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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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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心(一)

李令儀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驛館,路過高翊所居的房間時不自主的停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停下做什麽,只是當她回神時已經這麽做了。

既然都這麽做了,索性靠著房門對面的廊柱上休息片刻。茶茶見狀以同樣的姿勢靠在了廊柱另一側。

兩個人沈默著,相視一笑。

相處久了,性格迥異的人也能生出同樣的心思。

須臾,一整日不見蹤影的惠明終於現身。她從房內出來,看到李令儀兩人連忙迎上前去,“公主幾時回的?可用過飯了沒有?”

李令儀下意識的看向她腰間,不盈一握的纖腰上除卻一塊用來壓裙擺的五蝠宮絳玉佩外,再沒有其他東西,她慣常掛的荷包沒有了。

隨後自然的收回視線,微笑道:“剛走到這裏,沒什麽胃口,就是有點累,煩你走一趟,讓驛卒幫忙燒些熱水好沐浴。”

“那公主趕緊回去歇著吧,奴婢這就讓人打水沐浴。”

惠明答應一聲舉步往前走。

“惠明!”

李令儀叫住她。

“公主,怎麽了?”

電光火石之間,李令儀有心出言試探,可再一思索,終究覺得不妥,只說:“天晚了,又勞動他們,記得多給些銀錢吃酒。”

惠明還當是什麽重要的事,笑著應了。

他們所居的驛館共有三層,李令儀一行無人皆住在二樓。惠明下了樓,穿過大堂,直奔後院。

後院屋舍燈影闌珊,廚房亮著燈,還有人值守。

惠明信步前行,不期在路過一株桂樹時突然從陰影裏走出一個人,唬她一跳。

撫著胸口定睛一看,陰影中站著的竟然是裴鴻羽!

惠明嗔怪道:“小裴大人……人嚇人,嚇死人吶!”

裴鴻羽沒有什麽表情,靜靜地看著她。從北京到杭州這一路行來,這張芙蓉俏臉他不知道看過多少次,卻第一次感覺像從未識得般,如此陌生。

“殿下真的約了高大人樓外樓見面嗎?”

此話一出,惠明陡然變色。

但也就只有一瞬間的失態,隨即揚起一抹微笑道:“小裴大人會出賣我嗎?”

裴鴻羽沈著臉不作答,繞過她朝前院走去。

“小裴大人,”惠明轉過身,裴鴻羽已經走出陰影,燈光將他高大的背影投射在地面,她盯著他目光灼灼:“就算你不為我,也該想一想裴大人的處境。”

裴鴻羽僵在了原地。



李令儀所居的上房中,屏風後一桶桶熱水被倒入浴桶中,隨後撒上一層花瓣。不多時,整個房間氤氳著霧氣與花香。

李令儀趕走了企圖侍候她沐浴的茶茶和惠明,整個房間只剩她一個人。

除掉衣裳鞋襪,整個人泡到熱水中。後背緩緩滑落,飄著花瓣的熱水淹沒她的眼耳口鼻。隨後,窒息感接踵而來。

聽人說,人在極限狀態下大腦才最清醒。她太混亂了,急需清醒。

這幾日發生的事一樁接著一樁,走馬燈似的在她腦海裏一一呈現。

自從進入杭州,她總感覺幕後有一雙黑手再操縱著一切。

初到杭州,先是漪瀾橋遇阻,與元渺結怨。

隨後樓外樓疑雲,虞靜姝受辱而亡,這場軒然大波致使元渺身死,高翊身陷囹圄。

一環緊扣一環,最淺顯的目的是針對她和高翊。那還有沒有更深層的目的呢?

不是李令儀多想,實在是元渺夫婦身份太過敏感。

一個是敢於諫言卻被罷官的禦史,一個是家事清白的官宦貴女。

這二人身死,偏偏與她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太仆寺卿虞翔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言官清流更加不會善罷甘休。消息傳入京城,不知在朝堂又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或許,這也是幕後之人最深層的目的。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李令儀破水而出。她的破局之策還沒找到門,卻先一步被憋出了水面。

******

北京城又開始零星飄雪,乾清宮丹陛已經清掃過一輪,現在又落了一層薄雪。

梁德全手臂環抱一摞文書,顧不得濕滑拾階而上。

從乾清宮到午門,來回四趟,梁德全在這嚴冬中出了一頭熱汗。一邊走,一邊騰出手來拭汗。

走到正殿門外,他整整衣衫不經通傳徑直走進西暖閣。

案後正坐的皇上看到他擱了筆,擡手摁了幾下太陽穴,頗為頭痛的問:“怎麽樣了?”

