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修訂版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八十五回 衛若蘭射柳獲金刀 林黛玉詠竹得半闕
端午節前，皇帝又賞賜賈府金銀玉器若幹，原來和親的隊伍到了南境，閩越王如約撤兵。又聞得東南沿海海盜滋擾，漸成幾股勢力，甚至侵占幾座城池，東南節度使率部驅除賊寇，誰知游寇狡猾，一時難以控制，朝廷下旨，命凡有爵位之家，或本人或兒子兄弟，皆出一名成年男子到東海前線去，都中許多世家子弟都去兵部登記領命，只等五月初七，入編隨隊齊赴東海。榮國府賈赦爵位被奪，賈璉反倒不在此列，寧國府賈珍乃系族長，賈蓉少不得替他父親上戰場，只是他一向在家務應酬上十分嫻熟，從未有過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念頭，因此愁眉苦臉，整日約賈薔出去尋歡買醉。恰馮紫英前不久剛從東海回來，過幾日仍要回軍中去，聽說衛若蘭、賈蓉等也要入軍，又許久未見寶玉，便約了他們一起去馬場騎射，賈蘭央寶玉帶他同去，賈薔也陪賈蓉去了，賈環聽說也要去，趙姨娘罵道：“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人家都看不起你，你還巴巴的去湊熱鬧，好好在家讀書寫字吧，少充什麽好漢，到戰場送死也輪不到你。”賈環垂頭喪氣只好作罷。
且說寶玉他們奔到郊外馬場，見有些個年輕公子們也在操練，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馮紫英大多都認識，碰見的他就居中介紹一番。賈蘭頭一遭來這裏看著新鮮，向馮紫英問道：“馮叔，咱們今日怎麽操練？”馮紫英道：“先練騎馬射靶，此乃敵不動我動，再去河邊射柳，此乃我不動敵動。”賈蘭問道：“要是我動敵也動呢？”馮紫英哈哈笑道：“那就只瞧誰的手段更高了。”於是眾人各背了個箭筒蹬馬跑起來，衛若蘭先跑了一圈，十個靶子只脫靶一個，寶玉一圈下來射中了三個，賈蘭倒射中了七個，馮紫英誇他：“比你叔叔還射的好。”回頭喊賈蓉賈薔，只見他兩個並了馬在一處，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衛若蘭騎過來請馮紫英指教，馮紫英說道：“身上傷口剛合愈，今日暫且不拉弓。”眾人忙問：“怎麽回事？”馮紫英笑道：“只是輕傷，要不然回來休整呢，已無大礙，不必掛懷。”於是寶玉細問馮紫英這半年來東海的情況，衛若蘭與賈蘭又去跑了幾圈。
練了半日，眾人下了馬，小廝們牽著馬來至清溪邊吃草，這條溪流穿過馬場，水位不深，恰寬約一射之地，對岸柳樹上綁了許多大葫蘆，鋸了大大的嘴，又塞好，下面戳了幾個氣眼兒，隱約聽到裏面有鴿子的咕咕叫聲。這鴿子不時在葫蘆裏撲騰，外面又有陣陣微風吹過，葫蘆不住的晃來蕩去，著實難射，眾人射了好幾尾箭，都沒有射中，還是馮紫英指導了幾句，衛若蘭和賈蘭才都射中了一個，葫蘆裏的鴿子撲棱棱出來飛的好高。賈蓉射了一筒箭，一個也沒射中，還有兩只箭直接射到水裏去了，更加沒了興致，只看著溪水發呆。馮紫英看他沒意思，便說道：“今日也差不多了，且去我家喝酒吧。”於是眾人騎馬回向城中。
來至馮府歇了歇腳，一時喝完茶酒菜尚未備齊，馮紫英便邀眾人去他書房隔壁的兵器室略轉轉，進到室內刀槍劍戟一應俱全，□□花槍拐槍，四面劍六面劍八面劍，柳葉刀砍馬刀九環刀琳瑯滿目，馮紫英笑道：“我的體己都花在這上面了。”又指著幾把刀向衛若蘭和賈蓉道：“戰場上到了保命的要緊關頭，最實用的還是刀法，這幾把都是行家鍛造，今日請二位各挑一把。”衛若蘭忙謝過，挑了一把雲月金刀，賈蓉挨個試了試，也試不出哪一把更合手，只好掂量挑了一把最輕的謝過。眾人拿了兵器到庭院中比劃招式，寶玉素來在這些刀槍上沒有心思，只在一旁瞧著，並不上手，擡頭望見影壁前一株玉蘭樹生的繁茂，正看得出神，側院中傳來一曲笛聲，悠悠揚揚，嗚嗚蕩蕩，寶玉轉頭輕向馮紫英道：“原來他在你這裏。”馮紫英點頭笑笑，眾人也未曾理會他們說什麽。
