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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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回至內宮,已近深夜。經歷了太多事情,人自然輾轉難眠起來。空氣中拂動著清幽的藥香氣,以往讓她覺得安心的味道,今日聞著卻有些作嘔,連帶著小腹更加疼痛,已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奴去找醫官。”停雲這次怎麽勸阻都不停,丟了手中的帕子,匆匆忙忙就要去喚人。然而她未走幾步,就被幾個內侍堵在了門口,語氣頗不善:“煩請貴嬪移步,陛下和太後娘娘在嘉福殿相候。”

阿芷不明就裏卻也未敢耽擱,匆忙挽了頭發,披了件舊衣就跟著他們而去。

嘉福殿裏燈火通明,烘得整個室內如同白晝。阿芷一進殿就看到了跪在宇文鈞和太後身前的崔棠,再環顧一圈,發現侍從皆被打發了出去,殿中只有寥寥幾人,心裏湧出一絲不安之感。

果然,人還未行禮,就見一物擲下,直沖面門而來。她慌急地躲開,聽得清脆的碎裂聲響在耳畔,幾道青影在面前的地上四分五裂。她不用細看,便知那是什麽。碎片劃破了手臂,有炙熱地刺痛感,而她恍然未覺,腦袋有些空洞麻木。

“可認識此物?”太後的聲音響在空蕩蕩的殿中,大約因為憤怒,比平日裏多了幾分尖銳。

阿芷低頭,給了自己幾個呼吸的時間,平靜了些許方道:“這是太後賜予妾的玉佩,妾將它轉送給了二姊。”

太後以為她會搪塞,沒料到竟然直白的承認了,頓了頓,問她:“既然知道是孤所賜,為何敢轉手送給了別人。”

阿芷擡頭,迎上了太後和宇文鈞審視的眼光,事到如今反而多了幾分坦率和釋然:“妾不知自己是否有福氣侍候君王,以為不久就要離宮。既然無緣於宮禁,留著這樣好的東西也是暴殄天物,不如將它送給更有可能進宮的二姊。況且,妾自小在家中不得寵愛,有什麽好東西都不敢私留,還是給姊姊更加穩妥。”

“你胡說!”阿芷的話音剛落,就聽得一聲淒厲地叱罵。她看向崔棠,發現她的眼睛紅腫,發髻散亂,形容十分狼狽。

“明明是你說,你不想進宮,一定要讓我將此物收下。你我不睦已久,突然送我東西,一定包藏禍心。果然,這些巫蠱之物是你安排好的吧……阿芷,你害我也倒罷了,做下這樣的事,竟是要將整個家族都拖入泥淖中嗎?”

巫蠱……

乍然聽到這兩個字,阿芷也楞住了,她知道這二字意味著什麽。無論是前朝還是本朝,後宮嬪妃只要行巫蠱壓勝之術者,輕則賜死,重則株連家族。她顫顫地撿拾起地上的碎玉,茫然找尋著他們口中的悖逆之事,但覓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直到宇文鈞親自走了過來,將一寸卷曲的白色布帛展在她面前。

那上面赫然寫著太後的姓名和生辰。

“妾在宮中得太後庇佑,怎會做下如此悖逆忘恩之事。太後,陛下明鑒……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妾,還請還妾一個清白啊!”崔棠哭得肝腸寸斷,匍匐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連她看了都覺得可憐。

阿芷揚起頭,用一雙美麗地眼睛看向宇文鈞,聲音平靜又苦澀:“阿芷深受皇恩,又懷有身孕,怎會如此。何況這枚玉佩早已送給二姊,當時她收下時,並無不妥。為何過了這麽久,又會牽連到妾頭上呢。說到底,這種嫁禍手段並不算高明,細查便知分曉。”

宇文鈞默了片刻,看著她的雙眸裏帶著模糊難明的情緒,問得卻是另一件事:“你當真不願進宮嗎?”

阿芷看著他,這張臉熟悉又陌生,褪去了默默溫柔,連多情的眼睛都現出了幾分陰郁。他一直在自己身旁,可她卻從未這樣端察過他的容顏。他們之間這麽近,又這麽遠。

垂眸,如實回答:“起初是不願的,後來……為情所惑,生出了許多妄念。陛下,追究這個問題,與此事毫無關系。”

“好,”他點了點頭,浮上了一抹涼薄的笑意:“畢竟是宮妃,不好施加重刑。既然各執一詞,不如先各自禁足,待細細查明後,再做懲處吧。”

太後疲憊地撫著額心,擺了擺手,意思是依宇文鈞的想法去辦。

“妾無罪,為何要被幽禁?”阿芷看著宇文鈞冷漠的背影,心裏漫過無盡的傷心。以往地恩愛假象被撕裂,露出裏面腐壞的真相,無論如何都讓人難以忍受。這不該是他的反應,她不奢望他會心疼她,舍不得她受委屈。她只盼著他能夠多留意一瞬,看清她的無辜,發現她的悲傷,體察她的異常……

“陛下不信我嗎?我哪裏有這樣惡毒的心思,做下這樣的事情……”她僭越又固執地這樣稱呼自己,渴望他能明白,哪怕是說一句話,都不至於讓她這樣傷心。

可是他毫無反應,語調冷漠:“不過是禁足,若你果真無辜,過些時日朕會還你清白。”

阿芷俯下身,咬唇忍住了因疼痛而即將脫口而出的呻吟。一些過往的細節,順著心的裂縫侵入,提醒著她當初一葉障目的愚昧。他的敷衍,他的冷落,他一連數日的不理不睬……還有當初他迫她侍寢時的狠辣無情。

為什麽沒有發現呢,自己給自己織了一場幻夢,困在其中洋洋自得。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如夢為魚……她錯就錯在,從一開始就不該被迷惑,不該對這宮禁心存什麽幻想。

“妾身體很不舒服,不知可否請醫官來看看?”阿芷叩首,話說得頹然。她不會蠢笨到,為了和他置氣,而棄自己的身體於不顧。畢竟先得活著,活成什麽樣不重要,至少阿母能放心。

但是宇文鈞的話卻斬斷了她最後的一絲期待。

“此事先不提,待事情有了眉目,朕自會派人去照看你。”

阿芷輕輕閉上了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半晌才勉力綻出了一抹慘淡的笑容,語調也是溫柔平靜的:“好,聽憑陛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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