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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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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宇文鈞知道長公主偷見皇後之事時,剛自廷尉獄歸來,聞言自然大怒,徑直便往九龍殿而去。

行至殿外,見闌珊燈火,人影綽綽,忽然又停下了鑾輿。

“回明光殿。”他擺了擺手,神色懨懨,方才的怒氣當然無存,只有無邊的孤寂,無窮的失望。

聖駕到來的消息並不是什麽秘密,詹事和大長秋早早就做好了準備,中宮的宮人們也早就收拾起來,還特地為阿芷換上了一件水紅色的羅衫,讓她看上去無比妍媚,明艷灼人。

她的存在,仿佛從來都是為了取悅。哪怕她現在悲傷入骨,心緒繚亂,她還是需要收拾成皇帝最喜歡的樣子,用柔弱的女子姿態,來換取他的憐憫。

她的皇後之位來自於他的偏寵,這是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她最想舍棄的情感枷鎖。她知道的太過深刻,所以從來都無法泰然受之,如別人期待的那樣,溫柔順從,以夫為天。

當聽到他離開的消息時,停雲和馮夫人失望地要為她卸下釵環,她卻搖頭拒絕。

“莫拆,他不來,我自去。”說罷,又將唇上的胭脂點得更艷了些。

也是可笑,明明心裏厭惡這樣的裝扮,卻必須這樣做。他掌握著蕭植乃至整個顯陽侯府的生死,這時候由不得她清高孤傲,恣意妄為。

“他不就是在等我低頭嗎?我不去,該多無趣。”阿芷喃喃。

一只被黃金拼湊鑲嵌的青玉佩交到宇文鈞案前時,他沈默了片刻,用手執起它,慢慢摸索了片刻,開口說道:“接皇後過來吧。”

當年被親手打碎在她面前,踐踏過她尊嚴的古玉,如今被她親手拿出,目的昭彰。提醒著他曾經的辜負,換取他滿心的愧疚,給她一個當面說情的機會。

宇文鈞當然知道她的用意,可是她能有這樣婉轉的低頭,他已經很滿足了。

她穿著艷色的衣衫,挽著精美的發髻,點著鮮妍的朱唇跪在他面前時,那種覆雜的情緒又一次蔓延在他的心口。他懷念著當年那個有些狡黠心思的少女,面對著這個明艷到傷人的皇後,腦海中時光交錯,歲月無序,無數過往湧上心頭,一齊沖刷著他作為帝王冷靜的理智。

他沒有允許她開口,倉促地將她抱起,匆匆走向了內室。

紅燭搖曳,錦帳翻飛,壓抑著的喘息聲悄然而起,低低地哭泣變得扭曲,一切都是迷亂而荒唐的。

可他覺得終於活了過來。

風停雨住時,他將她緊緊擁在了懷中。在那個如花般嬌艷的唇即將說出傷人之語時,他的吻蠻橫地壓了下來,阻擋著更多傷害彼此感情的可能。

她不明白,除了自己,她本就依賴不了任何人。蕭植放棄過她一次,就會有下一次,顯陽侯府不在意她,會一直不在意下去。

夫妻本該同心,不必為了外人傷了情分。

可是她終究不明白。

“求陛下網開一面,從輕處罰吧。降爵也好,褫奪爵位也好,或者……或者幽禁些時日……他畢竟是妾的阿兄,也是你的妹夫,還是太後的親侄兒……陛下,就當看在太後的面兒上,你莫要傷了他性命,好不好?”她縮在他的懷中,聲音沙啞,語調哀戚。

印象中,她從未有過這般可憐姿態。

宇文鈞的心和軀體一起冷了下去,她還是說了,滿心滿眼只有蕭植,半分都不顧惜他的立場和顏面。

“皇後定要在床榻上說這些煞風景的話嗎?”他冷聲警告。

她故意聽不懂暗示,看不懂他的意思,仍執拗:“勝敗乃兵家常事,或者陛下可以允準他戴罪立功,好不好?”

宇文鈞忍無可忍,披衣起身,給了阿芷一個決絕的背影,語調冰涼:“送皇後回宮吧。”

守在外面的宮人怔了一下,無人敢動。

妃嬪侍寢,不能過夜,卻從未聽過皇後也需要如此。宇文鈞分明是怒氣上頭,決心損皇後的體面。

阿芷不在乎,比起人命,體面又算得了什麽。

她掙紮著起身,不管衣衫的襤褸,跪在榻上哀哀哭泣,做著最後的掙紮:“若陛下同意赦免蕭植死罪,妾今後再不任性妄為,安心守著陛下,好好承擔起皇後的職責……”

話音未落,她忽然整個人被拽下榻來,狼狽地倒在了冰涼的地面上。所剩無幾的衣衫再也無法蔽體,宮人聞聲已經入內,她只好倉皇地用長發勉強遮蓋住欺霜賽雪的肌膚,蜷縮著身體,好像一只瑟瑟發抖的貍奴。

“朕愛寵你,不是讓你拿朕的情意來威脅的。你聽好,乖乖回去做你的皇後,無論外面發生什麽,朕保你一世尊貴榮華。莫要插手外事,否則……”

廢了,還是殺了呢?

“陛下當如何?”她揚起臉,問道。

宇文鈞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嫌惡地皺著眉:“朕既然能廢一次後,便能廢第二次。崔家受聖恩太久了,不思感恩,自然有人願意取而代之。”

阿芷聽到那好不容易拼湊起的心,又一次一片片碎裂的聲音。她早該知道,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費了再多心思,也不過是徒勞。就如那塊玉,哪怕用金鑲嵌,看著也猙獰又醜陋。

他們之間,不該有任何糾葛的。

當內侍惶恐地將衣服披到了她身上時,她終於止住了淚水。踉蹌著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向回走去。

宮道那樣杳長,離開了輦車,原來要走那麽久。

一步又一步,走得麻木又淩亂,夜風這般冷,帶著潮濕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原來是她的傷口又崩裂了。

看著斑斑血跡從布帛中滲出,她居然有了一絲詭異的快樂。阿母說,她是個容易自傷的人,那樣不好。一個人自傷,總要有人看到,有人心疼,不過是用極端的方式換取別人註意的方法罷了。不知什麽時候起,宇文鈞也有了這樣的誤會。

可是他們不明白,她並非要換得別人的註意,只不過疼痛總是比快樂更容易讓人清醒一些。她寧願清醒的瘋,也不想要懵懂的樂。

當今皇後,不過是個衣衫不整,舉止狂悖的瘋婦。她的魂靈早就在被人看中,莫名其妙留在宮中的那一天便死了。

死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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