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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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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秋去冬至,轉眼又是一個農歷新年。吃過年夜飯,覃成與杜曉夢帶著圓圓和安安去樓下空地放煙花,四周人群歡呼雀躍,氣氛一派喜慶熱鬧,孩子們又蹦又跑,最是歡喜。

安安玩得盡興,累了回家倒頭就睡,杜曉夢陪著她,也洗漱歇下。覃圓接到小雅來電,躲在房間裏煲電話粥,初入青春期的少女之間有著說不完的悄悄話。

零時一過,覃圓和小雅互道新年快樂,結束了漫長的通話,踩上拖鞋走出臥室。

客廳亮著暖黃落地燈,靜悄無人,外頭陽臺上獨自站著個身影,手中燃著一支煙花棒。覃圓看清了人,輕手輕腳拉開推拉門,想嚇他一下。

劈啪作響的銀白色火光,照亮了那張清俊落寞的臉龐。覃成出神地對著那簇火花,臉上有淚水無聲垂落。

多年前,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夜裏睡不著起來,見施曉點著蠟燭看,坐下跟她一起消磨時間。那時他不知道,她是在用別人剩的蛋糕和蠟燭給自己慶生。

覃圓不曾見過覃成這般脆弱傷感的模樣,心頭一驚,脫口而出,“哥,你怎麽哭了。”

那簇火花適時燃盡,覃成側過臉,將那份不願示人的脆弱藏進黑暗裏。

“沒。”覃成不著痕跡拭去淚痕,“過年,高興。”

覃圓沒去拆穿,有些擔憂地道著祝福,“新年快樂啊,哥。”

迅速收拾好情緒,覃成轉過身笑著對覃圓,回道:“誒,新年快樂,又長大一歲了。”他擡起手腕看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

覃圓點點頭,“哥你也是。”她退出陽臺,把空間讓給他獨處。

夜深,覃成伏案書寫,大段文字填滿一頁頁信紙。

一年接著一年,他往獄中寄了許多封信,卻都如石沈大海一般,毫無回音。施曉未曾拆看過那些信件,更別說給他回信了。

覃成沒少往江城監獄跑,和分管的獄警都混上臉熟,他拜托人家傳話,“麻煩幫我跟施曉遞個話,就說見一面,以後我再不會來打擾她。”

經過接二連三次請求,對方終於答應了。

探視日期定下,覃成前一天從學校趕到江城,車次淩晨到站,沒有通往市區的公交。他仔細確定站牌上的行車路線和時間沒有調整,走到車站入口處避風,捱到天光微亮,怕錯過第一班始發車輛,又返回街邊站點,手揣衣兜,縮著脖子站在呼嘯的冷風中等。

到了監區,排隊拿號,遞交材料,過完安檢進入會見室等候,覃成到得早,是第一批進去的。

會見室裏,一群服刑人員有序走出來,覃成一眼認出當中那道闊別許久的身影,她不急不緩走過來,在他正對面徐徐坐下。

隔著透明玻璃,兩人分別拿起電話聽筒,好一會兒,誰也沒出聲。施曉眼睛平視前方,目光略微偏下,落在覃成下巴處。

自見到施曉的那一瞬,覃成視線就緊鎖在她身上。她穿著統一的藍色囚服,烏亮的長發剪短至下頜位置,鬢邊碎發歸攏到耳後,露出素凈的面龐,模樣有一兩分憔悴,也清瘦了,眼眉間的神態卻寧靜平和。

見施曉不說話,也不與他對視,覃成故作輕快地沖她笑,“不認識我了。”

施曉也牽起嘴角笑,淡淡的,保持著尋常朋友相見應有的得體和分寸,“你好啊。”

熟悉而久違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覃成用力握緊聽筒,指節泛了白,依舊平靜笑著,“我很好。你呢?”

