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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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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一進六月,一年算是過去了一半。

六月初一作為年中的起點,本朝百姓便把這一天作為“小年”來過。

以應季的瓜果桃李、胙肉包子餃子大饅頭等吃食作供品,為玉皇老爺上供,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往年的這一天百姓們還會殺豬放炮,焚香祭祖。街上紅燈高掛,來往行人騎驢坐轎,直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渲染的喜氣洋洋。

熱鬧程度只比大年差一等,與中秋節不相上下。

但今年的六月初一,卻與往年的熱鬧大不相同。

一大清早一場瓢潑大雨兜頭澆下,原本就人影蕭索的街頭更加蕭條冷寂了。茶館裏的店小二無精打采的蹲坐在門檻上,盯著雨幕發呆。

這鬼天氣,有心招客,苦無鬼影。

店中唯二的客人見他這樣萎靡,相視一笑勸道:“我勸小哥你啊還是別等了,甭說今兒天不好,就算是晴空萬裏我擔保你這小店客人也多不到哪裏去。”

小二聞言忙起身去替他們斟茶,放下水壺表情不誇張道:“哎喲喲二位爺,小的哪裏招待不周您盡管大嘴巴抽我,您、您別咒我啊!”

“還真不是咒你!只因你們成日價忙生意,門路不通,不曉得這京城啊就像外邊,”那茶客伸手往門口一指,加重語氣道:“變天了呀!”

店小二順著方向看,雨水像珠簾子似的從屋檐一根根垂下,落在青石臺階上水花四濺。

早上起床還是大太陽,剛用完早飯突然電閃雷鳴起來,不多時成現在的傾盆大雨了。

的確是變天了,可他以自己並不怎樣敏銳的神經也察覺得出這話還有別的意思,因好奇道:“這是怎麽說的?”

那茶客盯著他神秘一笑,手掌轉變方向指著屋頂道:“萬歲爺!”

萬歲爺?

店小二總算咂摸出味來了,當今聖上龍體欠安已經不是什麽新聞了。但前段時間請了無量道人除祟,選了個黃道吉日移居白雲觀。聽聞不僅拜了藥王玉皇,還接連拜了三清四禦,並在元辰殿做了法事。後妃公主以及皇子大臣腿差點跪殘廢了,法事才結束。

說來也神奇,法事結束的第二天,聖體就大安了。是頭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能下床能走路,一頓能吃三碗飯了!

自此以後,這無量道人在民間就成了活神仙。

想到此處,店小二撓了撓頭滿心疑惑:“怎麽,他老人家龍體又欠安了?”

茶客嘴一歪冷笑兩聲,“何止啊!”

說著裝模作樣的朝門口瞄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三日前內閣與六部堂官們覲見,竟然當眾昏倒了!盡管當時就封鎖了消息,可到底紙包不住火,消息早就傳開了!”

又擺著手煞有介事的做總結:“不行了!看著吧,不出五日,咱們的儲君就該新鮮出爐咯!”

……

店小二想不明白,就算皇上當場死了跟他這兒沒生意有什麽關聯?難道全北京的人都不過節、都不喝茶不消暑了嗎?

“沒心肝!”

茶客當場斥他,“天都塌了,天下縞素,老天爺都在哭誰敢在茶樓酒肆裏扯閑篇?”

店小二默默看了一眼他們二人,有心想問,那您二位?

但他是個厚道人,最不愛使人難堪,笑一笑算了。

厚重的雲層低垂,天空一道紫電,幾乎將天地劈開,滂沱大雨傾瀉而下。

明明是正午,天色卻昏昏沈沈的恍若夜半。

狂風暴雨中,白雲觀從照壁到牌樓,到華表,再到山門渾黃的積水匯聚在一起,緩緩排入窩風橋下。

又是一道閃電,照亮了長春殿後院精舍,屋頂上的五脊六獸也跟著一閃。

只此一瞬,一切又歸於黑暗。

李令儀站在精舍前的廊檐下,心底湧起一陣又一陣的無奈。

雨水如散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在她腳下四分五裂,細碎的水滴濺濕衣裙,腳腕處傳來陣陣涼意。

茶茶與雲霧手持著風燈,為昏暗的蒼穹帶來了一抹亮光。這亮光裏。站著康王、越王、福王和他們各自的身邊人。

雨水澆在臉上,他們幾乎睜不開眼。原本精致華美的親王冠服早已濕透,狼狽的貼在身上。一股股雨水順著衣袍往下淌,落在腳下低窪處,卷席著泥沙順勢流走。

她與他們之間隔了一道雨簾。

這道雨簾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將雙方隔絕在兩重天地。

奉勸的話她都說倦了,他們仍然不為所動,執著的想要見一個今天註定見不到的人。

“這又是何苦來呢?若要等,站在這廊下不也是一樣的嗎?何苦非要淋雨?”

