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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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宜嫁娶。裴碧華就是在這一日,風風光光地出閣了。在目送著娶親的車轎出了文安侯府,越行越遠,一直歡笑宴宴的裴夫人突然就落了淚,她握了顧夫人的手,看了眼清婉她們那些女孩兒,道,能多留些時候,還是多留些時候吧。顧夫人一向容易掉眼淚,聽了她這話,自然也是動容不已。

裴碧華一出嫁,顧致遠也就要返程回南邊去了,顧夫人便想著要好生給他餞行一番,恰好她陪嫁的莊子上有送新鮮的羊肉上來,這個天又冷了,她便尋思著在園子裏找一處大屋子,好做羊肉鍋子吃。她向鄭老夫人提了一提這想法,鄭老夫人格外讚同,忙命金鈴隨顧夫人一道,好生去安排。顧夫人另外又差人去請了裴夫人一家,那人回來報道,裴夫人也歡喜這個事兒,連她的兒媳何氏都要一起來呢。顧夫人一聽,又趕緊叫人準備厚實軟乎的褥子來,好讓何氏到時候能舒服地坐著——她的臨盆之期也快要到了。

到了這一日,眾人齊聚園中暢音閣,這裏地方既大,又暖和,最適合冬日宴飲了。宴席都擺在了二樓,一樓是各色廚房用具,因想著天冷,飯菜從大廚房送過來,未免會失了味道,顧夫人便幹脆叫人直接到這裏來做,因此樓下俱是準備飯菜的廚娘,打下手的丫頭婆子們。清婉上樓前,除了看見她們備著鍋子,還有人在一旁烤著肉。那香味,她甚至聽見了一旁清嬋清晰的咽口水聲。

上樓眾人都在。當中開了三桌,鄭老夫人帶著孫輩一桌,顧夫人和裴夫人她們一桌,唐崢和顧致遠他們坐了第三桌。因都是自家人,也就不講究男女有別了,當中並不曾用屏風隔開。一時上了鍋子,眾人都言笑晏晏,好不熱鬧。

鄭老夫人舉了杯子,笑道:“今日原是你們大太太給舅老爺餞行的,咱們也跟著沾沾光,嘗嘗這新鮮的羊肉,大夥也都別客氣,盡管吃喝,啊。”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裴夫人在一旁也笑道:“可不是。今天這地兒選得好,又暖和又通透,東西也幹凈,伺候的人也周到,到底是大嫂,會安排。”顧夫人只笑了笑,沒說話。

又見賈夫人看向清婉,笑道:“我聽說啊,咱們的二姑娘也幫著出了不少力呢。”

“哦?”鄭老夫人望向清婉,笑道,“二丫頭如今這麽能幹了?”

清婉笑道:“您別聽嬸娘胡說,我就是鬧著玩呢。”

賈夫人笑道:“你也別謙虛。你跟著你娘在南邊這些年,這管家的本事還能少學不成?我看你前頭的行事,穩重得很。倒是你的這兩個姐妹,回頭你還得好生教教她們才是。這些年我分身乏術,沒得埋沒了這兩個孩子。”她說著指了指清秋和清玉。

清秋的生母袁姨娘和清玉的生母蕭姨娘正在一旁伺候著上菜,聽見賈夫人的話,蕭姨娘笑道:“太太這是說哪裏的話,太太疼她們兩個,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

倒是袁姨娘,只望著清婉道:“姐妹間就是該相互幫襯著,二姑娘少不得辛苦些,教教她們。”

袁姨娘說話一向沒分寸,且不分場合,因此不大討鄭老夫人喜歡,但看在她生下了大少爺清忠和大小姐清秋的份上,鄭老夫人也不好過分斥責,只道:“我看那烤羊腿不錯,金鈴你去給我片兩片來。”金鈴答應著去了。袁姨娘見沒人回應她,有些惱,但又不好走人,只能憋了氣,被蕭姨娘給拉到一邊了。

見袁姨娘這樣,清秋面上便有些訕訕的,清婉於是夾了塊冬藕給她,示意她不必在意,她也只笑了笑。那邊清忠卻沒察覺,依舊在和清正庭東他們喝酒,時不時還有大嫂的丫鬟錦雲,端了涮好的羊肉,配上調好的醬料來,送去他們那桌。一次也就罷了,這二次三次的,裴夫人長子裴斯敬就忍不住調笑了唐清忠幾句,惹得他很是不悅,說了黎氏一兩句,黎氏便不高興了,將新涮好的羊肉往一旁黎夫人面前一送,道:“娘,你吃。這麽好的東西,可別浪費了。”