衛若蘭和賈蘭比劃了數十招方才盡興收手，眾人回到前廳，見酒菜已備齊，於是落座，只聽得衛若蘭腰間叮當作響，馮紫英便笑道：“你這腰裏掛的又是金又是玉的不嫌累贅。”眾人細看，果見他腰間掛了個玉佩，又掛了個金麒麟，寶玉認得那只麒麟正是湘雲的。衛若蘭笑道:“皆是家人所贈，便都帶在身上，此一去不知是生是死，若是戰死沙場，這些東西就是我的陪葬。”眾人忙都啐道：“快別說這晦氣話。”酒過三巡，衛若蘭向寶玉道：“玉兄，你素來以文采見長，我正有一首詩你來評一評。”寶玉道：“不敢不敢，咱們相互切磋。”只聽衛若蘭念到：
月下劍影寒，
馳馬赴燕山。
烽火燎熱血，
聽角意爭先。
寶玉聽完說道：“好詩，如今正該作幾首邊塞詩才應景，咱們就按座次每人作一首如何？”賈蘭正坐在衛若蘭右手邊，今日馳騁操練一番，胸中正意氣風發，搶著應道：“我已有了一首。”於是聽他念到:
挾弓銜金箭，
逐鹿開山門。
喚啼林間鳥，
驚飛壑上鷹。
眾人聽了皆誇道：“有志氣，喝一杯。”又聽寶玉接下來念到：
雲愁雁南飛，
遙寄春閨淚。
折信孤燈下，
字字盼君歸。
眾人道：“到底是你心思細膩。”馮紫英敬了寶玉一杯，沈吟道：
提旅夜潛行，
避走追疑蹤。
戰和猶未定，
磨刀掩其聲。
眾人皆讚道：“說得好，到底是上過戰場的人，咱們齊敬他一杯才是。”喝完了酒，下一個該是賈薔，只見他猶豫半日，訕訕笑道：“我做曲兒還行，這作詩可難倒我了。”此時賈蓉已經喝的糊裏糊塗，聽見便接著說道：“正是正是，寶叔，我給你做侄兒還行，作詩可難倒我了。”眾人笑倒，都道：“真真是喝醉了。”於是又說了一會子話，便散了各自回家。
幾日後馮紫英、衛若蘭、賈蓉奔赴東海去了，寶玉心中悵然若有所失，百無聊賴之中，又翻出《楞嚴經》來讀，始終還是不能參悟，於是沐浴更衣，拭案焚香，重新又讀，仍是不解，心中思忖道：從古而來，人有所祈、有所奉、有所悼必要點香，化而為煙，訴於無形，我何不親手調香，以示心誠，或能助我參悟也未可知。於是找平兒到庫房裏翻出些沈香、檀香、龍涎香、柏樹皮、玫瑰花根等，又讓茗煙去外面買了各式炮制、蒸煮、研磨的器具，鼓弄起來，管家婆子們見慣他胡鬧，只要不是很出格的，誰也不去管他，這怡紅院就好似開了香料鋪子一般，整日裏各種香味亂竄，後來慢慢稱準了用量，味道才逐漸淡雅起來。不知用了幾日，炮制出一味信香來，送去給賈母和王夫人念經用，又聽紫鵑說黛玉最近越發睡不安穩，打算再制一款安眠香。襲人勸道：“林姑娘本來身子就弱，這香也是有藥性的，你可分得清，別配錯了。”寶玉笑道：“放心吧，我查閱過醫書，況且趙太醫也是極精於制香的，我問他求了個妙方，做好了咱們夜裏先點來試用一下。”晚間吹燈前，果然放了幾片到香爐裏，麝月一邊放床幔子，一邊笑道：“今兒這香味道好，淡淡的若有似無，聞得人心裏懶懶的，就想去找枕頭呢。”寶玉翻過身嗯了一聲，片刻昏昏然睡過去了。
且說寶玉睡夢中似有人晃他，睜眼一看，竟是晴雯，喜得翻身起來拉住她道：“晴雯，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晴雯忙豎起手指噓了一聲，指了指襲人麝月等，寶玉會意，怕吵醒她們，於是跟著晴雯悄悄出去了，二人走至屋外，明月正朗，銀輝遍地，晴雯只管引著往前走，寶玉問道：“咱們這是去哪裏？”晴雯道：“且別問，只跟我去，保管你會喜歡。”二人在月下信步走來，寶玉看的明白，分明是去凸碧山莊的方向，到了山階前卻不上去，拐了個彎往山後背陰處走來，走至山坳間忽然聞得一股奇異芬芳的香氣，朦朧中前面似有一個山洞，寶玉嘆道：“我在園子裏住了幾年，竟不知這裏還有一處好地方！”晴雯道：“這裏叫作遣香洞。”寶玉暗道：這三個字好耳熟。一邊回想來由一邊跟著晴雯進去，待到洞中一看，裏面倒也不暗，原來洞頂有個破處，剛巧灑進月光，寶玉環視一周詫異道：“這裏四壁光禿禿，沒有一株藤蘿，地上敞亮亮，沒有一棵花草，這股奇香從何而來？”晴雯笑道：“每逢人間祭花神的節氣，眾花神都要在此相聚，聽從總花神的派遣，這股奇香不是花草香，是花神留下的仙氣。”寶玉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話未說完，忽的一陣青煙吹進洞中，晴雯悄道：“總花神來了。”忙拉著寶玉躲到一壁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去。
