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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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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迷蹤

燭臺上跳躍的火焰,光影投射在結滿蛛網的南墻上。李令儀盯著墻面意識放空,刻意忽略外面傳來的動靜。

長短不一、高低輪換的呼喊聲如魔音繞耳,且大有越來越近的趨勢。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響動逐漸發展到讓她無法忽視。李令儀終於承認自己定力不足,按住起伏不定的心緒,閉目默默誦起了《心經》。

“觀自在音,行深般若菠蘿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

她無意識的皺眉,搭在胸前的手將衾被攥出層層褶皺。聽著混亂不堪的打鬥聲,不自覺腦補出慘烈的畫面。

心如擂鼓般清晰可聞。

“啊!!”

隨著這一聲清晰無比的慘叫,李令儀一哆嗦,倏然睜眼。

最後一分鎮定被擊潰,她快速下床推門出去,急的鞋都沒穿好,被門檻一絆差點摔倒。

這聲音是從後院傳來的。

醫館後院住著徐郎中的家人,老弱婦孺皆有。她每次出門,徐老夫人總是露出她空蕩蕩的牙床,親切熱情的跟她打招呼。

這麽大陣仗,不曉得高翊有沒有派人保護她們。如果他們一家人出了什麽意外,那她可真就罪該萬死了!

門口七八個保護他的護衛為了阻止她出去,嘩啦啦跪了一地。

李令儀態度堅決,她不僅要出去,還要帶著他們出去。她辦不到全程茍安任由他人因她而陷入危險。

眾人拗不過,只好聽從指揮。

“殿下!”

穿過後院月洞門,有人追了上來。

李令儀回頭,是高翊。

似乎是方才她跟護衛們糾纏的時候,有個機靈的悄悄退出去將他搬了過來。但她此刻卻沒空糾結,趕忙跑過去扯住他的袖子,“你快去看看,徐郎中家眷……”

“殿下別急,臣這就去看看情況。”

高翊心知不親眼讓她看到人,她絕難安心的。

因而見她跟上來,並沒有阻止。

待見到徐家諸人,她一個個檢查過沒什麽外傷,才長長舒了口氣。

“我留了守衛的。剛剛有人闖了進來,她們受到驚嚇。”

“勞你們掛念了,我們沒事。”

慈愛的徐夫人拉她坐下,“姑娘呢?可好了沒有?”

說著擡手貼在她額頭,“倒是不熱了。”

李令儀一顆心安定了下來。

又隨意扯了兩句閑話,李令儀等人才告辭。

知她身體不適,高翊親自將她送了回去。

據高翊說,局面已經得到控制。果然不到一刻鐘,騷亂平息了下來。

可她仍舊睡不安穩。

一閉眼就是惠明那張慘白的臉,方才的廝殺聲仿佛還在耳邊縈繞。

心慌心悸,不停的出冷汗。

高翊幫她掖被子時發覺了她的異樣,猶豫片刻對她說:“趙程被人救走了,臣擔憂他會殺個回馬槍,對殿下不利,所以臣今晚守著殿下。”

他退後鄭重的施一禮,“恕臣冒犯。”

隨後退到桌邊坐下,掏出一把小刀將燈芯撥亮。

橙黃色的亮光下,他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不少。

李令儀怔怔的盯著他看,一時不明白他是真的擔憂她的安全還是單純的想陪她。

亦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正當腦子裏天人交戰時,他猝不及防的回頭,兩人目光在虛空中相撞。

氣氛突然尷尬起來,李令儀呼吸一窒連忙別過臉去。

神奇的是高翊的存在竟讓她安心下來,昏昏沈沈的很快睡了過去。

一覺睡到大天亮,她起床時感覺輕松了不少,除了喉嚨仍舊痛,其他已經沒什麽癥狀了。

她出門發現,昨夜的狼藉已被清理幹凈。

清亮溫暖的太陽升起,如果不是醫館被損毀的大門沒來得及修補,她甚至懷疑昨夜是她的一場噩夢。

徐郎中說她恢覆的差不多了,飲食也可恢覆正常。於是早餐時,她惡狠狠的用了一大碗雞湯面。

水足飯飽,他們沿著小鎮最繁華的街道閑逛。

這邊事情基本處理完畢,他們下午便會趕去揚州與茶茶他們匯合。

此行走陸路,她還需要買一些補給。逛到閑雲茶社時,聽到裏面絲竹悠然清脆,吳儂軟語婉轉纏綿。恰好此時東西基本置辦齊備,李令儀便讓人將東西送回醫館,她與高翊則走進了茶社歇腳。

誰知曲子沒聽成,卻知曉了一樁駭人聽聞的命案。

昨夜小鎮東南方向的一個村莊,一戶七口之家,無論男女老幼一夜之間被如殺豬宰狗般被人屠戮殆盡。

據說今天上午衙門去現場勘驗時,知縣大人差點被嚇昏過去。

原本這案子雖然駭人聽聞,李令儀除了跟著眾茶客痛罵兇手血腥殘忍、豬狗不如,同情惋惜死者之外,能做的也有限。可當她聽到村莊名字時心裏一咯噔,立即看向了高翊。

案發地是雙嶺村,而前不久兩人投宿的正是雙嶺村。如果不是她發熱昏厥,此時他們可能還在雙嶺村。

而案發時間是昨天後半夜,那恰巧是趙程等人敗北逃竄的時間……

是巧合嗎?

