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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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宇文鈞是個大方的人,不吝於用世上最盛大隆重的形式為她構造出一場人人艷羨的幻夢,在這場夢中,她穿著最繁覆華麗的衣服,帶著金貴沈重的寶冠,一步步被捧上了世間女子仰望的最高處。而她的夫君風華正茂,意氣風發,攜著她的手一同俯視著腳下的錦繡河山。應無所求了吧,可為什麽心那樣空,腳步那樣虛浮,仿佛只要黃粱一熟,一切都會無影無蹤。

她真是個悲觀消極的人,恐懼於一切未知,緬懷著平凡的踏實。

當潔白溫潤如凝脂的皇後璽印被太常卿奉入她手中時,阿芷露出一個恍惚的笑容,對宇文鈞輕聲道:“原來皇後璽印這般小巧,一不留神弄丟了怎麽辦?”

宇文鈞的聲音溫柔的不像話,仿佛是在哄著一個不谙世事的孩童:“再寶貴也不過是個物件,你喜歡就好。有沒有它你都是朕的皇後,所有人都不得違拗輕慢於你。”

阿芷扁了扁嘴,不以為然地將綬帶寄在了自己的腰間,仿佛真的將它當做了一個飾物一般。宇文鈞見此也不過一笑,用他慣常的雍容閑雅姿態來面對這個越來越平穩的朝局和越來越順從的臣僚。

如今他只需要一場對南朝酣暢淋漓的勝利,將戰線逼到長江以南,北方便可平定,江山一統指日可待。這個成就是他先祖夢寐以求的,天下動亂了太久,能在他手中得以了結,這又何嘗不是他的畢生所求。

握著阿芷的手滾燙火熱,那雙眸子明亮如星辰,透過重重煙塵,仿佛睥睨著整個天下。

然而,事情似乎並不順利。

蕭植前線失利,折損三萬兵馬的消息傳到宮中時,阿芷正微服出現在明懸尼寺中,看望已然受戒的阿桐。雖在來前已有準備,但看到一身緇衣,形容消瘦的妹妹時,阿芷還是忍不住淚如雨下。

曾經那個稚氣柔軟,總喜歡跟在她身後一句一句喊她“阿姊”的小女郎,此時跪在蒲團上,緊閉著雙眸,虔誠又安靜。繚繞於青煙中的面容蒼白憔悴,本就玲瓏的身軀愈發單薄,然而她就那樣沈靜地以手加額,似乎在祈禱著過分遙遠的事情。

她本被允準帶發修行,但仍執拗著落了發,也不知是銜著怨恨的抗爭,還是已然放下對塵世的眷戀。

哪怕闔宮內外都在說她驕縱跋扈,逼死親姊,阿芷都未曾放在心上。可是當她的親妹妹因為她的緣故,無辜受累,將大好年華都葬送在青燈古佛時,她卻愧疚至極,不知該如何彌補。

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進宮,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怎不惴惴難安。

就那樣靜靜站著,聽著她念完一整篇心經,慢慢回首,阿芷才開了口:“阿桐……”只這一句,淚落如雨,悲不自勝。然而阿桐卻異乎尋常的平靜,她的眸子沒有了曾經的明亮,泛著淺淺的灰,無悲無喜,空洞一片。

“貧尼靜儀,見過皇後殿下。”她雙手合十,俯身行禮,一串檀木珠子垂下,發出輕微的響動。阿芷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她扶起。濃重的檀香氣闖入她的呼吸,這一剎那,阿芷的臂膀僵的厲害,淚水落在了阿桐的衣衫上,暈出了一片潮濕的悲傷。

晚霞艷得仿佛是浸透了鮮血的胭脂,浮屠塔在夕陽映照下,倒下了一大片蒼茫的影子。阿桐擡頭望著浮屠上被風搖晃的金鐸,聲音恬淡平靜:“殿下無需愧疚,落發出家是貧尼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與陛下也無關。”

最後一點殘光落在她的眼眸上,鍍了一層慈悲的光,或許這一刻阿芷才明白阿桐口中的不怨是真的放下了,並非是一種掩藏。

“那日陛下告訴我,他想要與你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在一起,我便知道是時候主動請辭了。主動退出這個本就不屬於我的位置,留些體面給自己也好,反正遲早他都是要廢黜我這個一直都名不副實的皇後。雖非我所願,但說到底也是我占了本該屬於你的位置,既有了當初的孽因,如何能嘗到善果。我偷了你的尊榮,搶了你的位置,讓你流離在外多年,總是於心難安,現在卻覺得很平靜,該還的都還了,佛陀便會寬恕於我,不用日日夜夜受折磨。”

“阿桐,那些都與你無關。”阿芷搖頭,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肩膀,如當年在家中一樣。

“怎會無關呢,總不能因為始作俑者不是我,我便能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將自己從這場荒唐的安排中摘得幹幹凈凈。登上後位的每一天都像是偷的,哪怕陛下對我算得上溫和,我仍會害怕他,尤其怕他將你的離宮遷怒在我身上,也害怕他對我的每一絲溫柔都是因為你。你是我的阿姊,我自然是想讓你過得好,但卻卑劣的不想讓你回來。因為你回來了,就意味著這場夢該醒了,我的報應就要來了……”

她說著說著,淚流滿面,再不覆方才平靜無波。

“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陛下,我只是貪慕繁華而已。等到如今才想明白,一切有為法,皆是夢幻泡影,過往種種,得到或是失去都是虛妄。在紅塵中輾轉難眠,到了此處卻食能下咽,夜晚得眠,心情開闊……所以阿姊,我如今很好,今後莫要再來……”

“世上再無你的妹妹阿桐,只有比丘尼靜儀,她以前被身世和私欲所累,從此後只為自己而活,無悲無喜,清凈自在。”

她的尾音被寺院的暮鼓聲遮蔽,飄散成香爐中裊裊的煙塵,隨著倦歸的飛鳥一道消失在天際。阿芷慢慢闔上眼眸,用佛家的禮節和她做了最後的告別。

如夢如幻,似露似電……宇文鈞也篤信佛法,卻不知他為何執念那般深,守著殘缺斑駁的緣分不夠,還想著生生世世的糾纏。而她又何嘗想得分明,還不是困頓在紅塵中,舍不得俗世的情愛,拋不開虛名與榮華,煩擾在無休止的怨怒之中。

到底誰才更可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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