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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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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第 22 章

解放前, 陳與舟家是這附近的大地主。

綿延三百裏地,全是陳家的。

陳與舟的母家孟家,是三百裏開外的另外一家大地主家的千金。

這兒太偏僻了, 直到一九五三年才解放。

陳與舟的父母四八年結婚, 五一年生下二兒子陳與舟, 由於懼怕新成立的政府會發布不利己的政策, 他們選擇將剛出生的陳與舟交給父母,帶著陳與舟的兄長跑去了國外,再也沒回來過。

而陳與舟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因為年紀大了,不願意再背井離鄉的討生活, 便主動上交了家產, 淪為貧下中農,但也換來了平靜的生活。

陳俏妞,是陳與舟名義上的姐姐。

陳俏妞的父母在解放前,是陳家的家仆。

雖說解放後, 主仆關系已經不存在了, 但因為陳家爺爺奶奶平時待人寬厚, 俏妞的父母往上數好幾代, 一直呆在陳家,甚至連本家姓什麽都不知道,只好跟著主家姓。

於是他們也留在村子裏, 與老爺子、老太太守望相助。

陳與舟的奶奶,並不是爺爺的原配,而是繼室。

她的父親是位頗有名氣的郎中, 連帶著她也有一手精湛的金針刺穴的功夫, 平時村民們有個頭疼腦熱的,便端一碗面粉、抓一把腌菜拿去陳家當酬金, 老太太總能幫著他們治好。

日子倒也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年。

陳與舟五歲那年,馬匪認為陳家還藏著金銀珍寶,於半夜上門抓了陳家全家。

當時陳家老爺子發現不妥,趕在馬匪到家前,立刻讓孫子陳與舟從後門離開,還交代他,讓他告訴村裏人一聲,趕緊逃命去。

他本想讓老伴也跟著去……

可老太太攥緊了她的針包,不願意。

陳與舟一個人跑去了最近的陳俏妞家裏。

俏妞的父母吃了一驚。

他們悄悄通知了村裏其他人,又央求大家齊心協力地去陳家救回陳老爺子與老太太,還說馬匪人數並不多,也就十來個。但村裏足有百來人,只要大家齊心協力,趕走馬匪救出兩位老人是沒問題的。

可村裏人懼怕馬匪的報覆,拒絕了俏妞父母的求助,還舉家趁夜逃走。

而俏妞的父母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兩位老人赴死……

他們把俏妞和陳與舟藏在鄰居家的地窖裏,然後拿著柴刀和菜刀趁夜摸去了陳與舟家。

三天後,返家的村民們在陳與舟家裏發現了十具屍體。

陳家老爺子、老太太在;

俏妞的父母也在;

除此之外,還多了六具體型彪悍的馬匪屍體。

村裏人皆嘆息,說兩個老弱,外加一個病秧子(俏妞父親身體不好,患有肺癆)、一個婦女……居然還能殺死六個馬匪!

早知這樣,那大家都不走了,留下來將馬匪殺了,以後也不會總擔心受怕他們還會來村裏燒殺掠奪。

後悔又有什麽用呢?

只有五六歲大的陳與舟和陳俏妞已經淪為孤兒。

村民對他倆還是抱有愧疚之心的。

平時送點兒吃的穿的給他們,再加上政府三不五時的發點兒救濟糧給他倆。

他倆也勉強活到了現在。

說完自己的身世,陳與舟正色對王雪照說道:

“昭昭,因為我和俏妞姐從小一塊兒長大,在同一天變成孤兒,後來又住在一起……村裏人就嘴碎,笑話她是我的童養媳。”

“但我和俏妞姐只有一層關系,那就是——我是她弟弟,她是我姐姐。”

“我和她是一家人。”

“昭昭,我不希望將來有一天,你會聽了有心人的挑撥來誤會我和俏妞姐的關系。”

“昭昭,你會喜歡俏妞的,以後你們會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陳與舟認真說道。

王雪照剛開始聽他講故事的時候,覺得驚險極了。

她經歷了兩世童年,一貧窮一富裕。

雖說無論貧富皆有困擾,但好歹是平安無憂的。

陳與舟的童年,實在是跌宕起伏。

可是……

說到後來,他怎麽就怪裏怪氣的了?

王雪照不傻。

在經歷了623兵團二排長李楨的直球表白後,她已經聽出來了——眼前這個比她小一歲、比她還漂亮、比她還矮一頭、纖瘦秀氣得像個小姑娘一樣的男孩子,是不是也在向她表白啊?!