“也好。”施曉和覃成一樣,臉上都是笑著的。

簡短的問候過後,又是一陣沈默。

覃成拾起話頭,“圓圓回來了,各方面都適應得不錯。之前被賣到山裏,不是被一家養的,這家待一待,那家住一住,到年紀沒給上學,晚了兩三年,她聰明刻苦,成績很拔尖,自己跳級趕上來,現在讀初一了。”

“我去學校的時候,曉夢幫我照顧圓圓,對她很用心。安安跟她也好,兩人像親姐妹。她還交了幾個要好的朋友,有一個跟她升到同所初中,又是同班又是同寢,她高興得不得了。”

施曉聽得認真,回說:“真好。”

覃成接著說:“安安也長大了,一晃眼,長成挺大一個小姑娘。她和圓圓的眼睛鼻子長得挺像,蠻神奇的。從小愛跑愛動,特愛笑,也是個活潑性子。”

“小孩子變化大,安安小時候身體弱,看著可文氣。”施曉回想著記憶中安安小貓樣嬌弱的身子骨,上心問,“現在呢,長得結實嗎?”

覃成答得仔細,“會比別的小孩容易感冒,常鬧些小毛病。不過也還好,沒什麽早產孩子糟心的癥,長得也挺胖乎,比同齡孩子還高半個頭呢。”

施曉輕點了點頭,“那就好。”

覃成都是拿高興事跟她分享,“曉夢跟人合夥開的婚慶公司發展得很好,她在市裏安了家,不用再兩邊跑,生活都安定下來。她說很想你,這幾年前前後後淘了些小玩意,都給你留著,說你一定會喜歡。”

“還有周妍,她留在海城工作了,在一家挺大的外貿公司,待遇、發展都不錯。她說會永遠記著你對她的好,托我謝謝你。”

“她是個很上進的女孩,最主要的還是靠她自己。”

施曉話不多,一直很平淡地回應著覃成。

覃成繼續他的話,“我去看了阿玉。”

施曉驀然擡眼,四目交匯,相隔漫漫數載再次見面,兩人第一次直視彼此的眼睛。

覃成眼中帶笑,看似幽靜無聲,偶爾閃爍的眸光難掩其間如驚濤巨浪般的暗湧情緒。他就這樣直直而又熱切地望著她,不過三四秒鐘,她又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

“江城長民路的公墓,南區第三排第一號,阿玉在那裏。”覃成多方奔走打聽,終於找到地方,代施曉祭拜了一番,“我也不知道阿玉喜歡什麽,就帶了些水果點心,一束白菊,還燒了些紙錢。”

“謝謝你。”施曉頭低著,聲音有些悶,“阿玉一定高興有人去看她。”

“今年清明我會再過去,”覃成問,“你有什麽需要我帶給她的嗎?”

“她愛吃茯苓糕,幫我給她帶些吧。”自逃亡到落網,過去這麽多年,施曉都不曾去祭拜過施玉。起先是不敢,後來是不能。

覃成保證,“好,我一定帶到。”

他們聊了不少,卻都是在說別人。探監就快結束,覃成抓著最後一點時間,說起對施曉的話。

“我還要念四五年書,算起來和你在這裏的時間差不多。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胡亂想事情。”

“嗯。”

“好好吃飯。”

“好。”

“好好睡覺。”

“好。”

“好好過每一天。”

“好。”

“我等你。”覃成語氣仍舊平淡如常。

施曉倏然擡眼,再次與覃成四目相對。多年前,他纏著她說過無數個“你等我”,如今換成了“我等你”。

她輕輕搖頭,看著他說:“別傻了。”

探視時間到,施曉放下電話聽筒,聽從獄警的指令站起身。

“我等你!”覃成跟著站起來,聲音堅決而篤定地喊著,不顧身旁人駐足側目。

他眼眶泛紅,目光期期,臉上的笑再也支撐不住,露出了原本的苦澀,明明難過卻努力做出笑的樣子,不太好看。

施曉被身旁的獄警押走,離開時轉頭對他最後勸了一句。

隔著透明玻璃,覃成看懂她開合的嘴唇說出的那兩個字:聽話。

她叫他聽話,別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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