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那處院子燈火通明。陸封落地時，一眼便瞧見蹲在院子正中，正伸手戳著地上躺著的那人的阿毒。

“暗一，躲遠點。”陸封眼睛緊盯著阿毒，開口下令道。暗一遠遠掃了一眼阿毒，了然地落在了身後一棵樹上。

院子裏，阿毒後知後覺擡起頭，一眼望到不遠處的陸封，驚訝地“咦”了一聲。她低頭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又再次擡頭望過去。

來回了幾趟，阿毒幹脆拋開了地上躺著那個，朝著陸封跑了過去：“陸封，他怎麽又活了？”

即使再笨，阿毒明白過來，剛剛給她送吃食的人，不是真的陸封。能跟陸封一模一樣的，想想也就只有最初她錯認的那個廉忠王了。

“他不是又死了麽？”陸封笑了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和。

阿毒的腳步頓了頓，抿唇站住了。隔著夜色，她問得有些小心翼翼：“陸封，你怎麽了？”

“沒事。你的閣主大人呢？”陸封依舊溫和笑臉，眼神卻幽暗得令人無法直視，仿佛隨時都會被吸入其中，狠狠絞殺！

阿毒皺眉，直覺今晚的他很不對勁。可就算感覺得到，阿毒還是下意識地搖頭回答道：“不知道。”想象不放心，她又接了句：“來了之後就走了。”

“哦？”陸封挑挑眉，沒說相信，也沒說不信。

兩人在院中僵持著。而阿毒原本帶著的房間裏，一道慘叫聲驟然響起。阿毒被嚇得猛然轉身。

亮堂堂的房間，看上去也不怎麽安全。阿毒下意識回頭望了陸封一眼，才又慢吞吞往房間裏去。

剛踏入房門，入眼便是臥倒在地的一襲黃澄澄的衣裳。對著黃色，阿毒覺得眼熟。她見那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幹脆大著膽子走了過去。

陸封不緊不慢跟了進來。一見地上躺著的那道身影，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地上躺著的，儼然就是剛從密道裏頭逃出來的皇帝。此刻他身中劇毒，僅能茍延殘喘著等死。

“為什麽你沒死？”阿毒奇了，居然還有人能對她的毒有耐受性。

“因為他吃過半吊子的解藥。”陸封跟在她身後，低頭望著那個蒼老的老人。

皇帝哼哧哼哧地喘著氣，猶如枯樹般的手朝著阿毒伸過去。他顫抖著手，使勁全身的力氣才聲如蚊吶道：“救我……”

陸封欣賞夠了皇帝的頹敗身姿，才從容不迫地蹲在他的頭頂。他望著這個蒼老的人，眼中閃著戲謔的光芒。俯身低頭，陸封用輕如情人間呢喃的音量，悄聲對垂死的皇帝說了句：“你最疼愛的兒子，和你最痛恨的兒子，從一出生便掉了包。知道這件事，我想你會很開心。”

“你！你說謊！”皇帝眼中精光一閃，枯瘦的手伸出，緊緊揪住陸封的衣擺。

陸封開心笑著，毫不介意地任由他扯著，耐心解釋道：“二皇子肩上的梅花胎記，你從未見過吧？”

這話音一落，皇帝那蒼老的手瞬間脫力。阿毒的毒仿佛此刻才正式發作。那鉆心的疼痛從心底蔓延開來，直至手腳末端，幾乎連發梢都是疼的！

“父皇！”舒穩的聲音，突然從房外傳來。

隨即，只見舒穩急匆匆沖入房內，絲毫不懼陸封的存在，直接撲到了皇帝身旁，聲音悲慟又真切：“父皇！您怎麽中毒至此？阿毒的毒性應該被壓制住了的，不應該啊！”

“滾！”皇帝使盡全力，狠狠朝舒穩甩出手來，“你——你不是我兒！”

幾乎帶淚的聲音中有著控訴與狠戾，恨不得從聲音中伸出無數雙手，生生將眼前的人撕碎！

舒穩本能後退一步，震住。忽然，他緩緩勾起嘴角，十分平靜問道：“你都知道了？可惜——”

“可惜什麽？我要讓人將你押下去！”皇帝回光返照，竟然撐著自己虛弱的身體半坐了起來。

舒穩聽後，笑容依舊平靜無波：“父皇，你是被毒傻了吧？我怎麽可能讓三皇弟還活著？”

皇帝的所有舉動一滯，呆呆望著舒穩，似乎聽不懂他的意思。舒穩見狀，好心解釋道：“從三皇弟被抓時起，我便派了人去暗殺他。估計現在這個點，三皇弟怎麽也得過了奈何橋了。”

平靜的聲音帶著點點春天的暖意。皇帝聽得心口一寒，整個人顫抖不止，竟就這麽背過氣去，直接沒了氣息。

陸封在後面看得直鼓掌，不由得為舒穩隱藏之深感到佩服。

解決了皇帝，舒穩拍拍手掃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施施然站起來。他轉過身來，和陸封正面對峙著。

