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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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 喬黛如早早地就來了清婉的住處。前幾日她一個不留神,就讓這位小姐溜出了屋子,也不知道是在哪兒混了一下午, 回來後, 原本退下去的燒,就又起來了。她氣得不行, 幹脆這幾日天天都早早過來,看著清婉吃藥吃飯, 不許出院門一步。清婉還好意思玩笑, 說自己不過就是偶感風寒, 就要被這般對待,若是真得了什麽重病,豈不是連床也不讓下了。為她這話, 黛如的白眼都不夠翻了。

今天這裏卻是熱鬧,黛如一進院門,就見清婉正站在廊上,指揮著小丫頭們在一間下人房裏搬進搬出的, 倒是蘭心幾個大丫鬟,在一旁做甩手掌櫃樣。

“這是在做什麽呢?”黛如笑問。

“喬姑娘來了。”蘭心笑道,又朝著那邊努努嘴, 說,“這不明擺著嗎,收拾屋子呀。”

“誰的屋子?”黛如又問,拾階而上, 來到清婉身邊。

清婉沖她神秘一笑,道:“你猜。”

黛如翻了今日的第一個白眼,道:“不說拉倒,我還不想聽呢。”

惠風抿嘴笑道:“是給姑娘在安州時候一個貼身伺候的丫頭的,叫梨煙,一大早來了信,說是年後便可入京,姑娘高興呢,這不,立馬就叫人來撿屋子了。”

黛如笑道:“這倒是你家小姐的作風了。不過,區區一個丫頭,這麽大陣勢,未免也太擡舉了吧。你和蘭心還兩個人一間屋子住呢,這位竟要自己獨占一間?”

惠風和蘭心相視一笑,道:“這就要問我們姑娘了。”

清婉聽了,只對她們一笑,道:“你們懂什麽,我自有安排。”

黛如向蘭心惠風擠擠眼:“這麽一說,我倒是也想見見那位面子如此之大的梨煙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了。”

“你見了就知道了。”清婉依舊賣關子。黛如也不理了,只去小廚房看今日的藥熬得如何了。

那是還在安州的時候,快要回京了,一個如常的午後,清嬋在一如既往地打攪了清婉的悠閑之後,終於從桌上跳了下去,拍了拍沾了點心屑的手,道:“好了,吃飽喝足,我出去玩啦。”說罷就出去了,在門口還和正要進來的梨煙撞了個滿懷,她於是又順勢和梨煙調笑了一回,最後還是被梨煙不耐煩地給推出門去了。

蘭心正收拾著清嬋丟在桌上的點心碟子,見了梨煙笑道:“咱們這位二小姐啊,總是這麽沒個正經的。”

梨煙道了聲是,就站在那兒沒了下文,也不去幫蘭心收拾。蘭心等了半天,轉頭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便問道:“你這是怎麽了,有心事?”

梨煙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對蘭心道:“姐姐,我想單獨和姑娘說幾句話,好嗎?”

蘭心很是意外,不只是她,清婉也一樣。她從書上移開視線,望了眼站在面前卻局促非常的梨煙——此刻的梨煙,像極了當年剛來安州時清婉第一次見她的樣子。清婉又看向蘭心,沖她微微點了下頭。蘭心會意,端了被清嬋吃完的幾只空點心碟子,就要出去。只是在經過梨煙身邊時,蘭心還是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似乎已經料見了她要說些什麽。在離開前,蘭心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屋裏只剩下清婉和梨煙主仆二人。清婉看著她,心裏琢磨著她會說些什麽。只是梨煙並沒有給她太多的時間去思考,蘭心一出門,梨煙便“撲通”一聲,整個人跪下,伏到了地上。清婉想也沒想就站了起來,疾聲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梨煙對不住姑娘。”她的頭埋在雙臂之間,哭腔很是明顯。

清婉皺了皺眉,道:“你先起來。”

她依舊伏在那裏,不肯起身,只是小聲抽泣著。清婉卻笑了,坐了下來,道:“怎麽,還要我親自來扶你不成?”

“不不。”她這才擡起了頭,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此刻卻哭得跟花貓似的。

清婉是又好笑,又心疼,只得道:“有什麽事先起來再說,你這麽哭哭啼啼的,給人瞧見了,還以為我是有多厲害呢。你倒是不在乎,我可是怕擔了這惡主的名頭去。”

梨煙這才破涕為笑,站了起來,拿了手帕擦了擦眼淚。

“說吧,”清婉合上書,往椅背上一靠,“剛才這又唱的是哪一出?”

梨煙躊躇了半晌,終於開口道:“自打我進這府裏來,姑娘就從沒拿我當下人看,姑娘對我的好,梨煙這輩子都會記著的。只是,我爹和我商量過了,往後,往後……”她囁嚅著,擡頭飛快地看了清婉一眼,又低了下去,終於鼓足勇氣道,“往後梨煙怕是再沒福氣伺候姑娘了。”

清婉一驚:“怎麽,你爹又要你回去嫁人了?”

