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自家少爺不在家, 府裏管事的娘子們也大都跟著主人們出了門，因此清正屋裏的丫鬟們也就沒往日那般拘束了，一個個都聚在院子裏, 一處曬著冬日暖陽, 一起說笑。清婉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場景。還是門房上的一個當值的媽媽看不下去了, 道了聲：“二小姐來了。”

那起子丫鬟們一見了清婉，個個都唬得什麽似的, 立馬散了開去, 束手低頭, 不敢再言語了。只有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丫鬟迎了上來，笑道：“姑娘怎麽來了？這麽冷的天，姑娘若是有什麽吩咐, 打發人來說一聲就是了。姑娘身子不爽利，還親自跑一趟，回頭要是病沒好，蘭心姑奶奶又該來和我算賬了。”

說這話的是清正屋裏的大丫鬟, 妙英，言語爽快伶俐不輸錦心，是這些丫鬟裏的佼佼者。清婉知道她是頗得清正信賴的, 這一回的事，也正好用得上她，便笑道：“我有一件要緊事，要勞煩姐姐, 丫頭們說不清，少不得我自己跑一趟了，正好也疏散疏散筋骨。”說著四下看了兩眼。

妙英不愧當得起一個“妙”字，她當即就明白了，讓其他人都散了，各自去做事，自己則請了清婉，進去清正常用的書房。

“你們少爺身邊的小廝，是不是有個叫魚榮的？”一進書房，不待坐下，清婉便直接問道。

“是有這麽個人。”妙英不明白這位二小姐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答道。

清婉在書房內慢慢踱著，又問：“他在三少爺身邊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妙英努力回想著，“貌似是二月裏進來的，同來的還有他的妹妹，叫小蓮，如今就在姑娘屋裏當差。”妙英這樣說著，像是明白了什麽，道，“莫不是他妹妹在姑娘屋裏做了什麽錯事？”

“這倒沒有。”清婉笑道，想了想，還是問道，“你們屋裏，有沒有丟過東西？”

“丟東西？”妙英一楞，但隨即就笑道，“雖說我們少爺不是什麽上心的人，但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可不敢輕心。凡是少爺的東西，都一樣一樣拿簽子寫了，隔三差五的，還要對上一回。也不是我自誇，我來這屋裏這麽久，還從未弄丟少爺的一樣東西。”

清婉知道她必定是誤會了，轉身面向她，笑道：“姐姐做事，必然是穩妥的。”

妙英這才放了心，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道：“莫不是小蓮那丫頭……”

“並不是。”清婉道，走到妙英面前，說道，“請姐姐叫那魚榮進來書房一趟吧。”

“這……”妙英一楞，“難道是魚榮……”

“姐姐不必多想，按我說的去做便可。”

“可是，”妙英為難道，“魚榮今天的確未跟少爺出門，但這麽大喇喇地就叫他進來，怕是不好吧。”

清婉早想到了這一點，於是說道：“這個容易，便是有人問起，你只說是忘了件要緊東西，要送去給三少爺，命魚榮進來拿。”

“這倒也是常有的。”妙英點了點頭，但還是猶豫，“姑娘真的非要見他不可嗎？若是真有什麽，不如告訴管家娘子們知道……”

清婉搖了搖頭，道：“你去吧，我自有道理。”

見此，妙英也不好再堅持，只好獨自去了。

清婉一人留在了書房裏。清正的書房她不是第一次來了，這是她三哥最常呆的地方，也是她自己很喜歡的一處地方，不為別的，只因清凈，還有，就是那一屋子的書香。清嬋曾說那都是書籍的腐朽氣息，在她那種提筆都嫌重的人眼裏，自然是不喜書房這種地方的，但清婉卻喜歡，這氣息所帶來的一種厚重感，沈甸甸的，叫人內心覺得充實。往常她來，不過就是與她三哥請教解惑，再就是來借幾本書，這是頭一回，她看著那滿架的書冊，沒了想要拿下一本的心思。

“姑娘，魚榮來了。”待聽見妙英的聲音，清婉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就這麽站了好一會了。她悄悄動了動稍微有些發酸的雙腳，試圖讓自己舒服一些，然後才轉過身來，看向站在房門外的魚榮。

那魚榮低眉垂眼地立在門外，並不敢擡頭往書房裏看。他也想不通，裏頭那位養在深閨的二小姐，好端端的，為何突然要傳自己進來。雖然妙英說是有事要他辦，但論資排輩，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唯有一樣，那就是他的妹妹了。一想到這點，他就有些忐忑起來。

清婉看著一動也不敢動的魚榮，自己在清正經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示意妙英，讓他進來，同時明知故問道：“你就是魚榮？”

