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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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清嬋去了, 屋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清婉因這段時日都在院中靜養,也不用往前頭去請安, 只由著梨煙慢悠悠地給自己梳頭, 又問了她些安州的事情,閑扯了一陣, 才去用早飯。

飯後,清婉一時興起, 便叫小蓮在院中擺了棋盤, 自己拉了梨煙坐了, 笑道:“也不曉得這一年裏,你的棋藝退步了沒有。若下得不好,就真是枉費了我當初教你的一番心神了。”

梨煙大大方方就在她對面坐了, 也笑道:“退肯定是退了的,只是姑娘當初不就說了嗎,我在一眾人裏是腦子最靈光的了,所以才巴巴的教了我, 好叫我陪姑娘玩不是?如今就算是一年沒下了,現在姑娘再教教我便是。”

“你如意算盤倒是打得響。”清婉笑道,抓了一把棋子猜單雙後, 她執黑子,梨煙執白子。黑子先落,清婉看著梨煙,笑問:“這一趟上京, 覺得如何?”

“自是有趣的。”梨煙笑道,“這也多虧了庭東少爺,每到一處,他便會告訴我哪裏有好玩的,好吃的,若是得空,還會親自領我上岸去走一趟。這一次進京,不說別的,我這眼界倒是開闊了許多。”

“是嗎?”清婉只淡淡道。

“當然了,”梨煙趕緊笑道,“庭東少爺對我這般好,都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上。”

清婉不言語,只顧看著棋盤。梨煙昨晚便已從蘭心錦心處差不多知曉了這府裏如今的狀況,此時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收回了心神,只管盯著棋盤。

一局很快,只看這局面,便知白子已失勢。清婉於是笑道:“果真是退步了。”

“自然比不得姑娘。”梨煙道。她握了一枚白子在手心裏,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將那句徘徊在心中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舅老爺給庭東少爺定下了安州城南吳家的大小姐,等這次回去之後,便要親迎過門了。”

清婉去取黑子的手頓在了那裏。

“姑娘?”梨煙嘗試著叫道。

卻見清婉當即就笑了,她說道:“那敢情好啊。吳家是當世清流,吳姐姐我也曾見過的,是個品貌雙全的女子,能娶得吳家姐姐,是你們庭東少爺的好福氣了。”她說著落下黑子,道,“好了,數子吧。”

梨煙卻沒有動彈,她直直地望著清婉,道:“姑娘?”語氣裏滿是無奈。

見她不動手,清婉便親自來。“怕是蘭心她們沒同你說起過,進了這府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自己心裏要有個分寸。”她擡眼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梨煙,道,“有些事,不用再提起了。”

梨煙看著她的眼神很是不可置信,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都咽了回去,只道了聲是,便默默起身,也不用再數完棋子了,她收拾了棋盤,送回去屋裏架上,整整齊齊地擺好——這才是她的分內之事。

清婉一人坐在了院中,她知道,從經往後,梨煙是再不會同她一起下棋的了。她覺得有些難過,不知是為梨煙,還是為自己,還是,為了庭東。或許,這些都有吧。

小蓮蹦蹦跳跳地從小廚房裏出來了,她一出來,就看見清婉坐在院中,呆呆地看著一叢薔薇出神。近來,她們的這位小姐,總是容易這樣,動不動就走神了。於是她悄悄地走了過去,然後蹲在了清婉的面前,問道:“姑娘,你在想什麽呢?”

清婉看著一臉疑惑,但卻很是愉悅的小蓮,只覺得,這孩子在這府裏養了這麽久了,怎麽一點也沒變白呢。“什麽事讓你這麽高興?”她不答反問道。

小蓮咧嘴一笑,道:“竹雨姐姐做了玫瑰糕,可好吃了。”

原來是有好吃的。清婉一笑,這孩子可真好滿足。

“姑娘,那玫瑰糕才出了一籠,現在還燙著呢。不過,我可以去給姑娘偷一塊出來,姑娘吃了,肯定也會高興的。”她說著,不等清婉發話,便自顧自地起身就跑了。

清婉一手撐了腦袋,看著小蓮跑遠的背影,她想她為什麽有時候會看著小蓮覺得那孩子身上有點她熟悉的感覺,大概就是這種時候了,她奔跑的時候,和莽莽撞撞的清嬋很是相像,都帶著那麽一股子沖勁,生機勃勃的,就像萬物伊始的春天。

春光無限好,即便是在暮春。

四月二十是清婉和清嬋的生辰。早在幾日前,便有各項生辰賀儀陸陸續續地被送進了越國公府來。這些或昂貴,或精巧,或稀罕的禮品,都一一從清婉眼前過了一遍。清嬋不愛看這些,她只對齊王府送來的那一支弓箭感興趣。到頭來,最懂她們的,還是碧華。