黎夫人因向賈夫人道:“你瞧瞧他們這小兩口,吃個飯也鬧別扭。我們珍兒費這麽大功夫給姑爺弄吃的,他也不領情。”

賈夫人只得道:“老大就是這麽個性子。”

顧夫人也在一旁幫襯道:“咱們呀,就別管他們爺們了,咱們自己吃,這羊肉可好著呢,大家多吃些啊。”

黎氏道:“可不是。前陣子我說想吃羊肉鍋子,可廚房偏偏說那幾天羊肉不好買,市上貴得很,肉質還不好。今兒咱們這一頓吃喝,不知道要花多少公家銀子呢。”她陰陽怪氣道,惹得清嬋一頓怒視。

顧夫人一笑,道:“忠兒媳婦這話說的很是。今日這頓飯,原是我要給舅老爺餞行的,本是私事,於情於理,我都不會動用官中的銀子的。所以你放心,這些錢,我是不會從公賬上支的。更何況這點子小錢,我還是出得起的。”

顧夫人說話慢條斯理,吐字清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別人尚可,鄭老夫人卻是不高興了,道:“這說的什麽話?舅老爺難得進京一趟,給他踐行,置備酒席,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若還要你自己掏錢,那我們這越國公府倒成了什麽樣了?便是你不介意,傳了出去,咱們家還要不要臉面?”她不悅地看了黎氏一眼,道,“這舅老爺一家住咱們府上,除去房子,其他一應支出,可都是自己的。要按你算得那麽清,你娘家一家,也該如此才是。”

被鄭老夫人這麽不留情面地一說,黎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帶著黎夫人,臉色也不大好看。顧夫人本就不悅在先,這時候也懶得去和稀泥,而賈夫人畢竟是黎氏的婆婆,也不好開口,只有裴夫人拿了酒杯,過來笑道:“咱們老祖宗這吃了些酒,年輕時候的脾氣就上來了,逮誰說誰。要我說呀,這大好的日子,何必置氣呢,喝杯酒,吃點菜,大家樂呵樂呵,不好嗎?”

鄭老夫人一貫拿她沒法子,只能指著她笑道:“你呀,也是快要做祖母的人了,還這麽不正經。”

裴夫人笑道:“我這可是都跟您學的。”惹得鄭老夫人伸手就要去打她。

裴夫人這麽一鬧,剛才的事也就算過去了,大家依舊吃酒。鄭老夫人忽想起一事來,對金鈴道,“只這樣沒意思,你去叫了咱們家的那班小戲子來,好生排一兩出精致的小戲來。待會兒咱們吃夠了酒,就去聽他們的戲。”金鈴答應了一聲,就要走。

顧夫人給織雲遞了個眼色,她會意,趕上去拉了金鈴,笑道:“姐姐,今兒菜多,也給那些孩子們裝幾盤子去吧。吃了咱們的東西,回頭可要好生唱幾出才是。”說罷,又打發一旁伺候的小丫頭去裝盤。

金鈴笑道:“你家主子好大方,才老夫人說了今兒這銀子從公家出,你們現在就拿著來做人情了。”

織雲笑道:“如今連你也學壞了,一點子飯菜都舍不得賞人。”說得金鈴上來就要打她。一時裝好了食盒,金鈴便命兩個婆子拿了,又喚了個口舌伶俐腿腳便利的小丫頭來,囑咐了她一回,三人便去了,她和金鈴依舊回來伺候,眾人頑笑不提。

酒至一半,眾人開始串著桌子來敬酒了。趁著這會子功夫,清嬋一眨眼就不見了,清婉正到處找她,就見錦心向樓下擡了擡下巴,她會意,趁著眾人不註意,也偷偷留了下去。

你道清嬋為什麽要跑到這底下來,敢情是要自己烤肉吃,她一面拿了筷子去翻那網上的肉,一面還跟邊上的人笑道:“這東西還是得自己動手,才吃得香。上頭她們都吃得斯文,反而沒意思。你瞧,我還特地帶了壺酒下來,你去幫我找個杯子來,我就坐這跟前了。”

清婉走過去就給了她後腦勺一下,道:“說你是個野蠻人,你還真當自己是個野蠻人了。”

見是她,清嬋也不惱,甚至還往邊上坐了坐,道:“你也來坐啊,快好了。”清婉一時噎住,清嬋見她站著不動,幹脆伸手拉了她一把,道:“你聞聞,香不香?”