“回二小姐的話，是。”他一副惶恐的樣子。

看著倒像是個老實人，清婉想，轉向妙英，道：“有勞妙英姐姐替我跑這一趟了，只是還要勞煩姐姐，替我出去看下門。”她說著又望向魚榮，繼續說道，“我這回要吩咐的事情，一時半會兒的，可說不清。”

妙英雖覺不妥，但也不敢忤逆這位二小姐，只能深深地看了魚榮一眼，方應了聲“是”，然後又補充道：“奴婢就守在門外，姑娘若是有什麽吩咐，盡管叫我便是。”說罷，這才出去，同時帶上了門。

清婉看著站在當中地上，依舊一副畏縮模樣的魚榮，心內冷笑，擡起了右手，展開手掌，聲音清冽：“這是你的？”

魚榮小心翼翼地擡起了眼，迅速看了眼面前那位小姐手上的事物，頓覺腦袋一轟。

清婉將他臉上每個細微的表情都盡收眼中，她收回了手，將那枚扳指舉到了自己的眼前。是的，她並沒有將扳指還給魚小蓮，她只不過略微耍了個小心機，偷梁換柱而已。這要是給清嬋她們知曉了，必然要嘲笑她言行不一，口是心非，嘴上大道理一套，一轉身，做的又是另一套。可是這次她一點也不在乎，因為她隱隱覺得，自己這麽做是對的。

“聽說，這是三少爺賞你的？”清婉迎著窗外的光線，轉動著手中的那枚扳指。

魚榮沒有回話，因為他明白，若是答是，他便是撒謊，若是說不是，那便要背上盜竊的罪名。無論哪樣，都只會陷自己於不利的境地，所以這種時候，他選擇了沈默。盡管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份沈默，能讓他撐多久。

清婉見他不言語，於是一歪頭，笑道：“怎麽，不說？”她微微瞇了瞇眼，“是不肯說，還是不敢說呢？”

魚榮依舊不說話。

清婉把玩著那枚扳指，道：“既然你不開口，那我來替你說，這枚扳指，並不是三少爺賞你的。且不說你才進這府裏不過一年的功夫，便是一直跟在少爺們身邊的小廝們，也難得這樣的東西。你一無年長，二無立功，平白無故的，三少爺如何會給你這樣貴重的東西？哦，你怕是還不知道吧，這樣一枚小小的扳指，能值多少銀子。”清婉笑道，“你妹妹不清楚，她要是知道，她每天放在懷裏的，這樣小小的一塊玉，就能買到你們心心念念的房屋地產，怕是會心悸而死吧。”

聽到清婉這話，魚榮猛地一擡頭，對上她的視線。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直接地看這府裏的千金小姐，還是人人都稱讚敬畏的嫡出小姐，雖然越國公府的大小姐是清秋，但誰都明白，論身份地位，還是要屬他面前的這位。

他一直都聽說，這位二小姐是如何得品貌雙全，待人溫和有禮，就算是下人，也未曾大聲斥責過。但此刻的他，絲毫感受不到這位二小姐的雙全品貌，他只覺得心驚，同時覺得憤怒，她怎麽能那麽輕易地就說出“死”字，而且這個死的對象，還是他唯一在乎的妹妹？他看著面前這個只比自己妹妹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子，一股惡寒從背後爬了上來。

清婉當然看出了他眼裏的驚訝，憤怒，厭惡，貌似還有一絲懼怕。她很滿意他的這個反應，絲毫未察覺到，他的這份覆雜情感，究竟是為了什麽，只一點頭：“哦，看來你是曉得的，這枚扳指的價值。”她將扳指的內側轉向魚榮，說道，“畢竟這裏刻了人名，若是隨意當出去，怕是就要去吃牢飯了吧。”她看著魚榮的臉一點點變白，微微一笑，“說吧，你為何要偷這個，又是如何偷到的。你老實說來，若是情有可原，我還能向管家娘子們給你說說情。而你妹妹，”她察覺到魚榮的眼神再次淩厲起來，但她毫無畏懼，繼續道，“我也不會將她趕出我的屋子。”

魚榮突然覺得很好笑。他以為，這位二小姐是個聰明人，定然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這麽掩人耳目地來親自審問他。沒想到，她其實也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傻瓜而已。他越這麽想，越覺得好笑，最後真沒撐住，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也就是他這一笑，清婉的腦子裏頓時閃過了一個念頭，一個將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她猛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慢慢逼近了魚榮，將他從頭到腳的，細細看了一遍。

“你到底是誰？”清婉捏緊了手掌心裏的扳指，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幾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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