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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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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天空像一塊漆黑又巨大的幕布,將九州大地包羅其中。

李令儀在這幕布中跌跌撞撞的向前狂奔,荒野小路雜草叢生,泥濘難行。

春雨瀟瀟,如散落的珠簾般墜落。不僅沾人衣襟,還在低窪不平之處匯聚成淺灘,一腳下去漿水四濺。

氤氳著水汽的東風吹來,道旁換發新生的草木枝蔓沙沙作響。

李令儀無數次跌倒又爬起,求生欲望讓她不敢有絲毫停歇。

本就濡濕的衣服又被泥漿水包裹,初春的寒意順著毛孔侵入每一寸肌理。而腳下的路,就像這黎明前夕的黑暗,綿長無盡。

四野漆黑,雨聲嘈雜,她影影綽綽聽到某處有人大喊:“這裏有腳印!”

隨後有人做出判斷:“朝那邊去了!”

接下來,遠處聲勢浩大的腳步聲響起。

她不敢回頭,身後的黑暗仿佛整張著血盆大口,隨時能將她吞噬。

她很想就此停下,好好回憶一下方才發生的事,理清自己到底是怎麽再度走向逃亡之路的。

但追兵在即,道路崎嶇,夜雨迷眼,無一不讓她心亂如麻,思緒連不成線。

心跳失速,血越沸騰,因為力竭,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李令儀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仍在盡力奔跑。

忽然,夜色濃稠的東方乍破一線天光。那天光好似跟她一樣,也在奔跑。只是它的速度要比她快得多,片刻之間黑與白此消彼長,那抹光亮迅速席卷而來。

雨幕中的天地,變得朦朧淒迷。

李令儀知道,黎明已至。

可是黎明的到來,對李令儀來說並非是什麽好消息。因為這意味著,她隨之失去了能隱匿身影的能力。

“在前面!”

身後腳步聲漸漸清晰,李令儀心裏一驚,連忙提速狂奔。

卻在下一刻,腳下一滑,整個身體失控前傾,她下意識用兩條胳膊護住了頭,隨後整個人栽倒在路旁的灌木叢中。

粗短堅硬的枯枝劃破衣袖,發出刺啦的聲響。草木的苦澀味,與落葉經雨混合泥土散發的腐敗味爭先恐後的侵入鼻腔。

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她腦海裏只有兩個字——完了。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李令儀終於回頭,三丈之外十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快速向她靠攏,用不了幾瞬就會來到她面前。

她認命般,不想再掙紮。

雨滴不停地打在臉上,她瞇起眼睛,轉頭看向東方那抹越來越明亮的天光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此刻的自己像一只被鬣狗追趕窮途末路的兔子,滿身傷痕匍匐在灌木叢中靜靜等待死神降臨。

累,實在是太累了,從身到心。

累到爬不起來,累到懶得折騰。

於是自我安慰:人都會死去,只是時間長短而已。

李令儀慣會自我安慰。

一旦坦然接受死亡,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內心前所未有的柔和平靜。

天邊露出遠山極淡的輪廓,臉頰三寸之外,一株嫩綠幼小的小草破土而出。

她扯開唇角輕輕笑了一下,能死在這如詩如畫的煙雨江南,似乎也不錯。

隨即又憂慮起來,她不曉得她的死亡,會給小夥伴帶來什麽樣的災難。

不遠處傳來打鬥的聲音,飛來的長劍削斷了她附近的樹枝,李令儀卻沒心思關心。

當朝公主被殺,對於身擔護衛職責的他們來說是嚴重的失職,是極有可能丟命的事。

李令儀翻過身癡癡地望著上空,滿心苦澀的盤算著她臨死前做什麽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李令儀沒有發現,她等待的死神遲遲未到。也沒有發現,原本必死的局面在她不知不覺中悄然發生逆轉。

父皇、母妃、茶茶、高翊……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裏逐幀播放,李令儀正滿含不舍的同他們一一告別時,一把傘出現闖入視線,高高的罩在她頭上,雨隨之停下。

在初露曙光的清晨,在淫雨霏霏的野外,那人一身玄色錦袍擎著傘低頭看她,眉目前所未有的柔和。

高翊?

