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想過千萬次, 自己再見到琇瑩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副場景。她覺得自己會是生氣的，暴怒的, 甚至在最開始的幾次想象裏, 她認為自己會動手去打琇瑩耳光——同樣都是人，她王琇瑩憑什麽有資格來決定自己的後半生？這是讓她最為痛恨的一點。她當時還未意識到, 那讓她頗為痛恨的一點，就叫做權力。

現在琇瑩就站在自己面前了, 清婉覺得, 果然, 自己是憤怒的，可這憤怒，早已沒有了讓她想要去動手打人的沖動了。養病的這些時日, 她早就已經捋清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誠如她母親所說，從來就不是她們自己能夠把握的, 這麽些年，她們不過都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她是，琇瑩也是, 她們不過都是這萬丈紅塵中千千萬萬的癡人而已。可是，盡管她已經想明白了這點，但她還是有個問題，想要問琇瑩。

清正這時已經帶著所有人都避開了, 女孩兒間的心思，他不想摻和，也摻和不進去，他只遠遠地在屋內看著，那兩個無論家世背景，還是容貌品行，在他看來都是旗鼓相當的人，會以什麽樣的方式，來結束她們的戰爭，又或者，被結束的，會是她們之間的情誼。無論是哪種，他其實都不在意，他只是覺得，自己有必要來看著，若是萬一真打起來了，他好歹不能讓自家妹子吃虧了不是——盡管他也覺得，清婉從來就不是會吃虧的主兒。但在護短這一點上，他們唐家人是一個賽一個的。

“我知道，你都知道了。”在沈默了良久之後，最終，還是琇瑩先開口了。她很清楚這位唐家二小姐的性子，在比耐性方面，大概是沒人能比得過她了。

清婉眉頭輕挑，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琇瑩，冷淡道：“我知道什麽？”

琇瑩輕輕一笑，低了頭，又看向她，道：“燕王殿下都告訴了秦王了，我自然也就知道了。”她又笑了下，繼續道，“我是真沒想到，那些話，會被你當場聽去。我也明白，這些天來，你為何要這樣待我了。換做是我，也不會想見你的。”

清婉撇過頭去，看著滿地落英，無聲嘆了口氣，問道：“那你還來做什麽？”

“我並不是來向你道歉的，因為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她這話招來了清婉一記淩厲的眼神，可她一點也沒打算停下，反而繼續淺笑道，“還是那句話，若是換了你，在我如今的位子，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來。”

清婉覺得好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如何就那麽肯定，我會跟你一樣呢？你未免，也太自視甚高了些吧。”

琇瑩倒是笑得很肯定：“我自然是知道的，你跟我，骨子裏其實就是一樣的人。”

清婉靜靜地望著立在自己跟前的琇瑩，她承認，琇瑩說的話，也不假，她們，的確是有著很多相同的地方。其實，她們這些生在深宅大院裏的女孩兒們，都是差不多的，不止是她們兩人。和大多數女孩兒們不同的是，她們倆可能稍微聰明了些，可這份聰明，只會讓她們受更多的苦楚而已。所謂傻人有傻福，這話不是沒道理的。

“你走吧，”清婉沈靜地開口了，“往後也不要再來了。”

她這話像是在琇瑩的預料之中，只見琇瑩笑了笑，道：“你放心，秦王殿下其實是個好人，他會好好待你的，至少，不會讓你像齊王妃那般，遭受那樣的罪。”

這話一下子就戳到了清婉的痛處，她再也忍不住了，站了起來——她其實比琇瑩還要高出半個頭來：“你知道嗎，你真是個貪心的人。”她看著琇瑩，冷冷說道。

“這我也知道。”琇瑩笑得很甜美，“可我又有什麽法子呢，我天生就是這樣的人。”

清婉笑著搖了搖頭：“你看，這就是你我的不同之處了。”她背過了身，再次說道，“你走吧。”

琇瑩看著她的背影，言已至此，她們已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保重。”這是琇瑩唯一能對她說的話了。

“我們相識這一年裏，你對我說過的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琇瑩走出兩步遠，就聽見背後清婉如是問道。她轉過身，就見清婉也正看著自己，眼裏水光盈盈，她想這樣的一雙美目，任誰見了，大概都會沈溺其中的吧。這麽一想，她突然就覺得失落了起來。

“我從未對你說過一句假話。”琇瑩微微一笑，“我只不過是，有些話沒能說出口罷了。”

這天中午，一向甚少在午間喝酒的清婉，命人將女兒紅灌了滿滿一壺來，就著幾碟小菜，和清正二人，就在這荼蘼花架下，推杯換盞，飲了一杯又一杯，一壺不夠，再添一壺來。清婉覺得，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盡興過，仿佛往日裏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化在了這酒中，埋入五臟六腑，從此不再被提起。

再醒來，入眼便是一片昏黃，大約是傍晚了吧。清婉這樣想著，閉眼又翻了個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到這張榻上的，應該是清正給自己抱過來的吧，看樣子，自己的酒量，到底還是比不過他的。

“姑娘？”蘭心的聲音悠悠遠遠地傳了過來，她只覺得腦袋分外沈重，壓根不想開口應和她。

“姑娘。”蘭心的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又給她翻了過來，道，“四舅老爺進京了。”

“四舅舅來了？”清婉頓時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這猛地一起，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不由得擡手扶了扶額頭。

蘭心趕緊扶了她一把，道：“是，午後到的。見過了老夫人，現下正在夫人那邊呢，其他少爺小姐都已經去見過了，姑娘你……”她猶豫著，沒往下說。

清婉黯然一笑，道：“夫人必定替我解釋過了吧。”

蘭心道：“是，夫人說，姑娘近來身上都不大好，一直在房中養著，今天怕是不能來給舅老爺請安了。”

“這便罷了。”清婉道，見蘭心一副難過的樣子，不由笑道，“瞧你，比我還要傷心似的。”

蘭心搖了搖頭，道：“我去給姑娘拿水來。”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清婉抱了膝蓋，整個人都團成了一團。她努力在回憶著，今天喝醉了的時候，她都想了些什麽來著？哦，是了，這一場醉之後，就不必再為先前的過往一切而感懷了。那時候想得可真容易啊，現在酒醒了，好像一切又沒什麽變化。果然還是要靠酒嗎，她的下巴擱在膝蓋上，迷蒙著一雙眼，想，怪不得詩仙李太白那麽喜歡酒了，它真的是讓人能豪情萬丈，拋卻所有煩惱的最好存在了。她還有什麽酒來著？好像還有一壇子埋在了院中的那株桂花樹下，可以去取出來了。她這樣想著，下榻就往外去。

院中站了個人。夕陽的光斜斜地打了過來，拉得那人影子長長。他立在荼蘼花架前，看著那一地落花，大概是聽見了廊上的動靜，他緩緩地轉過了身來，對著廊上的人兒一笑，道：“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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