只聽環佩叮當，飄進來兩列仙子，為首的一位手中持令，寶玉心道：想必她就是總花神了。那總花神見諸花神到齊，開口訓令道：“三春韶華度盡，此地時令已過，特遣爾等赴別處布散芳菲。”因問道：“石榴花神何在？”一個仙子出列，寶玉一看竟是元春。總花神道：“你赴北長山，催開山南萬株榴花。”元春上前接令。又問：“梨花花神何在？”又一個仙子出列，原來竟是迎春，總花神道：“你赴南川山，催開山下萬畝梨花。”迎春上前接令。寶玉心中暗暗讚嘆，一面低聲向晴雯道：“咱們家的女兒原也當得起這些花神。”又聽總花神問道：“芙蓉花神何在？”只見一個仙子出列接令，竟然是林黛玉。寶玉疑惑道：“林妹妹什麽時候做了芙蓉花神？難道不是你嗎？”晴雯道：“前幾日剛剛冊封的，還是我去接的林姑娘呢。”寶玉心裏猛然咯噔一下：只有死去的人才能被封作花神，不妙！忙忙跑上前去拉起林黛玉道：“林妹妹快走！”擡腳欲走，忽然洞內狂風大作，把兩人卷到一股白煙當中騰空而起，身體不由自主，正不知將要如何，急的寶玉抓緊黛玉喊道：“別松手！別松手！”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原來是場夢，驚得一頭冷汗，聽見外面鐺鐺鐺報了三更。
寶玉正在擦汗回神，聽見襲人在外間囈語道：“又要把我賣給誰家去！”寶玉便叫了兩聲，把麝月喊醒，說道：“你快去叫醒襲人，她在做噩夢呢。”麝月起身去晃了晃襲人，襲人哎喲了一聲醒過來，捂著心口說道：“幸好是一場夢。”麝月嘆道：“止住了你的噩夢，卻擾了我的好夢。”方知她剛才也在做夢，一面又去倒茶來，三人此時從夢中醒來，一時思緒翻騰，再也睡不著，都喝了幾口茶便躺著說話，不過是說夢見了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說從來沒有做過這麽真切的夢，襲人道：“看來這安眠香的配方還得改進一下，這哪裏是安眠香，真真是驚魂香。”麝月向寶玉道：“你另做新的去吧，把剩下這些給我。”寶玉笑說：“都給你，驚了你的美夢，改天你自己用它補回來吧。”三個人說了一會子話，方才又緩緩睡著。清早起寶玉洗漱後，因想起夢裏的事，雖說是假的，仍是心中不安，忙忙的去瀟湘館看黛玉如何。
來至瀟湘館中，晨光初起，竹林裏清風習習，見黛玉正在倚在廊下望著竹子發呆，寶玉便問道：“妹妹想什麽呢？”黛玉答道：“我方才想到，咱們做了那麽多詩，卻沒有寫過竹子，虧我還在瀟湘館住著，竟對它視若無睹了。”寶玉拍手讚道：“很是，我也常誇這片竹子好，竟也把它給忽略了，多少賢士尚且求竹而居，如今我們得了竹子，是得好好讚詠一番才是。”黛玉道：“豈止竹子，你怡紅院裏一株海棠一株芭蕉，我們只做過海棠詩，倒冷落了芭蕉，今兒不妨一起做了。”寶玉喜道：“甚好，咱們現在雖然人少了，也該起一社，你題翠竹，我題芭蕉，稻香村的杏花時節剛過，再邀稻香老農題杏花。”說罷命小丫頭去請李紈，黛玉又叫婆子們搬出一張書案放在院內，紫鵑雪雁把筆墨紙硯一並拿出來備著。
一會兒小丫頭回來，不見李紈，卻見引著喜鸞，後面跟著一個婆子。喜鸞過來笑向寶玉、黛玉道：“二哥哥、林姐姐，大嫂子正與她娘家李嬸說話呢，過不來，我今兒進來請安，便叫我過來陪你們作詩。”寶玉問：“李紋李綺兩位姐姐也過來了嗎？”喜鸞道：“沒有。”寶玉又問喜鸞：“你會作詩嗎？”喜鸞道：“我母親讓我在家多學針線，未曾學過寫詩，哥哥姐姐若不嫌棄，請教一教我。”寶玉道：“你先寫幾個字來我看。”喜鸞提筆蘸墨寫了幾個小楷，寶玉看了道：“倒是很工整，這一社你來謄寫吧，正好向你林姐姐學學，我的詩向來不好，千萬別學。”又跟黛玉商量道：“咱們今日別點香了，每回都是我落第受罰。”黛玉道：“我也是這樣想呢，若論竹子與芭蕉，古人已題詠了不知多少首，一時間又要作出來，又要有新意，任誰也是不能的。”喜鸞問道：“那究竟有多少首竹子詩和芭蕉詩呢？”黛玉道：“紫鵑，去把唐詩宋詞拿出來些給她數數，正好也學一學，今人再怎麽寫也寫不過古人，要學詩還是向古人學去。”喜鸞聽了，幫紫鵑去搬來一摞書，徑自翻看。
