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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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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孫秀英久久地看向王雪照, 一聲不吭。

王雪照也知道,孫秀英還妄想著負隅頑抗。

所以她也沒逼孫秀英。

她走出了院子。

王明曦和陳與舟正蹲在不遠處,也不知在嘀咕什麽。

見王雪照從院子裏出來, 王明曦朝她招了招手。

王雪照過去了。

王明曦讓她看兩塊大石頭, “別靠太近, 當心跌下去。”

王雪照伸長脖子一看, 發現大石頭的下面就是滔滔急流。

她看向王明曦,“你是想說,當年的劉叔叔,有可能是從這兒掉下去的。”

王明曦點頭, “當時找到劉叔屍體時, 我還去了現場。”

“當時我心裏那個難受啊……我在想,如果當時是我跟著劉叔、你跟著湯叔,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大家一定會有個完整圓滿的經歷,可是……”

“那會兒怎麽也找不到你, 我就想, 這輩子我一定要找回你, 生要見人, 死要見屍。”

說到這兒,王明曦又紅了眼圈兒。

王雪照垂下了頭。

王明曦深呼吸,說道:“這次知道有了你的消息, 我來的時候,把當時案件所有的卷宗全都帶來了!”

說著,王明曦坐在一旁, 將隨身帶著的公文包打開。

王雪照不由得走過去, 在王明曦身邊坐下,好奇地翻看起卷宗來。

她突然看到了一張黑白照片。

只看了一眼, 她就把眼睛轉到了一旁。

王明曦解釋道:“這是劉叔屍體的遺照,當時公安拍的。”

王雪照哽咽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努力拭去眼淚,才認真看著這張照片。

死去戰士的遺容並不恐怖。

他的表情非常難過,皺著眉頭,眼睛並未闔上,眼神是哀慟的;

而且他看起來非常虛弱,右臂連肩削平,傷口血肉模糊。

他的右手緊緊地抓著一根樹枝,一旁的泥土地上被他劃了個歪歪斜斜的“十”字……

王雪照指著個那十字,問王明曦,“叔叔去世前,是不是想給我們留點兒線索?”

王明曦點頭,“當時他們確實是這麽想的。”

“他們做了各種各樣的猜測……是不是有個地名含十字的,或者對方有十個人,或者十桿槍……”

“他們根據這個字,尋訪了十裏坡、十道口這樣的地方,家裏正好有十口人的人家也一一去拜訪過,卻一直沒有得到線索。”

王雪照凝思片刻,說道:“那,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十’字,可能是某個字的偏旁部首呢?”

王明曦楞住。

他帶來的照片裏,還有著那個十字的特寫。

王雪照盯著照片上看了半天,突然說道:“他是用左手寫的,所以他……一定寫得很別扭。”

“他有沒有可能,是想寫個‘大’字呢?”

王明曦倒是沒想過這個。

他問王雪照,“那你說說,他到底想寫什麽?”

王雪照慢慢說道:“我們可以試著,沈浸式地來代入一下劉叔的視覺。”

“咱們先假設,劉叔帶著個孩子來到了這兒,當時一定是深夜——因為只有在深夜,才不會驚動太多人。”

“然後咱們再假設兇手就是孫秀英,現在我們只是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麽而已。”

頓了一頓,王雪照開始演繹劇本殺:“我是一個忠誠的戰士,我接受的任務,就是護送一個小嬰兒,安全地從追兵的槍下逃離。那天深夜,我來到了這個小山村……”

“我為了保護小嬰兒,為了躲避追殺,已經幾天幾夜沒闔眼,沒吃過東西了,我很累。隨手敲開了一戶人家。這家只有一個女人在,看起來是個已婚婦女,我喊她……”

說到這兒,王雪照默了默,低聲說道:“我喊了她一聲大嫂。”

王明曦和陳與舟對視了一眼。

王雪照繼續說道:“我當時又累又困,我求她給我一點兒吃的,她給了。然後我請求她,能不能在她家裏借宿……”

王明曦打斷了她的話,“這不合理,咱們當兵的,受過風紀教育。實在活不下去的時候找老鄉討點兒吃的,這無可厚非,補上合適的錢就行。但如果這一家只有一個年輕女人在,那他絕不可能去借宿。”

王明曦又看了看周圍,發現左鄰右居其實都離得挺遠的。

他想了想,說道:“如果當時太困太累了,那麽他有可能帶著昭昭坐在……”王明曦的目光看向了堵住懸崖的那兩塊大石。

陳與舟發表不同意見,“不,他不會失足掉進水裏。雖然這裏有個懸崖,但水流的聲音很響,他一定知道這邊有危險……他還帶著孩子,絕不會以身犯險在這麽危險的地方休息。”

王雪照問道:“那陳叔叔會不會讓這個大嫂照顧孩子,他自己坐在院子外頭呢?”

