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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梨衣(尾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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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血梨衣(尾聲·下)

他們在蓮生記憶裏過了十幾年的光景,其實在現實不過是半個時辰,付宅已然成了火海。

赤炎豺引燃的火焰輕易不會被水撲滅,卻在翎羅降臨帶來的雪花中悄無聲息地安分下來,露出燒黑的木石框架,和陷入幻術不能奔逃的付家人。

他們或多或少被火燒到,生死不明。

翎羅是爆開豺腹出來的,手中還抓著四個小木偶,難纏的傀儡線被長槍割斷。

小枇杷幾人立刻神魂歸位。

此時再看蓮生,才發現他身上一直穿著的正是那件被血浸透了的戲服,披頭散發,面敷脂粉,狀若狠厲女鬼。

……也不是,酆都的女鬼還都蠻平和來著,從表面上看。

另外,小枇杷抽空懷疑了一下他從蟒皮裏鉆出來後就沒換過衣服,一直都是用幻術遮蓋這幅人魔之相。

蓮生從地上爬起來,披散的發絲化為傀儡線,t張牙舞爪地朝著翎羅的神念而去,他被誆騙得只有弒神變強的念頭了。

聲音無比尖利:“我要入冥府,去救小姐——”

翎羅不閃不避,揮動長槍劃出一道光刃,還在往下飄的雪花化作尖銳翎羽,鋪天蓋地,勢如破竹。

神念沒有自主意識的樣子,話也不多,“觸犯神威者,死。”

“嘭!”一聲。

蓮生沒碰到她一分一毫,自己反倒又被擊飛出去,神女的銀槍眨眼間就逼近了他的脖子,寒冰蔓延,將他的雙腿牢牢凍在原地。

眼看著翎羽將他紮成了個篩子,黑色的血流了一地,人卻沒有死去。

微弱的紫氣縈繞在蓮生的脖子,正是這不起眼的東西抵住了銀槍的尖尖。

遠在地府沈睡的神女主體在分身蘇醒,毫無感情的眸子眨動一下,“魔氣?”

那就不能殺,只能關起來。

小枇杷憋著氣不敢喘,豎起個樹盾觀戰呢,眼見著殿下好像能溝通了,蓮生也已經被制服,她才把被迫跟著觀戰的其他三人放出去。

程鄴宋昇拜倒在地:“參見王妃。”

翎羅公主淡淡地掃過,看向小枇杷,張嘴就是:“我準你曬太陽,你給我曬狗肚子裏去了?”

小枇杷拉著靈犀跪倒,小聲說:“……殿下,那是豺,不是狗。”

“頂嘴,”翎羅根本不聽,捆了全身都是洞的蓮生,將他挑著丟到兩個鬼將面前,“你們兩個,一個小小人魔都抓不住?”

程鄴低頭認罪:“屬下辦事不力,請王妃責罰。”

“將我的仙侍平安帶回來,領罰去找你們閻羅王。”翎羅公主很是不耐,她不過將神識轉到這邊一會,那邊就有人緊張兮兮晃她的蛋殼。

不用想,肯定是黏人得要死的便宜夫君。

不知道他在幹什麽,急急慌慌得給她哭喪一樣。

翎羅公主打完架就走了,神念分神又變回一根純白的翎羽,落到小枇杷手中。

靈犀本來想上手摸摸女戰神的翎羽,但是沒那個膽子。

只能羨慕道:“小枇杷你好厲害,都能抱這麽粗的大腿了。”

小枇杷:“……殿下這麽厲害,我也才知道。”

而且這大腿不是她主動抱的,是殿下自己骨碌碌滾到她懷裏來的。

程鄴的心臟還沒緩過來勁,被小枇杷那一下拽確實傷得不輕,不過小枇杷被他震碎了半邊肩膀,就在沒長好手的那邊。

此刻靈犀正給她摘掉破碎的部分,方便長新的——這身體構造實在是,很奇特了。

宋昇蹲下來查看蓮生的情況,卻發現那紫色魔氣漸漸淡化,他艱難地睜眼,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啞聲喊“小姐”。

起先他沒發覺不對勁,直到魔氣消散得幹幹凈凈,一點也無。

蓮生變成了一個普通孱弱垂死的凡人!

“不好!魔氣跑了!”

沒有依附的載體,魔氣居然就這麽跑了!

宋昇覺得完蛋,他和程鄴回去鐵定得下一回油鍋,這業務水平也太低下了!