黛玉又說道：“宋詞裏我最愛黃庭堅的水調歌頭游覽，早就想仿這一首，今天就來試一試。”寶玉笑道：“我也愛他這一首，你最喜歡哪一句？”黛玉道：“我欲穿花問路，直入白雲深處。”寶玉道：“我最喜歡下闕中‘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我也要來仿一首。”於是二人各自想去。黛玉默想：自來有君子竹一說，我也需把竹子比作君子來讚頌方妥。寶玉也思量：凡名畫皆把芭蕉與美人並繪，我需把芭蕉比作美人才好。兩人在竹林間來回踱步，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忽然琥珀走來說：“老太太找你們過去說話呢。”又見喜鸞也在這裏，笑道：“你也在這裏，正好一同去吧，人多熱鬧，二姑娘的案子也結了，老太太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三人點頭應了，琥珀又道：“你們先過去，我去稻香村告訴大奶奶一聲。”說罷出去了。這裏寶玉道：“我才作了半闕，連韻腳也沒修工整，先寫出來回頭再補作吧，不然明日連這半闕都忘幹凈了。”黛玉道：“我也才有了半闕，也不甚合意。”於是二人念了，喜鸞寫出來，原來黛玉作的是上半闕，寶玉偏偏先作的是下半闕，倒湊成了一整首：
玉竹繞籬舍，曉風穿迷葉，蝶舞忽分上下，撥弦弄幾階。我願連根結莖，拱冰破土而立，試韌濤聲裏。縱劈腹成簡，亦留當年字。 （黛玉）
對茜窗，鋪碧葉，翠層疊。新妝未賞，書郎正為功名累。我倚萱石半醉，聊贈片陰倦退，不聞蟬鬧誰。晚來雲遞雨，聲聲遣夢隨。 （寶玉）
喜鸞寫完擱筆細看，拍手笑道：“我才翻書見有一首詩雲‘巖僧隔竹語相聞’，又有詩雲‘風弄紅蕉葉葉聲’，這首詞又有竹子又有芭蕉，不然叫作‘竹語蕉聲’好不好？”寶玉奇道：“你這小丫頭，記性倒怪好的，看一遍就記住了。”黛玉笑道：“也難為她挑出這題目來，今日竟是咱們三個合力湊了一首四不像的詞出來。”於是一路說說笑笑談詩論詞，往賈母處去了。
三人來至賈母處，見賈政和王夫人也在，李紈李嬸也先過來了，問了安。賈母向李嬸笑道：“如今家裏人口越發少了，親戚間要多來走動走動才是。”李嬸笑道：“有這樣靈透的孫子孫女陪著，老太太也不用惦記我們這些婆娘們了。”眾人都笑。說了一會兒子話，賈政向賈母回說有家務要處理，便同王夫人一起出來了，回至書房，王夫人問賈政道：“是林家什麽人？”，賈政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道：“是黛玉族中一個大伯。”王夫人接過信，只撿要言看去，寫道是：愚兄自效命於朝廷，鞠躬輾轉幾十載，今獲領新職，戍守境邊，暮年啟程，恐將終了在外，埋骨他鄉。嘆我輩族中人丁單薄，傷子侄年幼掛牽於懷。侄女黛玉，幼年早孤，幸得護於史太夫人羽翼，承蒙貴府照看，不勝感激。展眼已至及笄之年，欲接回蘇州許字出閣，或待祭祖後，攜其並家眷一同赴任，以盡我輩之責。”覆又有言謝等語。王夫人遂問賈政道：“老太太什麽打算？”賈政道：“老太太沒說什麽，然我這做兒子的等著母親開口提，就已然是不孝了，寶玉黛玉兩個的親事也該議一議了，一來讓老太太高興，二來也讓林家放心。”王夫人想了想道：“林丫頭雖好，只是多病多災的，恐不是有福之人。”賈政道：“若事事求全，世上又有幾個全人，另挑兩個放到房裏就是了。論珠兒夫婦，誰能想到他這麽早就走了，虧得兒媳婦詩書之家出身，安分守節，又把蘭兒教成這樣。”王夫人聽了這話，一時勾起傷心事，穩了穩，又道：“老太太倒是常誇寶釵，比我們家的幾個孩子都好，老爺也讚她知書達理的。”賈政點頭道：“寶丫頭不比林丫頭差，可惜她跟寶玉不是一路人，別讓這個混賬糟蹋了，她們母女現孤身在此，做姨爹姨娘的自當替她留心，另尋良配。”王夫人起身站了半日，嘆口氣出去了。
正巧賈璉這兩日捎話回來，說不日將要去平安州出公差，賈政便向賈母提議，平安州離蘇州不遠，讓賈璉順道送黛玉南去，與她族中人相見團聚了就回來，只是家孝之中，此去先把親事訂下來，明年再成婚不遲。賈母聽了甚是歡喜，囑咐賈政快給林家回信。琥珀見定了，趕著悄悄去告訴寶玉，寶玉心裏一顆石頭終於落了地，又是歡喜，又是憂愁，喜的是終究好事成了真，愁的是黛玉又要南去，想起昨日做的夢來，心下惴惴不安，想去求賈母不放黛玉，又自知若不去，於禮數上大為不周，少不得因此煩惱。
