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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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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宇文鈞的頭腦裏想過無數遍他們再相見時的場景,也不止一次構思著他到時候該說的話,該表現出的態度和她可能會有的反應。然而他未曾料到,會是這樣的倉促、狼狽和不受控制。他以為自己一直會是那個端穩持重的君王,習慣了掩藏起真實的情感,冰冷麻木地坐在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上,冷眼旁觀著所有的明槍暗箭,勾心鬥角。

她的出現,像極了一場幻夢,可惜夢太短暫,醒來又是孤家寡人。

送她出宮以及接下來的冷落。不過權宜之計,他未曾明說,可她偏當了真。她竟然從未在意過他的真心,若是能明白,便知他根本不可能放手。

在她眼中,自己究竟有多無情?

……

他有多無情,這句話阿芷也想當面質問,想了想又覺得無趣。情濃時也沒有心照不宣的兩個人,有什麽可能在情碎時坦誠相待。知道的太多,傷人傷己。

所以沐芳亭再見時,她並未如他所想精心裝扮,用那雙明媚的眼睛期盼地望著他來的方向。她甚至沒有打扮,只穿著家常的素衣,外面罩著一只月白色的披風。頭發簡單的盤起,半絲點綴也沒有。

外面不知何時落了雪,星星點點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著,仿佛是庭前飛花。她隔著飛絮般的雪,微微擡眸,那雪仿佛落在了她的眸中,帶著一點朦朧的濕潤。

宇文鈞遣退了跟隨而來的人,三步並作兩步,腳步有些急。一見她,就抓住了她的手,意料之中的涼。

“怎麽不多穿點,受了涼怎麽辦?”他嗔怪著,試圖將她擁入懷中,已解多日相思之苦。

她卻輕輕躲避,冷淡的仿佛是陌路人。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宇文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最後化作一抹憂傷的哀怨。

“聽說你允了長公主為你提的婚事……可是真的?”掩了掩胸口的悶氣,宇文鈞嘗試著用更溫柔的語氣說話。他知道阿芷是個倔性子,若是他不斂著脾氣,只會讓今天難得的相聚不歡而散。

阿芷仍舊沒有看他,微微垂著眸,孤清地站著,臉色微微發白。

“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字,沒有更多的解釋,像是也不打算解釋。

雪仍在紛繁地落著,下得越發緊了,隔絕了遠處的燈火和人聲,讓此時的亭中安靜的詭異。宇文鈞想起了曾經那個雪夜,她輕輕唱著歌,飲了些酒後,暈紅著一張臉,為他舞柘枝。那樣的活色生香,恣意活潑。

側首再看她,消瘦了不少,也安靜了不少。

“若是有人逼迫,你可以告訴朕。朕一日不應允,你仍是朕的貴嬪,誰也沒那個膽子讓你再嫁。”他以為她的沈默是一種躲避,是對現實的妥協。是他不好,沒能及時護住阿芷,讓她陷入了這樣艱難的境地。這都不怪她,一個弱女子面對長公主,又是家中的主母,她能怎麽辦。

對長公主這個姑母的厭惡達到了頂點,宇文鈞自詡是個仁慈的人,但到底也是君王。只要他一日還是一國之君,便不允許有人逆他之鱗,欺負他的人。

“是我想要嫁的,”阿芷淡淡道,甚至唇角還帶了淺淺的一抹笑容,“出宮那日,我便與陛下再無瓜葛,陛下何必專門來這一趟,顯得你我有多深的情意呢。”

一出口便是這樣傷人傷己,尖酸刻薄的話。宇文鈞楞了半晌,想要確認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他的阿芷,曾經明媚的,誠摯的姑娘。

“你說什麽?”他挑眉,面如寒霜。

阿芷的笑越發明晰,也越發寒涼,迎著他的註視,並沒有閃躲:“陛下在我身邊安排了這麽多人,怎會不知這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已被陛下廢棄,想來陛下胸懷寬廣,應該不會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是去是留?或者陛下想著,我曾委身於你,便是你的人,再委身他人,於龍顏無光。既然如此,莫不如降下旨意,將我送去佛堂,剃頭做了姑子,一了百了。”

宇文鈞臉色更加難看,禁不住上前一步,死死地捏住了阿芷的肩膀。俊秀的面容泛著鐵青的色,眸裏的傷心蔓延成燎原的火,想要將一切都焚燒殆盡。她一口一個“我”,就已經在和他劃清界限,更不用說她說得那些冰冷的,尖刻的話。

“阿芷,你在胡言亂語什麽,朕的心,你當真一點都不明白?”他俯著身,姿態近乎乞求。

這樣近的距離,呼吸的霧氣糾纏在兩個人之間。阿芷的眉眼落在宇文鈞眼中,他能看到倒映其中的,自己扭曲的臉。他伸臂,不顧她的掙紮,將她揉在了自己的懷中。幽幽的香氣,與記憶重合,那是午夜夢回時的貪戀,觸動著心頭最柔軟的溫情。

“阿芷,朕沒有護好你,你怪朕,生朕的氣,朕都理解。不要說這樣絕情的話,好不好?若是時機成熟,朕接你回宮,我們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啊,太難了,回不去了。

懷裏的人放棄了掙紮,重新恢覆了柔軟與乖順,但執拗地不肯回抱他。漸漸地,他感覺到懷中一片濡濕……仿佛被這一片冰涼燙到,宇文鈞打了個寒噤,雙手微微顫抖,眼圈也跟著紅了。

可她的流淚卻不是原諒,不是示弱,更像一種決絕。

“枕中的藥是你命人加的吧?”半晌後,她停止了哭泣,緩緩道。平平靜靜的一句話,卻好似一把利刃,直直插入對方心中。宇文鈞僵住,感覺到一股悶痛從頭頂落下,讓他不知身在何處。

阿芷卻也平靜,離開他的懷抱,還順手幫他理了理淩亂的衣襟:“我曾經問過陛下,是不是不想要那個孩子。當時陛下若是將心中實情相告,我們之間可能不會走到這一步……”

“陛下,”她仰起頭,淚眼迷蒙,“我卑賤之軀,遠不值得你這般算計。”

“阿芷……”欲語詞窮,宇文鈞訥訥的言語,僵硬的神色將一切真相暴露。他自有苦衷,需要解釋,但顯然她並不願意給這個機會。

“我曾經真心愛慕過陛下,現在想想,還真是自不量力。明知自己是崔家女,還會愚蠢的被你營造的溫柔假象欺騙……如今身心皆損,也不過是對我自不量力的懲罰。是我的錯,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愛了不該愛的人。陛下,可否放過阿芷……”

“放過你,那誰又來放過我呢?”宇文鈞這樣想,但並未說出口。他只是恢覆了平日裏的溫潤模樣,伸手去摸了摸她質地如綢緞的發,聲音低低的,像是一種哄誘,但哄誘中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冷硬:“阿芷,不在朕的身邊,你又想逃到哪裏去呢。若沒有朕的允許,誰敢娶你?”

見她一雙清亮的眼眸大睜著,裏面蓄滿了淚水,眼看就要墜落下來。他俯身,輕輕吻了上去,鹹鹹澀澀地口感,是他帶給她的傷害。既然有過傷害,彌補回來就是了,她最是個心軟的姑娘,怎麽可能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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