王雪照啼笑皆非,“你個小小孩子,心思還挺多呢!”

陳與舟頓時黑了臉。

他也不傻。

當然能聽出來,王雪照是真把他當成小孩子看待,還對他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想想也是。

就算是前世,三年後已經二十歲的王雪照,對他也沒有任何男女間的喜歡。

完全是他在單方面暗戀她。

但陳與舟認為,這是因為他還沒長開的緣故。

沒關系,只要他一直呆在她身邊,斬斷她所有的桃花,再過兩年等他長開了,有了男人的模樣……

他一定能追到她、表白成功的!

陳與舟有些悶悶不樂,便沈默著一路陪著王雪照慢慢走。

從廢墟走到河谷處,兩人走了近四十分鐘。

王雪照只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越走越僵直。

她恨自己的身體實在不爭氣,便停下來,彎下腰用拳頭捶打自己的一雙腿。

陳與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過去,掐住了她的腿彎。

王雪照被嚇一跳!

她先覺得疼痛,然後雙腿開始酸軟。

陳與舟穩穩地扶住她,讓她左右腳輪換著休息一會兒,再走上幾步試試……

王雪照一一照辦。

很快,她就意識到,被陳與舟這麽掐了幾下又揉了幾下,她的一雙腿頓時松快了些。

“阿蘭,你還會這個?這是……按摩嗎?”王雪照驚喜地問道。

陳與舟如實答道:“我奶奶懂中醫,會針灸。我小時候見過幾次……但也只會些簡單的,療傷治病是不行的。”

“已經很好啦!”王雪照很開心,向他道謝,“謝謝你!”

陳與舟忍不住問道:“昭昭,你的身體……一直這麽弱嗎?”

王雪照猶豫片刻,將自己的身世說了。

陳與舟呆住。

他的呼吸驟停了好幾秒鐘。

他不會忘記,前世的王雪照在下鄉的第一年裏,幾乎成了個活死人。

整整一年她臥床不起,大多數時間都陷於沈睡(昏迷狀態),多虧了姚若男悉心照顧,王雪照才慢慢挺了過來的。

她來到砂村的第二年,也依舊是個病秧子。

第三年她犧牲後,法醫才查出她患有很嚴重的心臟病、胃病、腎病、肝癌和肺部的毛病……

換言之,她內臟受損情況特別嚴重。

就算沒出這個意外,她最多也只能再茍延殘喘個兩三年的。

真想不到,原來她並不是天生體弱,而是被她的養母給灌了藥!

陳與舟既生氣又心疼,追問道:“知道她餵你吃的是什麽藥嗎?”

王雪照搖頭。

陳與舟又有些懊悔,“可惜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太小了,沒能學會她的本事。”

王雪照笑道:“沒事啊,我這不是慢慢好起來了嘛!”

不是說她對養母一家不心寒。

而是她也猜測過,前世的她剛滿二十就死了,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就是她的死,將會推動劇情的發展。

故事局一直在強調,劇情的發展必須服從基本邏輯。

也就是說,養母給她灌了藥,導致她身體不好,這才是她三年後遇上意外死去的主要原因。

王雪照被抹去三年記憶,並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才會在三年後死去的……

可現在,她被故事局推了回來,目的是為了改變劇情啊。

故事局的人已經給她開了金手指。

這一世只要她不作死,就不會再因為健康的原因早早死去。

相對於王雪照的輕松,陳與舟的心情十分沈重。

他不敢掉以輕心。

可這事兒他現在沒辦法解決——呆在砂村這麽個貧困地區,別提看病吃藥了,能吃個半飽都算祖上積了福。

他實在沒辦法照顧她。

但他和溫政委、譚司令有過約定,只要他能協助剿匪,就答應幫他處理一件事。

本來陳與舟早就已經盤算好了。

到時候任務一完成,他就會找借口向兵團提出要求,徹查昭昭的身世。

現在看來,他親自去找那位王明曦軍官也不是不行……

畢竟調查昭昭的身世,道阻且長,需要耗費的時間不短。

還不如提要求讓部隊把昭昭送到大醫院去,好好的給她做個全面的體檢。

這件事反而是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的。

陳與舟一邊走,心下一邊盤算,突然聽到王雪照輕輕地“啊”了一聲。

他聞言擡頭,才發現他和王雪照已經到了河谷處。

團隊裏的大多數知青全都呆在這兒。

這會兒大家鬧哄哄的,喧鬧得特別厲害,似乎在吵架。

王雪照和陳與舟在一旁觀望片刻,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還真是之前王雪照忽悠姚若男去追宋成粵的那個理由——周士允正在搶地盤兒!