陳與舟與王明曦同時搖頭:

“不可能,他是軍人,既然接受了這個任務,就一定會舍命完成。”

“事實上他也做到了寧願自己死,也要保護孩子周全……所以他不可能讓孩子離開他一步。”

王雪照沈默片刻,歸納總結了他倆的話,“所以,我吃過了一點東西後,就帶著孩子坐在了這戶人家的家門口,想著等到天亮以後再出發。”

“所以我們需要討論的下一個問題就是,劉叔缺失的手臂……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是被那位大嫂傷的,還是在跌進河裏以後受的傷。”王雪照說道。

王明曦說道:“這個我倒是可以解釋——劉叔缺失的手臂,是被利刃直接劈下的。雖然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傷口已經被泡壞了,但法醫說了,屬於利刃傷。”

王雪照紅了眼圈。

沈默良久,她才繼續推理:

“所以——”

“不知什麽原因,半夜時分,這位大嫂出來搶走了孩子。嗯,說不定她趁著戰士困極了、累極了,舉起了刀……”

王明曦的表情有瞬間的扭曲與痛苦。

妹妹的推理,讓他感覺既真實、又難受。

因為他和劉叔叔相處了幾年,是有記憶的。

——那是一個性格特別活潑的年輕人,犧牲的時候年紀也不大,才二十出頭。他不執勤的時候最喜歡和明曦兄弟一起玩,爬樹捉鳥、上屋揭瓦、下河捉魚……

可以說,劉叔是明曦記憶裏快樂童年的一部分。

劉叔也很喜歡昭昭。

昭昭剛出生的時候體格孱弱,媽媽花在妹妹身上的時間和精力比較多。

其他的警衛員會因為昭昭是個嬌弱多病的小女嬰,不敢抱她,就怕一個不小心弄傷了她。

只有劉叔敢。

他說他以前也幫媽媽帶過剛出生的妹妹,所以整個警衛班裏,只有他敢抱昭昭。

有時媽媽和龍姨都沒空的時候,也都是劉叔在帶她。

是因為這樣,當初在分開時,湯叔和劉叔的共同默契,才會是由劉叔帶著昭昭跑。

而解放軍,號稱人民子弟兵。

十幾年前的人民子弟兵,誰不是出身窮苦呢?

可以想像得到,劉叔帶著昭昭逃命,幾天幾夜沒吃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村落……

劉叔必定放下了所有的心防。

因為軍民魚水情。

可劉叔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有老鄉傷害穿著軍裝的他!

——他將後背交給了孫秀英,以為她是值得信賴的群眾,沒想到孫秀英卻幹出這樣的事!

王雪照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王明曦接過話題,一字一句地說道:“孫秀英砍傷了劉叔,奪走了孩子……”

“中間是否有博鬥,我們不清楚。但最後的結局,就是劉叔跳進了江裏,也有可能是他不熟悉地形,不得已墜了河。”

“總之,他掉進河裏以後拼命努力自救,但一直被河水沖到了二三百公裏外的南雄。”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岸,但此時他已經完全沒了體力。他只好用僅剩的那只手,抓住了枯枝,想留點線索給我們……”

說到這兒,王明曦也說不出話來了。

如今他也成了軍人。

他披上這身軍裝是為了保護國家、為了守護這個國家的老百姓。

他也一早就已經做好了時刻為國為民捐軀沙場的心理準備。

但如果他被用生命守護著的人背剌,

這是多大的譏諷!

這是多麽的痛苦!!!