正是：喜逢伯牙子期，卻憂破琴絕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端午節前，皇帝又賞賜賈府金銀玉器若幹，原來和親的隊伍到了南境，閩越王如約撤兵。又聞得東南沿海海盜滋擾，漸成幾股勢力，甚至侵占幾座城池，東南節度使率部驅除賊寇，誰知游寇狡猾，一時難以控制，朝廷下旨，命凡有爵位之家，或本人或兒子兄弟，皆出一名成年男子到東海前線去，都中許多世家子弟都去兵部登記領命，只等五月初七，入編隨隊齊赴東海。榮國府賈赦爵位被奪，賈璉反倒不在此列，寧國府賈珍乃系族長，賈蓉少不得替他父親上戰場，只是他一向在家務應酬上十分嫻熟，從未有過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念頭，因此愁眉苦臉，整日約賈薔出去尋歡買醉。恰馮紫英前不久剛從東海回來，過幾日仍要回軍中去，聽說衛若蘭、賈蓉等也要入軍，又許久未見寶玉，便約了他們一起去馬場騎射，賈蘭央寶玉帶他同去，賈薔也陪賈蓉去了，賈環聽說也要去，趙姨娘罵道：“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人家都看不起你，你還巴巴的去湊熱鬧，好好在家讀書寫字吧，少充什麽好漢，到戰場送死也輪不到你。”賈環垂頭喪氣只好作罷。
且說寶玉他們奔到郊外馬場，見有些個年輕公子們也在操練，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馮紫英大多都認識，碰見的他就居中介紹一番。賈蘭頭一遭來這裏看著新鮮，向馮紫英問道：“馮叔，咱們今日怎麽操練？”馮紫英道：“先練騎馬射靶，此乃敵不動我動，再去河邊射柳，此乃我不動敵動。”賈蘭問道：“要是我動敵也動呢？”馮紫英哈哈笑道：“那就只瞧誰的手段更高了。”於是眾人各背了個箭筒蹬馬跑起來，衛若蘭先跑了一圈，十個靶子只脫靶一個，寶玉一圈下來射中了三個，賈蘭倒射中了七個，馮紫英誇他：“比你叔叔還射的好。”回頭喊賈蓉賈薔，只見他兩個並了馬在一處，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衛若蘭騎過來請馮紫英指教，馮紫英說道：“身上傷口剛合愈，今日暫且不拉弓。”眾人忙問：“怎麽回事？”馮紫英笑道：“只是輕傷，要不然回來休整呢，已無大礙，不必掛懷。”於是寶玉細問馮紫英這半年來東海的情況，衛若蘭與賈蘭又去跑了幾圈。
練了半日，眾人下了馬，小廝們牽著馬來至清溪邊吃草，這條溪流穿過馬場，水位不深，恰寬約一射之地，對岸柳樹上綁了許多大葫蘆，鋸了大大的嘴，又塞好，下面戳了幾個氣眼兒，隱約聽到裏面有鴿子的咕咕叫聲。這鴿子不時在葫蘆裏撲騰，外面又有陣陣微風吹過，葫蘆不住的晃來蕩去，著實難射，眾人射了好幾尾箭，都沒有射中，還是馮紫英指導了幾句，衛若蘭和賈蘭才都射中了一個，葫蘆裏的鴿子撲棱棱出來飛的好高。賈蓉射了一筒箭，一個也沒射中，還有兩只箭直接射到水裏去了，更加沒了興致，只看著溪水發呆。馮紫英看他沒意思，便說道：“今日也差不多了，且去我家喝酒吧。”於是眾人騎馬回向城中。
來至馮府歇了歇腳，一時喝完茶酒菜尚未備齊，馮紫英便邀眾人去他書房隔壁的兵器室略轉轉，進到室內刀槍劍戟一應俱全，□□花槍拐槍，四面劍六面劍八面劍，柳葉刀砍馬刀九環刀琳瑯滿目，馮紫英笑道：“我的體己都花在這上面了。”又指著幾把刀向衛若蘭和賈蓉道：“戰場上到了保命的要緊關頭，最實用的還是刀法，這幾把都是行家鍛造，今日請二位各挑一把。”衛若蘭忙謝過，挑了一把雲月金刀，賈蓉挨個試了試，也試不出哪一把更合手，只好掂量挑了一把最輕的謝過。眾人拿了兵器到庭院中比劃招式，寶玉素來在這些刀槍上沒有心思，只在一旁瞧著，並不上手，擡頭望見影壁前一株玉蘭樹生的繁茂，正看得出神，側院中傳來一曲笛聲，悠悠揚揚，嗚嗚蕩蕩，寶玉轉頭輕向馮紫英道：“原來他在你這裏。”馮紫英點頭笑笑，眾人也未曾理會他們說什麽。