李令儀也在高翊嚴重看到了相同的疑慮。

無心聽曲,兩人沈默著回了醫館。

“殿下別擔心,未必就是我們想的那樣。臣先讓裴鴻羽去縣衙打探一下情況……”

一進大門,高翊對她說道。

惠明的死對裴鴻羽打擊很大,原本開朗活泛的人變得沈默寡言,人也日漸消瘦。

李令儀不想麻煩他,轉頭道:“不如我倆親自去吧……”

“那怎麽行……”

“怎麽不行?”

她截過話頭道:“縣衙正好在揚州方向,我們了解完情況可以直接出發揚州。至於安全就更比不擔心了,先不說我們有足夠的守備軍,這青天白日的我們走的又是官道,他們殘兵敗將難不成還敢動手?”

高翊被噎了回去,仔細想想的確如是,便不再阻撓。

保險起見,召集人出發時並未明說目的地。等眾人抵達縣衙時,個個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問。

剛從命案現場歸來的知縣一聽公主駕臨,慌忙出門迎接。

一番繁瑣的禮儀之後,李令儀終於得知了情況。

她所擔憂的事情成了真,被滅門的那一家正是她與高翊曾投宿的農戶。

根據左鄰右舍的口供以及她所知的情況,李令儀大致推測出了真相。

那夜她被趙程的人追趕,險些命喪黃泉,恰好高翊及時趕到將她救走。

後續趙程親自趕來,通過蛛絲馬跡尋到了她二人投宿的村子,並得知了她的動向。

於是有了昨夜的圍攻醫館。

只是趙程沒想到,高翊人狠手黑,聯合揚州守備軍將他手下的親王護衛隊盡數殲滅不說,他自己還差點搭進去。

倉惶逃竄中恰巧到了雙嶺村,想起那戶人家曾經收留過她二人,為了洩憤殘忍的將那戶人家滅了門。

眾人傳言這家得罪了大人物,整個雙嶺村沒有人願意幫他們收屍。

知縣只好著人把斷肢殘軀拼湊起來,停放到了義莊。

李令儀親自去了義莊,其中有三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不過四五歲。原本未來可期前途無限的生命,卻在這樣小的年紀就戛然而止。

觸目驚心,望之生畏。

他們是被虐殺而亡,單從遺體上看便知生前曾遭受過什麽非人的折磨。

哀痛摧剝,情不自勝(1)。

她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只是拿錢替他們殮骨,似乎不夠,遠遠不夠。

可她還能做什麽呢?

她什麽都做不了。

車輪轆轆,李令儀坐在駛向揚州的馬車上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頭抵在馬車內壁,眼淚控制不住的留下。

她可以自己飽經折磨,卻見不得旁人受她連累。

單是內疚二字,便可拉她下地獄。

騎馬隨行的高翊,透過車窗憂心忡忡的看著她。

從義莊離開之後,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叫吃飯便吃飯,讓喝水就喝水。

高翊屬實沒想到,堅韌如她,竟也有這樣脆弱的、讓人心疼的一面。

才下過雨,道路泥濘。再加上人多隊伍拖沓,李令儀狀態也不好,他們行程有些慢。

原本一天的路程,硬生生的拖到了夜裏還沒到。

人饑馬乏,高翊只好先下令埋鍋造飯。

巡視了一遍,此地靠山傍水,一二裏間有一處村莊。

前車之鑒尤深,他也不敢再去擾民。預備用過飯後連夜趕路。

“殿下,去哪兒?”

隔著篝火,高翊突然看到李令儀起身走向夜幕,心裏一驚忙起身跟上。

“上廁所。”

李令儀停住腳步,神色沒有一絲變化。

反倒是高翊尷尬到不知所措,他想說太黑了得讓人跟著,可環顧周遭沒有一個能近身伺候的。躊躇片刻,回去點了個燈籠遞給她,好歹能照明。

眼看她提著燈籠走向遠處,到底不放心,他硬著頭皮跟上說道:“殿下放心,臣遠遠避開,不靠近……”

好在夜色濃稠,看不到他紅到耳根的臉色。

李令儀一言不發,自顧自的走向樹林。

剛進樹林,高翊便停下了腳步,看她逐漸走向深處,忍不住提醒道:“殿下別太靠裏,危險!”

兩丈之外,李令儀終於停了下來,高翊見狀忙背過身去。

約摸半盞茶的功夫,身後沒動靜高翊連叫兩聲,卻沒有任何回應。他有些著急,卻也不敢回頭。

硬著頭皮又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回應,高翊忍不住回了頭。

被夜色籠罩的樹林,漆黑一片,沒有一絲亮光。

殿下把燈滅了嗎?

“殿下?”

高翊又叫了兩聲,回應他的只有風吹樹葉颯颯聲。

高翊慌了,再也顧不得什麽,兩個箭步來到方才李令儀停下的地方。

沒有!什麽都沒有!

慌忙打開火折子,樹下草叢熄滅都燈籠歪倒,而旁邊地上赫然發現拖拽的痕跡!

微冷的夜風吹來,高翊無端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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