王雪照扶額。

她當時只是不想因為自己體弱走得慢,拖累了大家。

所以才隨便找了個理由的……

沒想到一語成讖!

這會兒周士允正梗著脖子和宋成粵、秦宇新爭辯:

“我來得比你們早!這地兒是我先看上的!就該是屬於我們的!”

“你們做事磨磨嘰嘰還拖拖拉拉……”

“有什麽理由我們一早來了這兒,都已經選好了地兒,你們後面來的,還要搶我們已經選中的地盤兒?”

“先到先得你們不懂?”周士允吼得臉紅脖子粗。

宋成粵據理力爭:

“現在咱們還沒開始分組呢!周士允你怎麽就跳到分地盤這一步了?”

“劉主任根本沒宣布分組規則,更加沒說劃地的規則。”

“你現在在這兒先入為主的說這是你看中的地盤……”

“不就是想讓其他的隊伍退出和你的競爭嗎?”

“周士允,你這樣的行為是不對的!”宋成粵性格溫和,就算生氣也保持著理智在線,說出來的話條理清晰,讓人信服。

秦宇新也表達了對周士允的不認可:

“周士允,你是文明人,不是土匪!”

“你怎麽能幹出這麽不講道理的事?”

“那我問你,你說這塊地是你看上的所以得歸你……那我還要說,我昨天來的時候就已經看上了呢?是不是這塊地就得歸我們組了?”

“周士允,不是誰說話大聲誰就有理的。”

“咱們都是知青,有文化有知識的,我們要服從管理,然後在公平公正的規則之下,公開透明的討論地盤的分配。”

秦宇新話音剛落,圍觀的知青們便開始鼓掌了。

王雪照也跟著鼓掌。

這是大家對秦宇新的認可。

周士允氣急敗壞地質問秦宇新,“剛你說,這地盤兒你昨天來的時候就看上了?”

“你怎麽那麽不要臉呢?”

“你秦宇新還是生在種花國長在紅旗下的呢,你咋不說全國各地都是你的呢?”

“不如全國的地都給你!全國的姑娘都嫁你!”

“秦宇新你這麽了不起你又何必看上田麗?就憑她給你寫的那知名不具的破情書?”周士元譏諷了起來。

周士允的幾個追隨者立刻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無辜躺槍的田麗,臉色瞬間慘白。

她萬萬沒想到,在趙蓮姣不遺餘力的廣而告之下,大家全都知道她給秦宇新寫情書了?!

她也要臉的好不好!

秦宇新氣個半死。

他倒是不怕和周士允吵架,但他顧慮田麗的名聲。

先前因為趙蓮姣的原因,田麗差點兒要和他分手……

現在周士允還莫名其妙的拉田麗出打靶?

氣得秦宇新捋起了袖子,就準備上前去給他幾下子!

宋成粵及時拉住了秦宇新,不讓他和周士允起肢體沖突。

而田麗早被氣哭了,她羞憤欲死,用手肘捂著臉就想往外跑。

姜幗英她們怕田麗人生地不熟地亂走,一會兒不好找回來,趕緊上前攔住她,又加頭怒斥周士允。

姚若男皺眉喝道:“周士允!你忘了你昨天答應過我,以後不會罵人,不會語言攻擊別人,不要說臟話、痞話,要做個文明人的嗎?”

“怎麽今天就犯了?”

“周士允,我要求你向秦宇新道歉,向田麗道歉!”

姚若男的話,令周士允漸漸從狂妄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也想起了昨天的事,有些懊悔。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看向姚若男的眼神有些躲閃。

很明顯,周士允並不想道歉。

想也知道,大家是來這兒建農場的。

占據一塊平整肥美的地盤是多麽的重要!

周士允心想:在其他方面,讓他道歉也就罷了,但在這麽重要的利益面前,他是真不想讓。

這時,秦宇新突然大聲說道:“請大家以後不要再拿著田麗給我寫過情書的事來說了!”

“在我和田麗同志的……那個革命友誼裏,其實是我先喜歡上田麗同志的!”

“也是我先寫情書給她的!”

在這個年代,人們普遍內斂。

國家雖然提倡自由戀愛,但從來沒人敢把喜歡不喜歡的擺到臺面上來說。

多少父輩的人,終身都沒有對伴侶說過一個“喜歡”或者“愛”字……

偏偏秦宇新的膽子這麽大!