今日散朝之後,太仆寺卿虞翔歸家,得到了女兒女婿雙雙身亡的噩耗。

虞翔軟著雙腿聽完了杭州元家送來的訃告,又仔細盤問了來人前因後果,虞翔只覺得氣血上湧,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隨後到書房含恨寫了奏章,一刻不等的到午門外求見聖駕。

皇上早在昨日傍晚就接到了浙江巡撫薛琮的奏章,對於杭州所發生的事大致上有了了解,因此對虞翔的來意心知肚明。

就因為心知肚明,所以皇上不準備見他。

此事不僅牽扯元渺夫婦,還涉及李令儀與高翊。到底內情如何,還需要進一步的調查,此刻見他也無益。

但皇上又憐他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苦,便讓梁德全親去相勸,假以時日查明真相必定給他一個解釋。

梁德全剛把虞翔勸走,回到乾清宮覆命,屁股還沒坐熱又聽人來報說都察院禦史想要面奏皇上,梁德全又馬不停蹄的趕到午門。

誰知竟跟虞翔一樣,也是為了杭州府的事情而來。

禦史言官可沒有虞翔好糊弄,任憑梁德全巧舌如簧也說不動他們,反而引得他們引經據典一同駁斥。

見此情況,梁德全也不再勸,只說要討皇上示下,便回了乾清宮。

皇上問話,又不能不答。

梁德全嘆了口氣,將懷中的一摞奏章呈到禦案之上,回道:“眾位大人現在還在午門外跪著不肯起,這是大人們讓老奴代為呈上的奏章。”

皇上拿起一本翻開,又聽他問:“崔桐呢?內閣的人呢?”

梁德全道:“皇上,前個兒崔閣老病了,告了假,現在還沒有銷假。”

“叫他來!還有其他四人!”

皇上氣咻咻的合上奏折,甩到一旁,又重新打開了一本。

一篇一篇的文章寫的文采斐然,這麽一摞,意思卻千篇一律。

先是舊事重提公主幹政之事,隨後憶往昔元渺在朝時的風采,又感嘆轉眼人去樓空的遺憾痛心,再痛斥高翊禽獸行徑,簡直天人公憤!進而參劾永定侯教子無方,罪無可恕。最後伏乞聖裁,嚴懲高翊。

事情還未查明,在他們筆下已經替人定了罪,似乎不淩遲處死,他就成了對不起天理人心的無道昏君。

“是!”

梁德全緩緩退出去,走到門口正巧遇到了端王與靖王。

見過禮後,端王看了一下裏邊,悄聲問:“怎麽了?”

梁德全擺擺手,示意他們出來,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靖王抿唇,笑道:“看來這回小十七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是夠棘手的。

事情像是一團打了死結的亂線,努力了幾天沒有一點進展。

給裴鴻羽尋找送信小姑娘的時限也到了,人卻沒找到。

裴鴻羽沈默著垂首請罪。

李令儀煩躁的揉了揉眉心,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裴鴻羽行為透露著詭異,卻一時也講不出到底哪裏詭異。

身處大順,雖然也有戶籍管理,但跟現代比還是差的多。想要滿城尋找一個不知姓名的小姑娘,無異於大海撈針。

李令儀本來也沒報什麽希望,讓他尋找只是試探。

結果什麽也沒試探出來,完全白費力氣。

她嘆口氣,看來人與人之間還是打直球的好。

李令儀示意何千戶扶裴鴻羽起來,隨後看著他的眼睛問:“小裴大人,我可以相信你嗎?”

“當然!”

須臾,裴鴻羽回答,眼神明亮而堅定。

午飯過後,李令儀一身男裝,帶著茶茶去了巡撫衙門。

馬車在衙門口停下,茶茶先一步上前讓守門的侍衛通傳。

守門侍衛起初還很熱情,待茶茶說明要見薛琮後,正搭話的侍衛等了一會兒不見茶茶有其他動作,拿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迅速冷臉,退回了原位。

茶茶:??這什麽意思?

茶茶回頭看向李令儀,李令儀也懵了,自己上去又說了一遍她們要見浙江巡撫薛琮,請他們代為通傳。

誰知他們恍若未聞,直接無視她。

茶茶擼起袖子,罵道:“嘿!怎麽著?都聾了?巡撫衙門是沒有耳朵好使的了是吧?”

……無人搭茬。

“大膽!你們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管你們是誰!”方才搭話的那個侍衛無所謂的開口,“不懂規矩的,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進去一步!”

規矩?

什麽規矩?

李令儀與茶茶不約而同的看向彼此,接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茶茶氣憤的耍起了橫:“管你什麽規矩不規矩!就問你們長了幾個頭,見了公……”

李令儀扯住她,阻止她自報家門。

她還想知道什麽規矩呢,自報家門之後可沒機會知道了。

李令儀笑盈盈的上前施一禮,問道:“我等是外地來的,與巡撫大人夫人家有親。初來乍到不懂得什麽規矩,還請大人明示!”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那侍衛看李令儀通身打扮,也是個有身份的人,或許是真的不知他們這裏的規矩,想來告訴他們也無妨。

因而說道:“在我們浙江地面上,不論你是知縣還是知府,就算是布政使到我們巡撫衙門也得這個,”說著做了一個數銀票的手勢,“實話告訴兩位,沒有這個,或者這個不到位,你們連我們衙門的門都進不去!”

那侍衛說話間,神情得意倨傲,十分以此為榮。

李令儀心中翻天覆地,面上仍舊笑盈盈的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放心,少不了幾位的,我這裏有的是!”

“只是不知多少才算到位?”

那侍衛聞言,道:“看官大官小了!五品以下,”他伸出三根手指,“這個數!”

隨後五根手指舒展,“五品以上,這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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