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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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順境時,總會生出許多妄念,以為自己做什麽都是對的,以為自己會被所有人縱容。這般妄念驅使之下,便會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舉動。天道虧盈而益謙,大抵說得就是這個道理。可是那時的阿芷並不明白這個道理。

宇文鈞願意寵著她,即使她吃醋,不允他去見別的妃嬪,他也只是笑了笑,立刻就答允了下來。他守著她一個,過著溫馨甜蜜的日子,仿佛尋常民間夫妻般。

可他畢竟是帝王。

妃嬪無所進幸,朝臣不滿之聲沸沸揚揚,很快就傳到了後宮。太後以此為機,命阿芷前往永寧寺思過三月,期間不得與宇文鈞見面。

阿芷被送到永寧寺的那一天,春花盛綻,暖風融融。她喜歡桃李的秾艷,所以宇文鈞給她遷了宮,特地搬到了花開如錦的暉章殿中。暉章殿雖然是個偏殿,但是卻與正殿宣光殿緊挨著,廊廡相連,檐牙勾連。殿中便植奇花異草,一到春日就有競相爭艷的態勢,其中尤以桃花最為灼灼,一陣風過,落英繽紛,如墜夢中。可惜,這樣好的春天都將付與斷井頹垣,盡數埋沒進灰墻緇衣。

“朕有愧於你。”宇文鈞扶著車壁,神態蕭索,眸中盡是依依之情。因為和太後抗爭,他被罰跪於宗廟中整整兩日。阿芷用手觸著他的臉頰,那裏有青色的胡茬微微冒出,明明是一張俊逸年輕的面容,平白多了幾分滄桑與憔悴。她心疼他,一個未能掌握權柄的帝王,不過是一個尊貴的囚徒罷了。他肯為自己做到這一步,已然竭盡所能,她不怨,只遺憾自己不能陪著他,和他一起共擔風雨。

“陛下瘦了,”阿芷一開口,淚水就盈滿眼眶。她倔強地不肯讓它掉落,只是強撐著一抹笑容,“不過是去寺中休息一些時日,陛下不該沈溺於兒女之情,當以國事為重啊。就當……就當是阿芷生氣了,回娘家小住一段時間。你不要擔心,太後待我很好,永寧寺裏一切安排都很妥當。”

她的安慰還未說完,他已伸臂將她攬在了懷中。她半個身子踉蹌地伸出了車門,在宮人躲閃不及的眼光中,被他輕輕抱住。他的身上帶著桃花的清甜香氣,傳遞出和暖的溫度:“我若是想你了,該怎麽辦才好?”

很久以後,阿芷仍然會想起這句話。想起說這句話時,少年君王嘆惋的語氣,和惹人心醉的溫柔。

“就算在想我,也不要來看我。惹惱了太後,就不是思過三個月這麽簡單了。”

“談何容易啊!”宇文鈞摸了摸阿芷的頭發,嘆道。

“太後這麽做,也是為子嗣之計考慮。你獨寵我,我雖然心中歡喜,但也知道這一天是遲早的。陛下若不是帝王,該多好。”阿芷壓低了聲音,輕輕回抱著她深愛卻無法完整擁有的丈夫。她看不到此時年輕君王眼中混沌難明的情緒,只聽到他說:“什麽子嗣大計,朕膝下已有皇子,她不過……”

不過想要一個崔家人生得皇子罷了。阿芷都清楚,或者更進一步說,太後更希望誕育這個孩子的人是二姊。畢竟從表面上看,二姊明顯比自己更乖順,更好拿捏一些。可勝敗之數皆有天命,誰又能謀算的那麽清楚呢?

馬車緩緩駛離宮禁。阿芷沒有想到,她會以這樣的方式離宮。這也許是曾經的期待,但明顯不是現在的願景。

永寧寺是皇家寺院,就位於城中,並不算偏僻,反而周遭繁華異常。晨起時,不僅可以聽到鳥鳴嚶嚶,也偶爾會聽到街市上人來人往的熱鬧。阿芷喜歡先繞著那座巨大的浮屠先轉一圈,然後取了凈水洗漱,再回去抄經。太後按照約定,並沒有為難她半分,反而允了她帶著貼身的侍婢,也不用嚴格受寺院的約束。除了不能出寺亂走,每日抄寫一個時辰的經文以外,再無要求。

阿芷自己不想讓外人知道,索性換了緇衣,不施粉黛,只把一頭如雲如霧的發束起,用一致素簪挽了。

她喜歡站在一個幽禁的角落端察那些往來的香客,起初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日子,時間久了,竟然生出些趣味來。蕓蕓眾生,或求子嗣,或求富貴,匆忙又焦躁。

也就是某個巧妙又詭譎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個風姿特秀,朗如日月的男子。不同於窄衣深幘的北人裝扮,他褒衣博帶,玉冠束發,如畫中人。可是這個人她偏偏認識,而且從他臉上揚起的笑容和行動的方向看,他竟是來找自己的。

“長兄何往?”阿芷見避無可避,硬著頭皮上前打招呼。

“蕭植見過修儀娘娘。”謙謙君子,禮儀周全,說得就是他這樣的人。雖說是自家兄妹,但見面的次數掰著指頭就能數得過來。唯一說過的話,是在他十三歲那年,剛剛回到洛城時,矜持地笑了笑,對她說:“咱們的名字,很像。”

確實很像,若是他肯改姓為“崔”的話,就更相似了。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似乎並沒有和阿父親近的意思,仍舊保留著他南朝皇族的蕭姓。

當年他阿父從南朝前來依附時,先帝特命晉陽公主下降,一為安撫,二為籠絡。可是四年後,駙馬卻因為朝中人的讒毀,又生了貳心。趁人不備,帶著兩歲的他回了南朝。先帝憂憤非常,奈何南朝新君勤政,實力不容小覷,也只能忍怒將女兒又下嫁給了顯陽侯崔湛。也就是她的阿父。彼時女子二嫁算不得新鮮事,何況貴為公主。只是公主日日夜夜思念兒子,常常飲泣不已,太後很能理解她的慈母心腸,於是多方周旋,才將蕭植接回,允他成年後自行選擇去處。

今年他即將行冠禮,是去是留,阿芷自然不知道。

“恐永寧寺用度粗陋,臣來送些東西。”彼此皆有些陌生,只好沿著寺中開滿桃花的小徑沈默著向前走。

“本來應該是長姊來的,可是她生了我的氣,不肯來。對不對?”阿芷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和他說這樣的話。他這個人看著便很古板,說不定會叱責她。可是永寧寺不比宮中,風是自由的,桃花都開得更為爛漫。宇文鈞答應過要和自己一起賞花的,但花都要落盡了,他卻始終沒有來。

懷著憂憤抑郁的心情,話說得自然就任性。

然而身旁的人卻未惱,也沒有就此諂媚安慰,聲音溫柔:“阿槿任性,淑儀娘娘莫要怪罪。臣來時,曾遇到韓夫人,她有書信交於娘娘。”

他從懷中取出帛書,遞到了她手中。阿母的句句囑托隨著帛書的溫度傳來,熨帖著她煩躁的心。短短數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肯將眼睛移開。

再擡頭時,見蕭植仍在身旁,不由好奇:“長兄還有其他事嗎?”

他楞了一下,端雅的儀容裏露出一絲靦腆,笑著解釋:“不回信嗎?臣等你寫好回信,一並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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