顧致遠來的時候,清婉正同清秋清玉一道,打量著那缸燕王府送來的金魚,清玉好奇地拿手指關節敲了敲玻璃魚缸外層,裏頭那條黑色金魚一擺尾,游到了一邊。清玉於是轉頭問清婉,燕王府為何會送這樣的東西來給她。清婉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就聽見小丫頭們報四舅老爺來了,她當即便迎了出來,請他在堂屋裏坐了,又命蘭心沏上好的茶來。

顧致遠進京已有幾天了,這是他這次頭一回來看清婉。見她雖然形容消瘦了些,行為舉止卻還是有條不紊,端莊有禮的,心便放下了一大半。他看著清婉笑盈盈地將茶盅奉與自己,那笑容讓他恍惚了一下,仿佛是看見了十多年前清婉的母親,她真是越長越像她母親年輕的時候了,只是這個年紀的清婉,眼中比她母親那時候要多了一樣東西,她還要更成熟些。

“舅舅如今顯然是不把外甥女放心上了,這麽多天了,才想著要來瞧我了。”清婉在一旁坐了下來,笑道。

她還能一如既往地玩笑,這讓顧致遠還懸著的一點心,又放下了一半。“哪能啊,你瞧,我這一上來,不就叫人把東西都給你送來了嗎?你外祖母的,你幾位舅母的,家裏的表兄弟姊妹們的,還有你舅舅我的。我敢打賭,你今年的這份生辰賀儀,我還是頭一份,是不是?”他也笑道。

“這倒是。”清婉一笑,“不管是在安州還是在京城,舅舅的禮,永遠都是頭一份。”

“那可不。”顧致遠笑道,“舅舅大過天嘛。”

這時霏兒進來道:“姑娘,王家小姐打發人送東西來了。”

清婉稍稍垂眼,問道:“來的是誰?”

“是文鵑姑娘,還有兩個管事娘子。”

“也罷了,”清婉擺擺手,道,“就說我這裏有客呢,走不開,請她們廂房裏坐了喝茶,再拿些錢賞了便是,不必過來見我了。”

霏兒領命去了。

顧致遠看著她一口氣便打發了人,不由得點頭笑道:“倒是有你娘當年的架勢。”

“我比我娘可差遠了。”清婉笑道。

顧致遠搖了搖頭,看著她認真道:“你比你娘要強多了。”他見清婉看著自己,神情不解,又笑了下,道,“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清婉只笑了笑,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盅。才掀了蓋子,她就聽見舅舅問道:“婉兒,你怪不怪我,怪不怪你娘?”

怪不怪呢?清婉想,其實她自己也不大能說得上來。可能在一開始的時候,她是有過怨恨的吧,但那股子氣過去之後,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發現也並不能怪他們。世道如此,誰又能怎樣呢?

所以她端著茶盅只笑了笑,看著茶盅裏水面映出的自己那一張分外柔和的臉,她聽見自己依舊笑道:“舅舅這是說的哪裏話,做長輩的,哪有不是為了自己孩子好的。”

顧致遠盯著她的側臉,很是看了一陣,直到清婉放下了茶盅,看著自己一歪頭,道:“這茶很好,還是舅舅送來的呢,舅舅不嘗嘗?”

他這才移開了視線,道:“你能這樣想,那便好。”他心裏知道,這孩子,怕是還是在怪自己的,她方才說的那些話,其實一句也沒有回答自己,不過敷衍罷了。

他們一時再沒說話。倒是院中來來往往的丫鬟婆子,個個臉上都喜氣洋洋的,有說有笑。她們這樣熱鬧,愈發顯得他舅甥二人這裏的清冷了。

“二姐姐,你快來看,我找到了個好玩的東西。”清玉從裏間探出頭來,向清婉笑道。

清婉於是看向她舅舅,顧致遠笑道:“你去吧,我也該出門了。”說著便起了身。

清婉送他到院門外。顧致遠想了想,還是轉身對她說道:“無論如何,千萬不能作踐自己。凡事把心放寬些,苦難,總有個盡頭。”

“是,我知道了。”清婉笑著,盈盈一拜。

顧致遠伸了伸手,頓了一頓,還是碰了碰她的胳膊,笑道:“好好保重。”方才轉身,望著那前頭一湖春水,嘆了口氣,踱步而去。

清婉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轉角處的一叢綠竹後面,自己楞楞地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轉過身,回去那片仿佛是屬於自己的熱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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