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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枉人間這一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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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枉人間這一遭(中)

“鬼上身……”仇安年煩躁地撓著頭發,“糟了,糟了,這件事又朝著我控制不住的方向發展了,齊宣……不行,我得繼續搬救兵!”

說完,夾著一張黃紙當空點燃,口中默念‘急急如律令’。

許梨默默看著那點火星逐漸熄滅,幽微地嘆了一聲。

“如果你想抓住他,不如……我去引他現身。”她似乎有些急了,緊緊抓著仇安年的手腕,見仇安年審視的目光看過來,她這才反應過來,無助地松開手,頹然坐倒在地,“我真的怕……害怕那個影子……”

見她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模樣,仇安年於心不忍,雖然擔心齊宣身陷險境,可實在是投石無路。眼下不如先抓住逃脫的鬼魂,順道等接應鬼差到來,再一起去找齊宣。

他們如此這般計劃一番,許梨定定看著仇安年,一雙眼睛如同汪著一潭湖水,清澈沈靜,她嘴唇動了動,擠出一抹勉強的笑:“我去了,你……自己小心。”

仇安年笑道:“這話應該我對你說,我道法高超,倒是你,一定要註意安全。我給你的符咒要貼身藏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

許梨撫著胸口,點點頭,毅然轉身走到門口,伸出細白的手指摩擦著門框,她說:“我……只是想擺脫他,其實,我認得他的聲音。”

她低下頭,泫然欲泣:“我小時候,他曾上門追債,那個聲音……至今在我腦子裏揮之不去。所以我怕……我害怕……”

“我知道了。”仇安年笑笑,他走向許梨的身後,正想拍撫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時,一股熟悉而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他不得不後退幾步穩住身形,“你……你轉過臉我瞧瞧。”

許梨聞言,楞然擡頭看向仇安年。

“你……認得你這張臉麽?”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苦酸楚一笑:“我不認識。”

說完,拉開門走了。

現在,她要變成一只獵物,去殺死獵人。

彎月高懸,一點星光照在人身上,顯得白人越發白,黑人更加黑。一輛白色的跑車快速駛來,拐彎也不讓直行,更加不減速,似乎篤定行人會因為怕死而主動避開。

遠遠地,司機註意到斑馬線上站著一個臉色發白的年輕女人,生著一副古色古香的面容,她一動不動,盯著他看。雖然隔得遠,可司機仍舊覺得他們對上了眼神,女人的眼光使他不由得生出一層冷汗。

司機搖了搖頭,按響喇叭,他染著一頭黃發,耳朵上釘著數不清的耳洞,就連鼻孔裏也藏著三枚鋼釘。頂著這樣的打扮出街,他不僅能得到路人異樣的眼光,還能得到他們的忍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瞧他那副樣子就不是個正常人——司機猶如得到了讀心術一般,清楚地聽見他身旁人的內心獨白。

他只會踩油門,只會超車,只會朝著那群碌碌無為的人們豎中指。他喜歡單手握著方向盤,一邊抽煙一遍朝著窗外吐口水。他有什麽可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還能拉幾個墊背的,他也不虧。每每想到這裏,他總能生出一股勇氣,想得感情充沛處忍不住眼泛淚光,他為自己感動。

所以這回他瞧見那個女人不知死活地擋在他的路上,就算日常有憐香惜玉之心,可眼下滿心滿腦子只剩下焦躁,他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希望這個不懂事的行人主動退讓。

誰知她好似木頭人一般動也不動,時間暫停一般釘在斑馬線上。

司機楞了一下,不成想對方這麽難纏,一晃神的工夫車子已經行駛到女人跟前,他才想起來剎車。腳下一滑,想剎車卻踩成了油門,沖著女人撞過去的一剎那,他閉上了眼睛,腦海裏閃過無數個自己雲淡風輕馳騁於馬路上的畫面。向來只有行人避讓他,向來只知道踩油門超車,這才親手把自己葬送在油門上。

車子沖過去後,他才成功剎住車,雙手握著方向盤不斷地抖動。他仿佛聽見了警車的呼嘯聲,手腕一涼,已經被套上銬子,他看見了自己坐在桌子這頭,被穿制服的人審訊的模樣。他喉結上下滾動,嗓子眼裏幹得火燒火燎,每眼下一口唾沫都疼得像被刀子劃過。

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他顫著手想拉開車門,手滑了三次才成功打開門。他幾乎是滾下車來的,雙膝酸軟,根本站不起來。他扶著車身站起來,掃了眼四周,一個路人的影子也沒有。可紅綠燈一閃一閃的光提醒著他人在做攝像在看,他逃不掉。一路邊走邊跪,他像一個虔誠的信徒。

膝蓋上磨破了一層皮,血肉模糊地沾上一層含著沙粒的灰塵。司機還在找,找那個被他撞到的女人的屍體。可地上不僅沒有屍體,連一滴血也沒有,除了他以膝跪行留下的痕跡。

他低著頭找啊找,腦子裏一片轟鳴,他忍不住哭了,若是及時剎車的話,他根本不用遭遇這種事,他開始懺悔,懺悔前半生的荒唐。他拽下耳朵上的釘子,扯下鼻腔裏的釘子,他身上還有其他釘子,想了想,決定晚上回家再摘下來。他掌心裏躺著一把亮晶晶的金屬釘,他恨恨地吐了口幹燥的唾沫,隨手一揮,那些釘子好似下雨一般消失在草叢裏。

他希望從現在開始改邪歸正,老天爺會垂憐他這一番浪子回頭的不容易,會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他希望那個被撞到的女人會毫發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狠狠罵他一頓。他會聆聽她的唾罵,好似在聽高僧講經,他覺得自己從此後會得到真正的安寧,他不再需要大半夜不睡覺在馬路上狂奔,他不再需要特立獨行,標新立異,他情願做一個普通的人過平淡的生活。

他眼眶裏蓄滿淚水,他還是沒找到那個女人的屍體,他覺得一定是撞得太狠,女人已經飛出了老遠的距離。

他擦擦眼淚,擡頭看向紅綠燈頂上一閃一閃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這時,他看見了那個女人,正掛在路燈上,脖子被拉得老長,被晚風吹著一蕩一蕩。

鳴笛聲起,一輛大貨車拖著滿滿一車廂的哈密瓜轟隆隆駛過,將他壓成了一張紙片。眼珠子蹦出來,滾溜溜滑到了草叢裏,無神地盯著路燈上的女人看。

哢嚓——白紙裂開一道傷口,女人的身體左搖右擺地落到馬路邊的樹叢裏,只剩下一個頭仍舊卡在路燈的縫隙中,好似一只氣球。

一個戴口罩的短發女人鉆進樹叢,撿走了那副紙人的身體。

路燈上,一只幾近透明的手伸向那個紙做的人頭,卻撲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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