陳與舟接過了王明曦的話,繼續往下說:

“劉叔的右臂已經沒了,他只能用左手來寫,可他拼命全身的力氣,也只來得及寫了一個‘十’字……”

“他是不是想寫‘大嫂搶走昭昭’?”陳與盤問道。

王雪照的情緒略為緩和了些,繼續參與討論,“他也有可能是想寫‘小河村大嫂搶走昭昭’……”

王明曦呆了一呆,擊掌,“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王雪照說道:“但孫秀英不會承認。”

“我算是她的第一個養女。我雖然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但我有過殘缺的記憶……從小到大,我總是做噩夢,夢到她是怎麽虐待我、毒打我的。”

“王細花是她的第二個養女,你們想想……王細花陪伴了她十幾年,然而她對王細花一點兒感情也沒有!王細花才十六歲,就被她賣給整個村子的男人!”

“花兒是孫秀英的第三個養女,你們是沒見著花兒身上的傷……”

王雪照一字一句地說道:“孫秀英就是一個道德極端敗壞的人,不要指望能從她嘴裏聽到有用的話,更加不要奢望她會主動交代和認罪。”

這倒有點兒難。

王明曦與陳與舟對視了一眼。

陳與舟問道:“那我們怎麽辦?”

王雪照想了想,說道:“孫秀英的第三個養女花兒,是同村的村民送給她養的,理由是,村民認為孫秀英的第二個養女王細花嫁了個好人家,彩禮收了一百塊錢!”

王明曦與陳與舟聞言,齊齊吃了一驚!

尤其是王明曦。

他已經結婚了,妻子風秀雅是他的青梅,與他門戶相當。

兩家也算是顯赫了,可當初他給妻子的彩禮也只是五十塊錢而已。

一個寡婦收養的養女,是怎麽做到結婚嫁人能收一百塊錢的彩禮???

王雪照解釋了一下孫秀英、徐敏和王梓壽的感情糾葛,又道:“……村裏人認為,孫秀英年輕守寡,是貞潔忠誠的。所以她養大的細花,才能嫁給好人家。”

“花兒的爹娘把她送給孫秀英,也是希望能沾上孫秀英的‘貞潔忠誠’的光。”

說到這兒,王雪照話風一轉,“也就是說,這個村子裏的人……想法還是挺封建的。”

陳與舟和王雪照朝夕相處了許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所以咱們要以毒攻毒!”

王明曦開始感興趣了,“怎麽個以毒攻毒法?”

= =

王雪照的計謀並不高明。

她借鑒了《烏盆記》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接下來,大家忙碌了起來。

不過,就他們幾個人可不行。

王雪照去找了村長來,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話。

是夜,拒不交代的孫秀英被關在她的臥室裏。

當然了,不是只有她一人。

應公安的要求,村裏的婦女主任秋嫂陪著她,在孫秀英屋裏打地鋪,陪著她睡。

秋嫂早早睡著了,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孫秀英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她在想,事情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明明在一天前,她還是受村裏人尊敬的貞節烈婦!

一天後,她就淪為階下囚。

一想到大家不會再用艷羨的目光看著自己,而是會用鄙夷的目光看待自己……

孫秀英就覺得如坐針氈。

她想逃。

並且確實這麽幹了。

孫秀英悄悄下了床,踮著腳尖越過睡在地上的秋嫂,還輕輕地打開了房間門——

陳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響,嚇了孫秀英一跳!

她趕緊回頭看了一眼,

幸好秋嫂還在呼呼大睡,毫無覺察。

孫秀英松了口氣,躡手躡腳地準備逃離。

然而她剛走出堂屋,就楞住了。

清冷的月光下——

一個穿著舊式軍裝、卻缺失了右臂的軍人跪在地上,伸出一只右手在不停地到處摸索。

陰冷、恐懼的呢喃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你——看到——我的手臂了嗎?我的手臂——不見了!好——痛啊。把我的手臂——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孫秀英滿面慘白。

十幾年前的那一幕重歸眼底,又湧上心頭!

“你、你不要過來!”孫秀英尖叫道,“你已經死了!就不能再來找我了!”

那人跪在地上,呆楞楞地不動。

那陰森可怕的聲音再次從四面八方響起:

“你為什麽要殺我?我是解放軍!我是保護老百姓的解放軍——”

孫秀英尖叫,“因為我想要那個孩子!我就想要那個孩子!”