李令儀盯著那張臉怔住,她是做夢還是出現了幻覺?

此刻的她,竟然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怎麽傷成這樣了?”

緊接著這“幻象”蹲下的動作,俊臉逐漸放大,隨後他伸手貼向她的額頭,溫熱的掌心被她額頭上的細雨沾濕。

不對!

幻象怎麽會有溫度?幻象怎麽會說話?

連聲音都這麽真實……

終於意識到有什麽地方不對,李令儀騰的一下直起了身體,一把攥住他的手。

雨傘掉落,雨滴重新落在兩人身上。

高翊被她扯的跌倒,一只手連忙撐在濕軟的地面上,堪堪穩住了身體。

李令儀一臉狂喜,是熱的,實體的,不會一碰就消失。

再摸他的臉,仍舊是熱的。

直到這一刻,她才徹底確認眼前的高翊,是真人,不是幻覺!

“高季卿,真的是你!”

李令儀再也控制不住,撲上去抱住了他。

從被挾持與眾人分別,到跳船逃生,再到落入圈套,她飽經磨難,九死一生。就在此刻她以為挺不過去時,他就這麽突然出現,怎麽能叫她不激動?

這一抱令高翊心神一蕩,原本想要說的話悉數忘在腦後。仿佛神魂飄到半空中,只留軀殼呆呆的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過了很久才漸漸回過神來,他以極慢的速度伸出手,卻在距離背脊三寸之外堪堪停住。那只握劍都穩當的手,竟有些顫抖。

“臣有罪,叫殿下受苦了……”

喉嚨異常幹澀。

那只手,最終還是覆了上去,像哄嬰兒一般輕輕拍著她的脊背。

入手一片濡濕,他這才驚覺她的衣服已然濕透,身體也在輕微發抖。

高翊猶豫了一瞬將兩人分開,站起身順勢將李令儀也拉了起來。

脫下身上的外袍,緊緊裹在到了她身上。

此時天光大亮,萬物清晰可見。李令儀這才看清眼前景色,這是一段地勢起伏的丘陵地帶,種不得莊稼,野草灌木卻瘋長。

而先前她看到的那十幾個士兵,或躺或臥,橫七豎八的散在不遠處。

李令儀回頭:“他們……”

“都死了。”

高翊語氣平淡。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茶茶他們呢?”

高翊望著她嘆口氣,“回頭慢慢說,現在咱們該走了。”

下一波追兵可能會隨時追來,全身濕透的她裹著高翊的衣服不停的打寒顫,眼下的確不是說話的時候。

東來客棧不能去,方圓二十裏內沒有別的客棧,兩人最終在農戶家裏落了腳。

緊繃了許多天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李令儀洗過熱水澡飯都沒吃就睡下了,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夢中似乎又回到了昨夜。

……

聽了小二的話,李令儀疑竇暗生,便存了試探的心思。

接過店小二手裏的酒菜,徑直走上了三樓。

一上三樓她便被高亢的爭吵聲引了過去,不用費心就這麽輕而易舉都找到了惠明會客的廂房。

她躲在門外豎起耳朵仔細聽,立即分辨出是惠明和劉章。

兄妹倆似乎吵的很激烈,屋內傳來茶碗碎裂的聲音。

“婦人之仁!你知不知道,她不死,死的就會是我們!”

“愚蠢!你在這樣執迷不悟,我們家的九族都保不住!”

惠明咬牙切齒:“我真後悔,我當初就不該為了你效忠什麽越王,答應做這勞什子的內應!”

越王!

李令儀瞳孔猛地睜大,轉頭向裏看,卻只能看到雕花房門。

“內貴人慎言!”

這聲音慵懶而張狂,與劉章大不相同。

屋內還有第三個人。

“這等狂悖之言,你敢當著我的面公然宣之於口?”