衛若蘭和賈蘭比劃了數十招方才盡興收手，眾人回到前廳，見酒菜已備齊，於是落座，只聽得衛若蘭腰間叮當作響，馮紫英便笑道：“你這腰裏掛的又是金又是玉的不嫌累贅。”眾人細看，果見他腰間掛了個玉佩，又掛了個金麒麟，寶玉認得那只麒麟正是湘雲的。衛若蘭笑道:“皆是家人所贈，便都帶在身上，此一去不知是生是死，若是戰死沙場，這些東西就是我的陪葬。”眾人忙都啐道：“快別說這晦氣話。”酒過三巡，衛若蘭向寶玉道：“玉兄，你素來以文采見長，我正有一首詩你來評一評。”寶玉道：“不敢不敢，咱們相互切磋。”只聽衛若蘭念到：
月下劍影寒，
馳馬赴燕山。
烽火燎熱血，
聽角意爭先。
寶玉聽完說道：“好詩，如今正該作幾首邊塞詩才應景，咱們就按座次每人作一首如何？”賈蘭正坐在衛若蘭右手邊，今日馳騁操練一番，胸中正意氣風發，搶著應道：“我已有了一首。”於是聽他念到:
挾弓銜金箭，
逐鹿開山門。
喚啼林間鳥，
驚飛壑上鷹。
眾人聽了皆誇道：“有志氣，喝一杯。”又聽寶玉接下來念到：
雲愁雁南飛，
遙寄春閨淚。
折信孤燈下，
字字盼君歸。
眾人道：“到底是你心思細膩。”馮紫英敬了寶玉一杯，沈吟道：
提旅夜潛行，
避走追疑蹤。
戰和猶未定，
磨刀掩其聲。
眾人皆讚道：“說得好，到底是上過戰場的人，咱們齊敬他一杯才是。”喝完了酒，下一個該是賈薔，只見他猶豫半日，訕訕笑道：“我做曲兒還行，這作詩可難倒我了。”此時賈蓉已經喝的糊裏糊塗，聽見便接著說道：“正是正是，寶叔，我給你做侄兒還行，作詩可難倒我了。”眾人笑倒，都道：“真真是喝醉了。”於是又說了一會子話，便散了各自回家。
幾日後馮紫英、衛若蘭、賈蓉奔赴東海去了，寶玉心中悵然若有所失，百無聊賴之中，又翻出《楞嚴經》來讀，始終還是不能參悟，於是沐浴更衣，拭案焚香，重新又讀，仍是不解，心中思忖道：從古而來，人有所祈、有所奉、有所悼必要點香，化而為煙，訴於無形，我何不親手調香，以示心誠，或能助我參悟也未可知。於是找平兒到庫房裏翻出些沈香、檀香、龍涎香、柏樹皮、玫瑰花根等，又讓茗煙去外面買了各式炮制、蒸煮、研磨的器具，鼓弄起來，管家婆子們見慣他胡鬧，只要不是很出格的，誰也不去管他，這怡紅院就好似開了香料鋪子一般，整日裏各種香味亂竄，後來慢慢稱準了用量，味道才逐漸淡雅起來。不知用了幾日，炮制出一味信香來，送去給賈母和王夫人念經用，又聽紫鵑說黛玉最近越發睡不安穩，打算再制一款安眠香。襲人勸道：“林姑娘本來身子就弱，這香也是有藥性的，你可分得清，別配錯了。”寶玉笑道：“放心吧，我查閱過醫書，況且趙太醫也是極精於制香的，我問他求了個妙方，做好了咱們夜裏先點來試用一下。”晚間吹燈前，果然放了幾片到香爐裏，麝月一邊放床幔子，一邊笑道：“今兒這香味道好，淡淡的若有似無，聞得人心裏懶懶的，就想去找枕頭呢。”寶玉翻過身嗯了一聲，片刻昏昏然睡過去了。
且說寶玉睡夢中似有人晃他，睜眼一看，竟是晴雯，喜得翻身起來拉住她道：“晴雯，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晴雯忙豎起手指噓了一聲，指了指襲人麝月等，寶玉會意，怕吵醒她們，於是跟著晴雯悄悄出去了，二人走至屋外，明月正朗，銀輝遍地，晴雯只管引著往前走，寶玉問道：“咱們這是去哪裏？”晴雯道：“且別問，只跟我去，保管你會喜歡。”二人在月下信步走來，寶玉看的明白，分明是去凸碧山莊的方向，到了山階前卻不上去，拐了個彎往山後背陰處走來，走至山坳間忽然聞得一股奇異芬芳的香氣，朦朧中前面似有一個山洞，寶玉嘆道：“我在園子裏住了幾年，竟不知這裏還有一處好地方！”晴雯道：“這裏叫作遣香洞。”寶玉暗道：這三個字好耳熟。一邊回想來由一邊跟著晴雯進去，待到洞中一看，裏面倒也不暗，原來洞頂有個破處，剛巧灑進月光，寶玉環視一周詫異道：“這裏四壁光禿禿，沒有一株藤蘿，地上敞亮亮，沒有一棵花草，這股奇香從何而來？”晴雯笑道：“每逢人間祭花神的節氣，眾花神都要在此相聚，聽從總花神的派遣，這股奇香不是花草香，是花神留下的仙氣。”寶玉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話未說完，忽的一陣青煙吹進洞中，晴雯悄道：“總花神來了。”忙拉著寶玉躲到一壁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去。