那平靜無調,陰森可怕的聲音又問:

“所以你就能殺了我,我的手臂在哪?把我的手臂還給我!還給我!”

孫秀英被嚇得軟軟跌倒在地,還忍不住失禁,“你、你的手臂……被我、被我埋在柿子樹下了!”

“哎喲!孫秀英跑了!”秋嫂的聲音很突兀地響了起來。

孫秀英一個激靈,知道自己想要逃跑的意圖被秋嫂給發現了。

可轉念一想,活人總比惡鬼強。

孫秀英想回屋裏去,好避開惡鬼,可兩條腿像軟面條似的,根本邁不開。

她只好大喊,“秋嫂,我在這!”

奇怪的是,秋嫂卻遲遲沒有吭聲。

這時,屬於女性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梓壽,你去看看秀英吧。”

陡然聽到“梓壽”這名字,孫秀英呆住。

她緩緩地轉過頭……

之前跪在地上尋找丟失手臂的獨臂軍人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大大打開的院門。

一對年輕男女站在她家大門口:

男的穿著嶄新的軍裝,戴著軍帽,帽沿壓得很低,也看不清他的長相。

女的穿著條紋上衣,留著一頭短發,還綁了個斜斜的小辮子,腋下柱著拐杖,一條腿完好無損,但另一條腿只有半截。

孫秀英瞪大了一雙三白眼。

——徐敏死了,她是知道的。當初徐敏還是被她活活氣死的了!

可是……

孫秀英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男人。

他……就是她的丈夫王梓壽?

其實,婚前的孫秀英也沒見過王梓壽幾次,這導致王梓壽在她心裏的記憶與印象特別疏淡。

讓孫秀英無法接受的,是徐敏死了以後真的和王梓壽在一起了!

她難過得要死。

雖說她一直不相信王梓壽已經死了……

可這會兒見到他的鬼魂,她才相信她的丈夫是真的死了!

孫秀英又驚又怒又傷心。

但就算王梓壽死了,也是她孫秀英的丈夫啊!

他怎麽可以和徐敏在一起呢?

孫秀英心裏的憤怒,超越了見鬼的害怕,正準備尖叫質問時——

男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敏敏你辛苦了,我走了以後,你要工作還要帶孩子。”

女性的聲音說道:“我不怕辛苦,能為人民服務,能幫上戰友的忙,我很自豪。”

男聲,“徐敏,我寫給你的信你有收到嗎?”

女聲,“收到了,我告訴你母親和秀英你已經犧牲了,她們很難過,但都不肯接受。”

聽到這兒,孫秀英楞了一會兒,尖叫了起來,“胡說!胡說!王梓壽沒有死!”

“王梓壽!你忘了嗎你去參軍以後,你還每個月都給徐敏寄錢嗎?!”

“我才是你老婆!你為什麽不寄錢給我,而要寄給徐敏?”

王梓壽與徐敏的鬼魂卻根本沒有理會她,仿佛她的尖叫根本不存在似的。

男聲:“她們為什麽不接受我已經死去的消息?”

女聲,“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戰友把孩子留在我這兒,所以個個月寄點兒錢給我,當成孩子的撫養費。所以你媽和秀英誤會你還活著,每個月給我寄錢呢!”

孫秀英驚呆了,尖叫道:“王梓壽!王梓壽你真的……早就已經死了嗎?那每個月寄錢給徐敏的人,真不是你?是她的戰友?是因為把孩子留給徐敏養著,她戰友才寄來的生活費?”

那對男女並沒有理會孫秀英的打斷。

他們繼續對話:

男聲,“徐敏,我們已經離開人世很久了,你為什麽還不跟我走?”

女聲,“我在人間事沒完,走不得。”

男聲,“什麽事還沒完?”

女聲,“戰友怨我調換了孩子,日夜不休地詛咒我。這事兒如果沒完,我只能一直留在秀英身邊。”

男聲,“換孩子的事,是孫秀英幹的?”