因著方才的哭泣,梨煙的臉本就有些微紅,現在聽她這麽一說,更是和熟透了的石榴一樣。“姑娘,你想哪兒去了?”她惱羞道,“我是說,我不能跟著姑娘上京城去了。”

清婉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原來是這事兒。”她笑道,“你可是沒瞧見你自己剛才那樣子,著實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你怎麽了呢。”梨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婉這才繼續問道:“怎麽,先前不是都說得好好的,你要同我們一道走嗎,如今為何又要留下了?”

她垂下了眼,道:“姑娘待我這麽好,別說是去京城,就是天涯海角,跟著姑娘一輩子,我也願意。只是,只是這些日子,我爹的身子愈發地不好了,前兩天大夫還說,能不能熬過今年,都還要看造化了。我……”她終究說不下去了,只拿手絹掩了面,努力想要克制住哭泣。

清婉心裏五味雜陳。雖說梨煙是她來安州後才進到自己屋裏的,卻因著手腳麻利,言語爽快,很快就同蘭心惠風一般,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當初得知要回去京城的時候,她也是那一撥裏頭一個要隨自己走的,沒有絲毫的猶豫。但現在,她卻又反悔了。說實話,清婉是舍不得她的,然而她心裏頭也明白,對於梨煙要留下的理由,她是無法反駁的。幸運的是,清婉素來不是個猶豫不決的人,只不過須臾之間,她便已經有了主意了。

“好了,別哭了。”清婉柔聲安慰道,親自過去,拿了手帕替她擦著臉。

待梨煙慢慢平覆下來,清婉方將心裏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你原就和蘭心她們不同,你的本家都在這裏。要是你爹爹還好著那也好說,可偏偏如今他又是這個病。我是知道你的,我若是執意命你與我同去,你即便心中有十萬分的不願,也斷不會違了我的意的。可你也是曉得我的,我是絕做不出此種叫人背井離鄉,骨肉分離之事的。將心比心,當年我也曾同老爺夫人分開過一段時日,雖說那時候年紀小,卻也深知其中的思念之苦,更別提你如今這麽大個人了。更何況,你爹如今病重,你也理當侍奉在他身邊,以盡孝道。待他好了,你要是還願意往京城來,我就叫人來接你便是。”她說著又笑了,“再說了,你又這麽愛哭,我若是強求你走,到時候豈不是要天天以淚洗面了?我可不想天天都對著個淚人。”

“我哪有?”梨煙笑道,眼圈兒卻又不知不覺地紅了。

清婉笑了笑,道:“原先我還擔心,怕我走了,我這院子會給荒蕪了。也不是我說,你那兄長可不是那種會打掃房屋侍弄花草的人,你爺爺倒還好,只是也上了年紀了,還是不要太過勞動的好。如今你留下,我也能放心,我這屋子,往後可就全都交給你看著了。說不定,我哪天還能回來住住呢。所以啊,你可不能任之荒廢啊,我回來見了,可是不依的。”

梨煙忍著哭意,狠命地點了點頭,道:“姑娘你放心,我一定會每天都來打掃的,絕不叫落一點灰,保證和你在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說著,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

清婉的鼻子也是一酸,卻仍強笑道:“瞧你,都說的些什麽話,又哭哭啼啼的。呸呸呸,不吉利,真是那什麽嘴裏吐不出什麽來。”

梨煙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笑道:“狗嘴裏本來就吐不出象牙來,姑娘你還指望什麽?”

清婉笑道:“怎麽,我這還沒走呢,你就開始沒大沒小,作威作福起來了?我告訴你,休想。這離回京還有段日子呢,你就老實本分地做好你的事吧。”

“是是是。”她笑道,“奴婢一定伺候得小姐舒舒服服的,就算到時候小姐到了京城,再多的丫頭跟著您,也能叫小姐忘不了奴婢的好。”她一面說著,一面繞過書案來,給清婉揉肩捶背,又問要不要添茶倒水,殷勤得不行,哪裏還是那個上一刻還在哭鼻子的梨煙。

清婉被她煩得不行,只得推她走開,道:“好了好了,你就別在我這兒添亂了,讓我好好看會子書行不行?”

“奴婢遵命。”她佯裝恭順道,“那奴婢就在外頭伺候著,小姐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叫我。”

清婉翻了個白眼,搖頭道:“你再這麽說話,我就去叫二小姐來封了你的啞穴,看你還這麽陰陽怪氣得不。”

她扮了個鬼臉,這才往門邊走去。

“姑娘。”清婉還沒來得及翻開書,又聽梨煙喊道。

這下清婉是真的有些不耐煩了,道:“又什麽……”話未說完,擡頭就見她站在門口,朝著自己直直地跪了下去,鄭重地磕了個頭。

清婉眼睛一熱,別過頭去,就瞧見窗外那一叢芍藥,不知何時,已悄悄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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