只聽環佩叮當，飄進來兩列仙子，為首的一位手中持令，寶玉心道：想必她就是總花神了。那總花神見諸花神到齊，開口訓令道：“三春韶華度盡，此地時令已過，特遣爾等赴別處布散芳菲。”因問道：“石榴花神何在？”一個仙子出列，寶玉一看竟是元春。總花神道：“你赴北長山，催開山南萬株榴花。”元春上前接令。又問：“梨花花神何在？”又一個仙子出列，原來竟是迎春，總花神道：“你赴南川山，催開山下萬畝梨花。”迎春上前接令。寶玉心中暗暗讚嘆，一面低聲向晴雯道：“咱們家的女兒原也當得起這些花神。”又聽總花神問道：“芙蓉花神何在？”只見一個仙子出列接令，竟然是林黛玉。寶玉疑惑道：“林妹妹什麽時候做了芙蓉花神？難道不是你嗎？”晴雯道：“前幾日剛剛冊封的，還是我去接的林姑娘呢。”寶玉心裏猛然咯噔一下：只有死去的人才能被封作花神，不妙！忙忙跑上前去拉起林黛玉道：“林妹妹快走！”擡腳欲走，忽然洞內狂風大作，把兩人卷到一股白煙當中騰空而起，身體不由自主，正不知將要如何，急的寶玉抓緊黛玉喊道：“別松手！別松手！”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原來是場夢，驚得一頭冷汗，聽見外面鐺鐺鐺報了三更。
寶玉正在擦汗回神，聽見襲人在外間囈語道：“又要把我賣給誰家去！”寶玉便叫了兩聲，把麝月喊醒，說道：“你快去叫醒襲人，她在做噩夢呢。”麝月起身去晃了晃襲人，襲人哎喲了一聲醒過來，捂著心口說道：“幸好是一場夢。”麝月嘆道：“止住了你的噩夢，卻擾了我的好夢。”方知她剛才也在做夢，一面又去倒茶來，三人此時從夢中醒來，一時思緒翻騰，再也睡不著，都喝了幾口茶便躺著說話，不過是說夢見了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說從來沒有做過這麽真切的夢，襲人道：“看來這安眠香的配方還得改進一下，這哪裏是安眠香，真真是驚魂香。”麝月向寶玉道：“你另做新的去吧，把剩下這些給我。”寶玉笑說：“都給你，驚了你的美夢，改天你自己用它補回來吧。”三個人說了一會子話，方才又緩緩睡著。清早起寶玉洗漱後，因想起夢裏的事，雖說是假的，仍是心中不安，忙忙的去瀟湘館看黛玉如何。
來至瀟湘館中，晨光初起，竹林裏清風習習，見黛玉正在倚在廊下望著竹子發呆，寶玉便問道：“妹妹想什麽呢？”黛玉答道：“我方才想到，咱們做了那麽多詩，卻沒有寫過竹子，虧我還在瀟湘館住著，竟對它視若無睹了。”寶玉拍手讚道：“很是，我也常誇這片竹子好，竟也把它給忽略了，多少賢士尚且求竹而居，如今我們得了竹子，是得好好讚詠一番才是。”黛玉道：“豈止竹子，你怡紅院裏一株海棠一株芭蕉，我們只做過海棠詩，倒冷落了芭蕉，今兒不妨一起做了。”寶玉喜道：“甚好，咱們現在雖然人少了，也該起一社，你題翠竹，我題芭蕉，稻香村的杏花時節剛過，再邀稻香老農題杏花。”說罷命小丫頭去請李紈，黛玉又叫婆子們搬出一張書案放在院內，紫鵑雪雁把筆墨紙硯一並拿出來備著。
一會兒小丫頭回來，不見李紈，卻見引著喜鸞，後面跟著一個婆子。喜鸞過來笑向寶玉、黛玉道：“二哥哥、林姐姐，大嫂子正與她娘家李嬸說話呢，過不來，我今兒進來請安，便叫我過來陪你們作詩。”寶玉問：“李紋李綺兩位姐姐也過來了嗎？”喜鸞道：“沒有。”寶玉又問喜鸞：“你會作詩嗎？”喜鸞道：“我母親讓我在家多學針線，未曾學過寫詩，哥哥姐姐若不嫌棄，請教一教我。”寶玉道：“你先寫幾個字來我看。”喜鸞提筆蘸墨寫了幾個小楷，寶玉看了道：“倒是很工整，這一社你來謄寫吧，正好向你林姐姐學學，我的詩向來不好，千萬別學。”又跟黛玉商量道：“咱們今日別點香了，每回都是我落第受罰。”黛玉道：“我也是這樣想呢，若論竹子與芭蕉，古人已題詠了不知多少首，一時間又要作出來，又要有新意，任誰也是不能的。”喜鸞問道：“那究竟有多少首竹子詩和芭蕉詩呢？”黛玉道：“紫鵑，去把唐詩宋詞拿出來些給她數數，正好也學一學，今人再怎麽寫也寫不過古人，要學詩還是向古人學去。”喜鸞聽了，幫紫鵑去搬來一摞書，徑自翻看。