女聲,“是。”

男聲,“沒關系,那我就一直陪著你。”

女人幽幽嘆了口氣。

孫秀英驚呆了。

她淚流滿面。

她就已經猜想到,王梓壽可能已經死了。

十幾年前,部隊曾經派人來到村裏,帶來了王梓壽的遺書。

他的遺書很簡單,一共就三句話:

【我死後,撫恤金歸母親所有。

孫秀英回家另嫁,不必守。

徐敏對不起,來生再續緣。】

當時,王梓壽母親是頭一個不相信,不接受這個事實的。

孫秀英沒有主見,既然婆婆說丈夫沒死,那她就傻乎乎地相信丈夫一定沒死。

倒是徐敏,很平靜地接受了事實。

她問起來報信的人兒,王梓壽的屍首在哪兒。

來人說,一顆炮彈落在戰壕裏,一整個班的人……屍骨無存。

只找到十個人的部分遺物。

至於遺書,是大家在上戰場前寫下的。

王梓壽的遺物,疑似只找回了他的半塊肩章。

部隊給出的建議,就是希望家屬同意、並承認王梓壽的死亡。

這樣,部隊才能開具死亡通知書,然後認定孫秀英為烈屬,孫秀英才能享受各種福利待遇。

由於王梓壽母親堅決不同意,並聲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部隊實在沒辦法,只好走了。

後來,還是徐敏拖著一條斷腿來回奔波,終於才給孫秀英辦下了軍屬證。

雖然不能像烈屬那樣,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但到了年節下的,孫秀英也總能領到一袋大米、一桶油這樣的微薄福利。

事已至此,孫秀英渾渾噩噩的腦子裏,突然想起了一個細節:

——婆母曾經背著她和人閑聊,“……她要是知道她男人死了,肯定想另嫁。那我一個孤老婆子要怎麽生活?所以我當然不能承認我兒死了!只要我兒還活著一天,她就還是我的兒媳婦,她就得給我養老送終!等我死了她再另嫁,那時我就不管她了……”

當時孫秀英聽了這番話,驚出一身冷汗,沖過去質問婆母。

婆母卻說,她是在說鄰村的另一家孤兒寡母!

孫秀英是感激婆母的。

如果不是婆母,她也嫁不了這十裏八鄉第一等英俊勇敢的男子漢!

所以她毫不懷疑的也認為王梓壽沒有死。

她癡癡地等著他打完勝仗、升官發財的回來,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好好和他過日子……

只是,婆母並沒有活太久。

幾個月後,婆母去山裏挖野菜的時候,再也沒回來。

當時徐敏下山開婦女代表大會去了。

等到徐敏回來,再組織人手去找……

才知道婆母腳滑摔下不高的懸崖,卻因為年老體衰爬不上去,最終活活餓死在懸崖下!

孫秀英恨透了徐敏。

——如果不是徐敏,王梓壽就不會逃婚,扔下她這個妻子不管。如果不是因為徐敏下山開會去了,她的婆母就不會因為無人救援而活活餓死!

偏偏徐敏還幫她申請到軍屬的身份,讓她有了倚仗,從此再不怕村裏人說她的閑話。

可落在孫秀英眼裏,這是徐敏在拿著國家的資源,給自己做人情!

呸!她孫秀英才不會感念這份情呢!

但現在,孫秀英的世界崩塌了。

她隱約感覺到,

她敬重了一輩子的婆母,可能不是她以為的慈愛善良,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

她愛了一輩子的王梓壽,根本不愛她,甚至還很討厭她!他寧願死在戰場上,也不願意和她好好過日子。

而她恨了一輩子的徐敏,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對她最好的人……

孫秀英突然失聲痛哭。

這時,秋嫂掌了一盞油燈,急匆匆從屋裏跑了過來,“孫秀英跑了!孫……”

“秀英?!”

秋嫂趕緊攙扶起孫秀英,“你怎麽在這兒啊!走走走,我領著你回房去!”

孫秀英回頭看看,這才發現院子裏空無一人,而且院門也是關得好好的!

她面色慘白。

她心想:剛才……究竟是她在做噩夢?還是她真的見鬼了?

她被秋嫂拉扯著回到了屋裏。

她期期艾艾地問秋嫂,“秋嫂,你剛才有沒有見到一個鬼……”

“沒有!”

秋嫂打斷了孫秀英的話,說道,“我是聽到了你的哭聲才知道你想跑的!秀英啊,咱們做人呢,就得光明磊落些!做錯了事,好好贖罪,以後死了才能堂堂正正的輪回!否則啊,是要下阿鼻地獄的!”

孫秀英面色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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