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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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撼庭秋

周蘭亭的這些話倒是有些出乎謝景明的意料了:“求之不得?吏部尚書在受寵和家底方面都不如英國公他們,太子能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周蘭亭喝了口茶水,慢慢的說:“如今形勢已是大不如前。殿下,你我身處其中,想必心裏多少能有些感覺。先帝雖說幹了許多荒唐事——抱歉,這件事原輪不到我來說什麽,但是既然是殿下在這裏,那我也不必避諱什麽了。先帝雖說幹了許多荒唐事,但是卻有一個好處,那便是從不過分寵信宦官。所以那時候閣臣和宦官倒是難得能和平相處。可是如今卻大不如前,皇上專寵宦官,致使閣臣如履薄冰。殿下,寵信宦官太過,已經是動了國之根基,讓天下如何不亂?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說著停頓片刻,又將話題說到了太子身上:“所以如今閣臣竟比不上尋常臣子了,手裏握著大權的六部裏面,一個吏部一個戶部算是比較拔尖可用的,其中吏部尚書就只一個嫡女,如今也到了婚嫁的年齡,太子求娶吏部尚書的嫡女也無可厚非。”

謝景明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這樣。只是雖然此番太子確實得利,但吏部尚書又怎麽會輕易將女兒嫁與太子?我記得吏部尚書是個頗為嚴肅古板的老頭,一旦認準一件事便會矢志不渝的做下去……榮華富貴和權勢不一定打動的了他。”

周蘭亭溫和一笑:“這便要提一下太子養的不知哪位好門客,給太子出主意叫他在賊人來劫吏部尚書的嫡女時出手相助,自然了,我看這賊人就是太子的手筆。不過外人不知道,在他們看來,太子不過是恰好路過救下這姑娘,又因為賊人人多勢眾不得不和這姑娘在外頭待了一夜……這件事後面如何說的不知道,但是眼下看來太子將這姑娘娶了便是最好的法子,既解決了相救之事,又全了姑娘顏面。”

謝景明聽後頗有些瞠目結舌:“這也太無恥了些,竟用一個姑娘做局……”

周蘭亭看著謝景明的樣子微微笑了笑:“這法子下流,但是卻實在是好用。這麽一來,這個問題不費吹灰之力便迎刃而解了。”

謝景明思索片刻,然後讚嘆道:“這位門客好生厲害,這麽刁鉆的法子都被他想到了。”

周蘭亭點頭笑道:“是啊,這是逼著吏部尚書束手就擒呢……”

吃過飯又說了會話,外頭天放晴了,謝景明便沒再多坐,起身告別離開了。

這時候方遼才進來,垂手站在周蘭亭身邊說:“據咱們的線人說,出這個主意的正是顧知諫。”

周蘭亭端茶的手一動未動,顯然早就已經猜到了,他和煦的說:“這個人做事從不在意過程,只要結果是他想要的,那麽過程他可以不擇手段。”

說著笑了笑,周蘭亭垂著眼皮饒有興致的想,這一點他倒是十分欣賞。

方遼想了想說:“太子顯然已經拉攏來了吏部尚書,接下來咱們是不是要有所行動呢?”

周蘭亭慢慢喝了口茶水,溫聲說:“我先仔細想想這件事還有沒有什麽遺漏,若是有頭緒了再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辦。你先下去歇著吧。”

方遼點了點頭,這便聽周蘭亭的話下去了。

周蘭亭便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細細思索了一下近來的事情,然後又將以後的事理出了個大概,只看著從頭到尾倒也沒有什麽太出格的事情,最後才松快下來。

近來朝堂上不大安穩,外頭也不算平和。

北邊有磐函一族虎視眈眈,東邊有大片的沙地,禿鷹一部對天耀肥沃的土地蠢蠢欲動,最西邊是茨州的丹陽,羌蕪一族在季晏禮的鎮壓之下算是勉強安分下來,但也依舊有卷土從來之勢。