程鄴比他冷靜:“……此次發生的一切都不同尋常,不在你我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所以不會罰得太重,應該。

小枇杷和靈犀不太清楚這些,也不便多嘴。

靈犀蹲下來,捉住蓮生無力耷拉著的左手,將假紅線取了下來,嘴角沁出一點血跡。

另一端還在燒得黑乎乎的付臨風身上,看來人還沒死,能繼續造孽——她真是惆悵,這些星宿星君脾氣個頂個的有個性,有事沒事還愛下凡歷劫。

出了事又總是無良壓榨底層小仙。

“我去處理這根紅線,你們先走就是。”靈犀告別了小枇杷,說忙完了就去地府看她。

待她走了,小枇杷看著一動不動等著收蓮生魂魄的兩個鬼將。

程鄴道:“你不是要問最後一次嗎?快些吧,等他死了,即刻就要押入地獄的。”

“即刻就下?”小枇杷以為還要他走一走黃泉路,有機會好好考慮的。

程鄴看了一眼付家人的方向,那老太太的魂已經茫然地站起來,牽著一雙兒孫,被他們幾個嚇到了,顫顫巍巍往遠處跑——他們跑不遠,拘魂的無常就要來了。

蓮生覆仇的一把大火,最終還是造下殺孽。

再加上蓮生是近幾百年唯一一例毫無靈力的凡人入魔,他不會按照尋常魂魄的方式入地府,後續還要審查到底的。

程鄴提醒了,小枇杷於是蹲在蓮生身邊,晃了晃僅有的左手:“能聽見嗎?還記得我嗎”

蓮生的眼珠轉動,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仙、仙人……小姐……”

這就是還記得了。

小枇杷從懷裏摸出破舊的樓主手劄,還沒翻到條條框框的禁忌呢,就聽他氣若游絲道:“我求善、求善……”

眼角滑落清透的淚珠,而非血淚,因為這次求姻緣的是阿恒,而非蓮生。

“……”

卷軸賬本紅光一閃,蓮生右手的紅線凝實,自動脫落下來繞成一小捆落在小枇杷手中。

新樓主的第一次牽姻緣,成了。

說完最後一個字,蓮生徹底咽氣,一抹孤魂飄蕩在屍身旁邊,還茫茫然不知道要做什麽。

人死之後都有這個階段,會有一段時間不知前塵事,晃蕩幾天被鬼差押送著踏上黃泉。

*

付家一場莫名的大火,主家死了人,剩下的全都受了傷。

救火都救不下來的下人卷了金銀能跑的都跑了,魚鄉城首富換了人。

過了大概一年時間吧,又有人看見付臨風在跑生意了,他當年傷的最輕,只是燒壞了一條腿,如花似玉的妹妹傷了臉,煙熏太久也染上咳癥。

聽說跟她堂姐一個模樣,病殃殃的藥不離身。

不過這不是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事。

付少爺東山再起,又去嵌花樓買了個小倌兒回家,有事兒沒事兒逼著人家去茶樓唱戲。

那小倌兒可不及名動全城的蓮生,唱得不好,人也呆呆的不機靈,跟蓮生唯一的共同點大約就是不喜歡付少爺——他好像是在樓裏有個另外喜歡的郎君,不過那小倌被客人打死了。

付臨風一定要和男人攪合在一起,這個板上釘釘的事實把付家二伯氣得不輕,加上他本來就癱在床上不能動,氣急攻心竟然就這麽去了。

這壞心腸的老頭一走,新的付宅就空了,他的小妾孩子都被趕走,付臨風不認除了付綰綰之外的任何妹妹弟弟。

這個以前愛屋及烏對蓮生很好的少女長大了,她現在總是夢見堂姐,然後是形容駭人來索命的蓮生。

害怕嗎?害怕的。

後悔嗎?也後悔。

但是堂姐不能活過來了,她變成最討厭的病秧子,聽表面冷靜皮下發瘋的大哥今日又為了那小倌做了什麽蠢事。

真是比堂姐愛聽的戲還有趣。

她日覆一日低聲咳嗽,看著自己油盡燈枯。

偶爾她會想,她的這一輩子算什麽呢?這麽可笑,好像一本拙劣話本裏的無名小卒,在主角不曾光顧的地方活得灰敗暗淡。

她有力氣去看世界的時候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竟然還不如從小病骨支離的病秧子堂姐。

油盡燈枯之際,她竭盡全力地想著,若是有下輩子,她一定,一定……

一定如何,沒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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