“你不擔心？”舒穩保持著保準的微笑，理了理衣袖。

“他不用我擔心。”陸封也端著溫和的笑容。

一黑一白兩襲長衫在亮堂的房間裏，各占一角。阿毒站在一旁，一時間還沒弄清楚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麽了。

她張張嘴，又猶豫地將話咽了回去。即使沒看明白，可他們倆人之間的氣氛，終歸是不對勁的。

房間裏的緊張一觸即發，舒穩半瞇起眼戒備著，不一會又睜開了眼一派從容。陸封從昨天開始事情樁樁件件，接踵而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多做什麽。

更何況舒斂被抓起來的事，很是突然。陸封根本沒時間反應過來。

舒穩將前因後果過了一遍，心中了然地放松了起來。他篤定陸封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以院子為中心，方圓一裏地中並沒有人在。舒穩信心滿滿地往陸封方向走進一步。他暗暗往角落的阿毒掃了眼，又擡頭挺胸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微小的動作，陸封盡收眼底。他跟著轉頭望向阿毒，只見阿毒還呆楞楞地看著他們倆，根本摸不著頭腦。

陸封無奈一笑，堅硬的心忍不住又柔軟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廉忠王，我們做個交易如何？”舒穩背手而立，眼中精光不斷。他小心翼翼繞過皇帝的屍體，滿臉真誠的笑容。

陸封笑笑不說話，只等著他自己接著說下去。

果然，舒穩按捺不住，還是搶先開了口：“皇位的人選只剩下我，只要你幫我上位，我將阿毒送給你如何？要殺要虐隨你。”

“你仔細想想。暗閣的精英可還活著。”

拋出誘餌及威脅，舒穩安靜等著陸封回應。陸封心結在於父母之死，而他的父母，正是死在了阿毒的手上。他親手將兇手送給他，他不會不要。

陸封聽罷，嘴角詭異的笑容越發明顯。他側耳聽著外頭隱約的聲響，反問道：“皇位怎麽會沒人坐了？”

舒穩隱隱察覺到不對，可四周仍舊一片安靜，並沒有什麽值得留心的地方。

也不管他在想些什麽，陸封朝一側走去，緊接著又開口道：“你自己將暗閣的人都殺了個七七八八，誰知道還有沒有精英。再者說——”

陸封笑笑，十分滿意地看到舒穩淡了的笑意：“阿毒的毒，對我沒用。你的精英能奈我何？”

舒穩嘴角的弧度漸收，目光中殺意湧動著：“哦，廉忠王這是不肯合作了？”

“合作也要有平等的前提。就你？”陸封輕蔑的掃了他一眼，閉眼直搖頭。

舒穩被這麽一噎，臉色黑了起來。他哼笑了聲，狀似不經意提醒道：“你可知道殺了一個阿毒，能禍害多大的地方？她死了，你的人都逃不掉。”

“要試試麽？”陸封聽罷笑開。

兩人一來一往，看著像是在閑聊。阿毒站一旁聽了好一會，無聊地又走到桌子旁，拿起剛剛陸成拿來的吃食，又吃了起來。

舒穩沈著臉，心中猶豫不決起來。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讓他對局勢毫無把握。

院門口外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來往的人。可在濃稠的黑色中，整齊劃一的腳步由遠及近，竟聽不出到底來了多少人。

舒穩狠下心來，一手拉過阿毒，擡手將利劍橫在了她的脖子上。

劍刃散發著寒氣，阿毒楞了楞，手中的食物還緊捏著：“閣主大人，你要做什麽？”

“阿毒乖，幫我擋住那個人。他要殺我，是個壞人。”舒穩語調柔和，甚至有些寵溺。他一手隔著衣袖掐住阿毒的手臂，一手穩穩地架著劍。

阿毒轉不回頭，只得擡頭望望眼前的陸封，真心實意道：“閣主大人，陸封是好人。我敢確定。十分好的人。”

聽著這略天真的話，陸封忍不住笑了。他笑瞇瞇地，直截了當地和阿毒說道：“阿毒，你找的滅了暗閣的兇手，就是你身後的閣主。剛剛你不是已經聽到了麽？”

阿毒目光微閃，但最終只是眨眨眼，聲音平靜道：“沒關系。我認識的人都還在。”

陸封的笑頓住了。而舒穩卻得意地笑了起來。

院外的腳步聲終於停住了。一片漆黑中，一個人影緩步而來。舒穩被這處異動吸引，目光逐漸集中到那人影身上。

那人踏著月光，走入了光亮之中，赫然就是舒斂！

“我沒死，二哥很生氣吧？”舒斂刷的一下甩開折扇，“哦，不對。應該叫三弟的。”話落，他又笑得露出白晃晃的牙齒，顯得十分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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