但是維持住眼下這個微妙的平衡就幾乎已經用盡了天耀所有的力氣,如今前線戰事吃緊,各處都要用兵,用兵就得有糧草,有糧草就得要錢要種地的勞力。

可是現在這國庫捉襟見肘,再加上今年大旱,收成甚至不如前幾年,邊境要錢,禮部也急著要錢。

前些日子欽明帝又叫來百官開宴會,銀子像流水一般花了出去,進來的少出去的多,吏部那些人沒辦法,只好上奏請求提高稅銀。

稅銀變高了,百姓們的負擔更重,再加上地主故意提高地租搜刮民脂,那些種地的佃戶苦不堪言。

打仗的事情亂成了爛攤子,朝堂上也不太平。

都說亂世出英雄,現在雖然沒到亂世,但也有“英雄”陸續冒出了頭。

駐紮在北覃的是英國公段將和同他兒子段致貫。段將和是前朝舊臣,跟著上一任皇帝時就已經立下赫赫戰功,如今更是捍衛北方,將磐函一族逼退。磐函一族賠錢求和,如今方才到得到了短暫的和平。

段將和如今也是位極人臣,權力大了,難免就勝出些不當的心思。

如今段致貫在外面守著,段將和倒先求了恩典回了盛京看一看家中的親人。欽明帝念他功勞甚大,所以便不是節假日也給他開了先例。

欽明帝為表示愛念臣子,專門設宴為段將和接風洗塵。

除了這兩人外,還有其他作陪的大臣,周蘭亭便是其中之一。

吃飯時,段將和坐在上首,就連周蘭亭都屈居第二,不過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並不將這類的小事放在心上。

太監和宮女陸陸續續端上了菜,其他人還未動筷,段將和已經是先夾起了一點放在口中。光是吃也就罷了,他還要對菜品品頭論足一番:“這道菜我聽聞皇上愛吃,”說罷夾起一筷子蟹黃豆腐放入口中,細細嚼完了咽下去,看著欽明帝裝出一副客氣的模樣,“不過嘗起來倒是一般,全然沒有傳聞那般驚艷。”

其他大臣聽著這暗藏機鋒的話皆是一楞,唯有周蘭亭神色如常的繼續和自己手中的茶水。

最上面的欽明帝面色不變,口氣溫和:“愛卿嘗過江河湖海各色美味,自然不會拘泥於皇宮裏的吃食,不過各有所長,因人而異罷了。”

段將和微微一笑,方才不言語了。

其他大臣面色各異,都低下頭不敢言語,生怕和這兩位的其中一個眼神對視。

眾人“兢兢業業”的吃飯吃到一半,大堂中的氣氛才總算熱鬧了一點,這時候,段將和仿佛見不得大家開心似的又張口說出驚人之語:“陛下,臣鬥膽向陛下討一樣東西。”

欽明帝正被底下一眾臣子哄的笑逐顏開,聞言漸漸收了笑,但言語依舊溫和:“就算是你不說,朕也打算賞你東西。這些年你護國有功,朕心裏都記掛著,愛卿想要什麽東西?說說看吧。”

段將和微微一笑,說話毫無顧忌:“臣聽說陛下樣了一只鸚鵡,已經被訓得會接話說話,模樣顏色也都艷麗。臣便想著,邊境艱苦,若是能得一兩個玩意兒時時跟在身邊逗趣兒倒也不錯,就看陛下舍不舍得了。”

這番話說的真誠,底下的人都為他捏了把汗。

誰人不知這只鸚鵡是周太師送於欽明帝的?

鸚鵡已經送了一年,欽明帝是極其喜歡這個小東西的,成日裏養在自己身邊,一日三餐不叫宮女沾手,親自把水和小食餵給鸚鵡吃。那鸚鵡倒也通人情似的,別人餵的它到不吃,只吃欽明帝親手拿的。又會說人話,欽明帝問什麽它還知道挑著有趣的答,久而久之,欽明帝喜歡的了不得,等閑時連碰也不叫旁人碰一下。

可是現在段將和大剌剌的開口便要,見欽明帝一時間沒說話,段將和又窮追不舍:“別的金銀財寶微臣一概不稀罕,就只這小東西深得臣心,陛下體恤臣子,想必不會推辭。”

這時候,周蘭亭溫和的開了口:“國公若是想要鸚鵡,我這裏正好還有一只,模樣大小同陛下的幾乎一模一樣,也會接話說話,不如就將這只送與國公,不知能不能入國公的眼呢?”