“快向趙大人請罪!”

劉章厲聲呵斥。

惠明冷笑兩聲,扭頭就走。

門外偷聽的李令儀沒防備,暴露的猝不及防。

兩人沈默著,面面相覷。

由於視線阻礙,裏面的人並沒有發現她。而惠明似乎也沒有揭發她的意思,拉著她的手就往外沖。

“劉文若,你給我站住!”

被她一拉,手裏的托盤端不住酒菜劈裏啪啦落地,摔了個稀碎。

惠明頭也不回,拉著她快步離開。

她凝視著惠明的側臉,張口想問什麽,惠明卻先她一步開口:“奴婢明白公主有很多問題,但現在咱們先離開這裏,容後奴婢會您好好解釋!”

李令儀甩開她,“我被你騙得還不夠慘嗎?”

二樓樓梯處,一個黑影一躍而下,擋在了兩人面前。

是屋內的第三人。

出乎意料,這個人李令儀竟然認識!

“臣趙程,參見華章公主。”

言語恭敬,行動卻傲慢。趙程並沒有向她行禮,看她的眼神帶著戲謔與不屑。仿佛她只是他手中隨時能碾死的螞蟻。

樓下喝酒的眾人察覺出異樣,呼啦啦湧了上來。

隨後趕來的還有劉章,他越過李令儀與惠明徑直走到趙程身後。

“哥!”

劉章並不理會惠明。

眼前局勢不妙,李令儀笑道:“趙大人,不好好保護你家王爺,跑到這裏做什麽?”

大順朝每位王府設有親王護衛指揮使司,其下囊括三護衛、左右前後中無所千戶。

而這位趙程,便是越王府護衛指揮使,李令儀曾多次見過他。

趙程邪佞一笑,“臣奉命來取公主殿下的項上人頭!”

隨之寒光一閃,寶劍出鞘。

“住手!”

惠明突然擋在她前面,雙手舉著什麽東西。

“把劍扔掉,慢慢走過來!”

“劉文若!”

對於劉章的氣急敗壞,惠明置若罔聞。

而對面趙程臉色緊跟著一變,猶豫片刻竟然真的扔了寶劍,訕笑道:“內貴人,別沖動別沖動!”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趙程不笑了,面色難看的走近她們。兩步之外,惠明喝令他停下。

李令儀往前走了半步,這才看清惠明手中舉著的竟是高翊的那把手銃。

她看向趙程灰敗的臉,暗想難怪!

“公主,你是信他,還是信我?”

李令儀嘴角抽動,這還用說。

靠著這把手銃,惠明挾持了趙程,帶著她突出重重包圍,逃離了東來客棧。

之後她們倆將五花大綁的趙程,丟在了水溝中。

逃跑路上,惠明簡單的向李令儀解釋了她這一系列迷之操作背後的原因。

當然她條船逃走後,無奈之下劉章放了信號彈通知了揚州城裏的人接應。

趙程就是他們的頭兒。

對於她的逃跑,趙程非常生氣。為了能抓到她,趙程用劉章的性命威脅惠民,必須在三日之內找到她。

惠明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哥哥的性命不得不聽命。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趙程與劉章的陰謀。

惠明利用越王的情報網,迅速了解了各方動向,並斷定她會在渡口等待。

事實果然如此。

為了誆騙她,惠明精心布局。現在想來,當時去揚州路上惠明的表現就是她故意露出的破綻,好引出東來客棧的事兒。

至於惠明到了東來客棧,怎麽發現趙程與劉章的騙局,惠明沒來得及說兩個人就分開了。

趙程的手下迅速追來,為了不被一舉殲滅,兩個人選擇了分開逃跑。

隨後的夢,便沒了章法。

一會兒她還紫禁城裏蕩秋千,一會兒又跑了漫天黃沙的黃河邊。

一會兒風箏飛上天小滿沖她燦爛的笑,一會兒是小滿汩汩冒血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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