在這一刻,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田麗驚呆了。

其實秦宇新平時也不是多麽高調的人。

但他就是覺得,他再也不能容忍別人這樣惡意嘲笑田麗對他的喜歡了。

因為他也很喜歡她,並不希望她會因為“喜歡他”而受到任何傷害!

於是秦宇新大聲說道:“我早就已經給田麗寫了情書!”

“一個月前咱們在蘭城中轉的時候,我就把情書夾在她的那本語錄裏了。”

“只是我沒有想到,她一直沒有發現……”

說到這兒,秦宇新紅著面龐轉頭朝著田麗大喊:

“田麗同志!請你……翻看一下你的那本語錄,在第15頁和16頁之間!”

“因為從一月五日那天開始,我意識到我對你的感情已經超出了普通革命戰友之間的感情。”

“田麗同志,我、我喜歡你……請、請你答應我的追求吧!”

王雪照帶頭鼓掌。

大家畢竟都是十七八的少男少女,說不渴望愛情……那就太假了。

但從來也沒人像秦宇新這樣,如此勇敢地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向喜歡的姑娘表白。

恨,要放在心底,當成自我修煉的火石。

但“愛”這麽美好的事,當然要大大方方說出來,明明白白的讓對方知道才好呀!

大家全都用力鼓掌,嘴角翹得彎彎的。

田麗又何嘗不知,秦宇新這麽說,其實是為了替她挽尊呢?

她的眼淚嘩嘩地順著面龐往下淌。

姜幗英奇道:“田麗,你不答應秦宇新嗎?”

田麗咬住下唇,正準備說話——

秦宇新搶先一步開了口,“姜幗英同志,請你不要逼麗麗表態……”

“喜歡她,是我一廂情願的事。”

“她願不願意接受我的追求,是麗麗的事。”

“麗麗甚至可以先考驗我一段時間,再決定要不要接受我的追求……”

姜幗英嗤笑,“喲,對著我就是‘姜幗英同志’,對著田麗就是‘麗麗’啊……秦宇新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我是在同一個家屬大院長大的,又是從同一個子弟學校畢業出來的?”

圍觀的眾人發出善意的哄笑。

秦宇新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田麗羞紅了臉。

周士允卻在一旁涼涼地說道:“還說什麽考驗一段時間呢……田麗一早給你寫了情書,大家都知道!哼,虛偽!”

田麗把頭轉到一旁去。

秦宇新卻直接問周士允,“那情書你親眼見著了?上面寫啥了你給背出來啊!你怎麽就知道是田麗寫的?她親口告訴你的?”

周士允寸步不讓,“趙蓮姣親口說的!”

秦宇新冷笑,“一個被軍區首長親口點名為失足婦女的人,她說的話你也信?”

“那我問你了,她什麽時候告訴你的?又是在什麽地點說的?”

“是她當失足婦女那會兒嗎?”

“你倆……”說到這兒,秦宇新停頓片刻,又上下打量著周士允,“你倆的關系,已經要好到……她連這樣的事兒也會說給你聽?”

不得不說,周士允的精明也只是相對的。

在面對讀書人的有心譏諷,他雖然知曉意思,卻一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

氣得周士允狂喘粗氣,“秦宇新你不要亂講!趙蓮姣又不止跟我一個人說了!她、她跟很多人說過的!不過你問大家!”

不管怎麽說,趙蓮姣被軍區首長點名為“失足婦女”,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再加上剛才秦宇新還那樣意有所指的說了一段話。

現在誰也不敢和趙蓮姣沾上半點關系,唯恐被打上驗證“趙蓮姣是個失足婦女”的標簽。

大家紛紛自證清白:

“沒有沒有!我可沒聽到趙蓮姣說這個!”

“我也沒聽說田麗什麽時候給秦宇新寫了情書……”

“我不知道哦,什麽情書……我就今天知道秦宇新給田麗寫情書了,還有什麽其他的情書嗎?”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

氣得周士允瞪圓了一雙牛眼,直喘粗氣。

然而並沒有人理會他。

一場爭地風波,最終演化成為一場公開的表白,在大家興奮的討論中落下帷幕。

而王雪照抱臂站在一旁,盯著先前周士允、宋成粵和秦宇新爭奪的那塊地,陷入沈思。

是的,他們剛才爭奪的那片地區,地勢平緩,看起來土壤還有些濕潤,地表甚至還生長著稀疏的野草。

與寸草不生的其他地區,這裏看起來簡直像綠洲!

可是,這裏真的適合種植嗎?

王雪照露出了懷疑的表情。

一旁的陳與舟側頭看著王雪照,當然發現了她眼裏的疑惑。

他微微一笑,心想她果然已經發現了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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