你還別說,這就著炭火烤著的羊肉,好像還是要比送上去的聞著要香些,真是奇怪,明明都是一樣的。就清婉這一楞神的瞬間,清嬋就像是已經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翻著肉笑道:“別急,馬上就好了。”知道被她看穿,清婉也懶得再狡辯了,只看著她不大熟練地撒上各味調料——她就愛做這些事情,為此沒少被大家嘲笑過。

“我說怎麽一轉頭你們兩就都不見了呢,原來是躲到這裏偷吃來了。”隨著這一聲打趣,就見清秋清玉清嬿都下來了,她們身後還跟著庭東和斯陶。

見是清嬋在烤肉,清玉不由得笑道:“我說這才上的肉怎麽味道不一樣了呢,原來是我們三姐姐做廚娘了呀。”

清嬋聽了,拿著筷子就指著她笑道:“胡說什麽呢,我這還沒好呢,你怎麽就先吃上了?難不成,是在夢裏吃的?”

“去你的。”清玉推開她的筷子,道,“誰大白天做夢,還夢見你呀,該多掃興。”

清嬋哼哼道:“就沖著你這句話,我烤的這肉呀,不給你吃了。”

清玉也哼道:“誰稀罕。”

那邊斯陶也湊了過來,偷偷摸摸地就想要夾一塊肉走,被清嬋察覺,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頓,氣得斯陶直道:“你個小氣鬼。”只可惜厚臉皮的清嬋根本不在乎他這毫無攻擊力的話語,只當做沒聽見,又給斯陶氣了個半死。

這一下下來了許多人,本就堆滿了廚房用具和食材的地方因此變得更加擁擠了,見此,清婉站了起來,讓出了位子,走到樓外,好透透氣。

暢音閣地勢高,位於園中的一片小山坡上,四周都是松柏,就算是這時節,放眼望去,也是墨沈沈的一片。有風吹過,呼呼嘯嘯的,帶著些冰冷蕭瑟的氣氛。

大概是喝了些酒,此刻出來被風這麽一吹,清婉原本在暖烘烘的屋子裏有些暈乎乎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這一清醒,連帶著聽覺也敏銳了起來,她一轉身,果然就看見庭東也跟著出來了。

“看什麽呢?”他走了過來,問道。

清婉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樣事物來,遞給他,道:“這個給你。”

“這是……”他擡手接過,攤在手心一看,道,“這不是你的玉牌嗎?”

是的,那是一枚小小的和田玉牌,當中鏤空,刻了個“婉”字,這是十歲那年,她的外祖母送給她的,當然了,和其他事物一樣,有她一份,自然也就有清嬋一份。

“是呀。”她說道,將他攤開的手掌握了起來,“現在我把它給你了,不過,它還不是你的,你要做的,就是替我好好保管它,等下次咱們再見的時候,你再還給我。”

庭東一下子就笑了。但沒笑一會兒,他盯著那塊玉牌,就嘆了口氣。清婉於是探頭過去看著他的臉,問道:“怎麽,你不願意?”

“當然不是。”他立即道,“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清婉靠近他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仔細看了一回,問道,“你,是不是不高興了?這幾天我都沒怎麽見到你了,你是不是在躲著我?”她垂下眼,道,“我承認,那天見到你和寶珠姑娘說笑,我是,我是有些不高興的,但是,我也沒和你置氣啊。”她說著頓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好吧,可能是置氣一點點,但很快我就好了呀。”她再次看向他,“你總不該為這個生氣吧。”

一陣風過,她有一絡頭發被吹到了臉邊,庭東下意識地就擡起了手,想要為她將頭發繞到耳後,但他手擡到了一半,便停住了。半天,他終究還是給她理了理頭發,這讓清婉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還好,他還是他。

“這個我收了。”他舉了舉玉牌,道,“你放心,我會好好收著的。”

清婉將雙手放到他的手上,雖然她的手同他的相比,要小上許多,但她還是使勁握了握,對他道:“我信你,也等你。”

庭東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只手也覆了上來,他的手掌大而溫暖,這下子,就算自己的手還是冰涼的,可清婉一點,也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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