“怕是孽緣吧。”她笑著看向李瑾，“你信緣分一說嗎？”

李瑾一臉淡然，道：“我只信人，不信其他。”

清婉“哦”了一聲，心想這人還真是自大。繼而轉念一想，又擰了眉頭看向他：“那你還讓我放這個？”

“玩玩唄，”他無所謂道，“反正又不會少什麽。”

這個人……她有點氣結，真想就這麽給他推湖裏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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