黛玉又說道：“宋詞裏我最愛黃庭堅的水調歌頭游覽，早就想仿這一首，今天就來試一試。”寶玉笑道：“我也愛他這一首，你最喜歡哪一句？”黛玉道：“我欲穿花問路，直入白雲深處。”寶玉道：“我最喜歡下闕中‘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我也要來仿一首。”於是二人各自想去。黛玉默想：自來有君子竹一說，我也需把竹子比作君子來讚頌方妥。寶玉也思量：凡名畫皆把芭蕉與美人並繪，我需把芭蕉比作美人才好。兩人在竹林間來回踱步，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忽然琥珀走來說：“老太太找你們過去說話呢。”又見喜鸞也在這裏，笑道：“你也在這裏，正好一同去吧，人多熱鬧，二姑娘的案子也結了，老太太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三人點頭應了，琥珀又道：“你們先過去，我去稻香村告訴大奶奶一聲。”說罷出去了。這裏寶玉道：“我才作了半闕，連韻腳也沒修工整，先寫出來回頭再補作吧，不然明日連這半闕都忘幹凈了。”黛玉道：“我也才有了半闕，也不甚合意。”於是二人念了，喜鸞寫出來，原來黛玉作的是上半闕，寶玉偏偏先作的是下半闕，倒湊成了一整首：
玉竹繞籬舍，曉風穿迷葉，蝶舞忽分上下，撥弦弄幾階。我願連根結莖，拱冰破土而立，試韌濤聲裏。縱劈腹成簡，亦留當年字。 （黛玉）
對茜窗，鋪碧葉，翠層疊。新妝未賞，書郎正為功名累。我倚萱石半醉，聊贈片陰倦退，不聞蟬鬧誰。晚來雲遞雨，聲聲遣夢隨。 （寶玉）
喜鸞寫完擱筆細看，拍手笑道：“我才翻書見有一首詩雲‘巖僧隔竹語相聞’，又有詩雲‘風弄紅蕉葉葉聲’，這首詞又有竹子又有芭蕉，不然叫作‘竹語蕉聲’好不好？”寶玉奇道：“你這小丫頭，記性倒怪好的，看一遍就記住了。”黛玉笑道：“也難為她挑出這題目來，今日竟是咱們三個合力湊了一首四不像的詞出來。”於是一路說說笑笑談詩論詞，往賈母處去了。
三人來至賈母處，見賈政和王夫人也在，李紈李嬸也先過來了，問了安。賈母向李嬸笑道：“如今家裏人口越發少了，親戚間要多來走動走動才是。”李嬸笑道：“有這樣靈透的孫子孫女陪著，老太太也不用惦記我們這些婆娘們了。”眾人都笑。說了一會兒子話，賈政向賈母回說有家務要處理，便同王夫人一起出來了，回至書房，王夫人問賈政道：“是林家什麽人？”，賈政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道：“是黛玉族中一個大伯。”王夫人接過信，只撿要言看去，寫道是：愚兄自效命於朝廷，鞠躬輾轉幾十載，今獲領新職，戍守境邊，暮年啟程，恐將終了在外，埋骨他鄉。嘆我輩族中人丁單薄，傷子侄年幼掛牽於懷。侄女黛玉，幼年早孤，幸得護於史太夫人羽翼，承蒙貴府照看，不勝感激。展眼已至及笄之年，欲接回蘇州許字出閣，或待祭祖後，攜其並家眷一同赴任，以盡我輩之責。”覆又有言謝等語。王夫人遂問賈政道：“老太太什麽打算？”賈政道：“老太太沒說什麽，然我這做兒子的等著母親開口提，就已然是不孝了，寶玉黛玉兩個的親事也該議一議了，一來讓老太太高興，二來也讓林家放心。”王夫人想了想道：“林丫頭雖好，只是多病多災的，恐不是有福之人。”賈政道：“若事事求全，世上又有幾個全人，另挑兩個放到房裏就是了。論珠兒夫婦，誰能想到他這麽早就走了，虧得兒媳婦詩書之家出身，安分守節，又把蘭兒教成這樣。”王夫人聽了這話，一時勾起傷心事，穩了穩，又道：“老太太倒是常誇寶釵，比我們家的幾個孩子都好，老爺也讚她知書達理的。”賈政點頭道：“寶丫頭不比林丫頭差，可惜她跟寶玉不是一路人，別讓這個混賬糟蹋了，她們母女現孤身在此，做姨爹姨娘的自當替她留心，另尋良配。”王夫人起身站了半日，嘆口氣出去了。
正巧賈璉這兩日捎話回來，說不日將要去平安州出公差，賈政便向賈母提議，平安州離蘇州不遠，讓賈璉順道送黛玉南去，與她族中人相見團聚了就回來，只是家孝之中，此去先把親事訂下來，明年再成婚不遲。賈母聽了甚是歡喜，囑咐賈政快給林家回信。琥珀見定了，趕著悄悄去告訴寶玉，寶玉心裏一顆石頭終於落了地，又是歡喜，又是憂愁，喜的是終究好事成了真，愁的是黛玉又要南去，想起昨日做的夢來，心下惴惴不安，想去求賈母不放黛玉，又自知若不去，於禮數上大為不周，少不得因此煩惱。
正是：喜逢伯牙子期，卻憂破琴絕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