“那至少也該打個傘吧?都楞著幹什麽,還不為你們主子撐傘?”

聞言,他們身邊伺候的小廝遲疑著再度撐開傘擎到他們的頭頂。

還未穩住,越王一把推開小廝的手,握不住的傘掉落瞬間被澆透。

康王一瞪眼,他身邊的小廝連忙收了傘,雙手交疊,低著頭恭恭敬敬的站好。

只有福王沒有動作,但也就片刻的功夫,他頭頂的傘被身旁的越王狠狠扯掉,道:“你甭在這惺惺作態!或許沒有你在這裏攪和,父皇就不驟然發病!沒有你從中作梗,父皇他老人家也不會棄我們兄弟於不顧!”

??

李令儀被氣笑了,常說狗咬呂洞賓,今天這遭算她上趕著了。

心念一轉,臉上笑容越發燦爛,“敢情越王殿下是吃了槍藥來的,那麽大火氣,也的確該淋淋雨降降溫。既如此,阻你是我的不是了。但此番的確是奉了聖命,三位殿下既然不領情,我只好如實回奏了。”

說完,她轉身往裏走。

“李令儀!你再蠱惑聖聽,休怪我不客氣!”

李令儀腳步停頓片刻,心一沈,她本以為即便大家再怎麽不共戴天,你死我活,臉面總是要留一二分的。

聽著話頭,連最後這一二分的臉面也要扯下了。

不過,扯下就扯下,誰在乎呢?

她轉過身來直視他,微笑道:“請教越王殿下,我怎麽蠱惑聖聽了?您又怎麽對我不客氣?”

停頓片刻,又道:“暗殺?還是毒殺?”

李令儀細細觀察他們三位,力求不錯過每一寸表情。

越王一臉你果然知曉的表情,陰沈的臉比天色還難看。

康王皺著眉,似乎很驚訝。只是不知這驚訝是因為她挑破了這層砂紙,還是因為她就這麽堂而皇之的當眾道出皇室陰私。

而福王則低頭聳肩,頹然一副厭世感。

李令儀挺直脊背,昂頭笑道:“怎麽不說話呀三位兄長?”

康王笑的十分勉強,開口道:“小十七說什麽瘋話!你七哥不過是擔憂父皇過甚,一時鬼迷心竅說了不大友愛的話。這樣,哥哥替他給你道個不是,都是一家子骨肉,你念在他虛長你幾歲又心緒不佳,多擔待一些吧……”

擔待?

不存在的。

沒見過剛把人家的臉面扯下了踩了個稀巴爛,轉過臉去,說句軟乎話就能和好如初的。

他們想,她還不想呢!

李令儀故作驚訝的大聲道:“這就瘋了嗎?”

轉而變臉如翻書,語氣平和道:“五哥,我都蠱惑聖聽了,能不瘋嗎?”

“這麽大的雨,一路上山來是不是很難走啊?”

她話題轉換太快,一時摸不著頭腦,誰也沒應聲。

李令儀自顧自的道:“那不得用親王護衛指揮使司來護駕呀?誒?”她故作疑問:“七哥,許久沒見到過趙程趙大人了,哪裏去了?”

康王與越王道臉色驟然一變。

李令儀垂眸輕笑兩聲,“別誤會,找他也沒什麽事。就是想問問他,知不知道什麽叫做千日醉。你們也知道,我們打江南回京,途中遭遇歹人。要不是高季卿,此刻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就是我了。聽聞趙大人三教九流皆有涉獵,就想問一問,萬一他就有解藥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你少在七纏八纏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李令儀終於沈了臉,朗聲道:“我說,聖上口諭,閑雜人等一概不見!”

“放肆!輔政王爺跟前,豈容你矯詔妄言?!”

李令儀正待說話,忽然聽到一聲嗤笑。

“這是做什麽?”

李令儀聞聲望去,只見最前面兩個道士提燈開路,隨後端王與靖王撐著傘被人簇擁著迤邐而來。

靖王快一步走過來,繞著康王三人轉了一圈笑道:“你們這是……在求雨?”

他擡頭看了看萬滴雨落的灰蒙蒙的天,道:“這麽大雨還求?你們不怕把北京城給淹了?”

李令儀心知靖王這一通胡攪蠻纏是在幫她解圍,但是今天這個圍她偏不要別人解。

沖端王與他行過禮後,她道:“十三哥這回可眼拙了吧,這哪裏是求雨,分明就是苦肉計。”

這話過於露骨,過於刻薄。相當於直接掀了他們的偽裝,直接把本心的不堪與醜陋當眾揭露。

福王依舊低著頭,康王與越王臉色立即鐵青,連端王與靖王也楞住了。

如果方才還有一絲情分在的話,那此言一出連最後這一絲也沒了。

不過在李令儀心中,早就沒了。

掀桌吧,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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