欽明帝看了周蘭亭一眼,沒說話。

周蘭亭這是給了段將和一個臺階,若是他順著下來那最好。其他人也顧不得吃東西了,全都屏息凝神觀望著事態發展。

段將和沒要這個臺階:“太師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微臣仰慕陛下,更想要陛下親手養的,這樣當微臣遠離盛京的家人朋友,獨自在邊境時,也好存個念想的東西。”

底下人紛紛噤聲,也有一兩個不怕事的敢出聲說一兩句打趣緩和氣氛,不過都被段將和毫不客氣的擋了回去。這些人面上無光,便訕訕的也不再說什麽了,氣氛再度安靜下來。

欽明帝沈默兩秒,知道自己是非回答不可了:“既然愛卿想要,那我過後便叫人送給你。”

鸚鵡和天下,欽明帝還是能分出孰輕孰重的。

畢竟這事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做臣子的想向欽明帝討要一個小玩意兒,又不值錢,又不難找,若是欽明帝不給,傳出去倒叫人覺得欽明帝也太小氣了些。

臣子常年在外面吃沙子,可是現在回來了,把一個玩意兒都不舍得拿出來。便是欽明帝再喜歡,外面的人不了解,哪裏能說得清楚?

可是欽明帝打算息事寧人,段將和並沒有打算就此結束,他擡起酒盅喝了一口,忽然又笑瞇瞇地說:“前些日子微臣還聽說先帝留給陛下的那張大弓陛下只擱置在一旁等著落塵,那弓得需力大無窮之人才能拉動,陛下留著也無甚用處,正好微臣也有一張,兩張正好湊成一對,用起來也漂亮些。微臣鬥膽向陛下討要,不知道是否能忍痛割愛賜給微臣呢?”

顯然大家對這把弓都略有耳聞。

這話還得從先帝說起。從前段將和南征北戰立下了汗馬功勞,那時候他不過十幾歲的年齡,卻敢托起一把長槍上戰場殺敵,後來一路立功一路被提拔,二十出頭便已經憑靠自己的戰績出了名。

再後來戰事平息,因為他戰功赫赫,便如願當上了大將軍。先帝感念他功勞苦勞都有,將自己的長弓給了段將和。

那匠人一共做了兩張,先帝在將其中一把贈與段將和之前便曾說過,另一把是要給下任欽明帝的。

所以說,這把弓不僅僅只是個器物了,更是無可比擬的榮耀象征,有了這把弓,便如同有了丹書鐵券一般。

如今段將和直接開口,話裏話外都聽著恭敬,可是內裏卻多是不尊重。

欽明帝的手擱在桌下,因此旁人便看不見他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但他面上卻依舊笑的得體:“既然如此,便一同賞賜給愛卿。”

下面的氣氛一松,立刻推杯換盞說些熱鬧的場面話,又恭賀欽明帝得得一賢臣,祝賀段將和效忠於一個懂事理有知道體恤下人得明君。

不管怎麽說,起碼大家面子上說的過去。

宴會結束之後,欽明帝獨留下了周蘭亭。

等其他人都走完了,他又遣散了宮中伺候的宮女太監,然後才叫周蘭亭坐到身邊來同他說話:“今日英國公來了,因他不常來,又有軍功在身,所以冷落了你。朕知道你心中向來不在意這些,不過還是要同你說說。”

嘆了口氣,又說:“你給朕的那鸚鵡是朕親眼見著養大的,從前連毛都沒有多少,如今已經是比一個巴掌還大了。好端端的養著,沒想到竟會有送走的一日。那小東西只吃朕餵給的東西,旁的一概不要,送過去了也不知……罷了,已經是要送走的東西了,再多想也無益。”

周蘭亭聞言溫和的說:“陛下,微臣說家中還有一只鸚鵡並不是托詞,如果陛下真的喜歡,不如微臣把那只送進來也是一樣的。”

欽明帝笑了笑,又咳嗽兩聲,然後才擺擺手:“罷了,瞧著一樣,但到底不是一個。”

猶自傷神了一會方打起精神來說:“那張弓朕原本是想著給你的,沒想到被人搶先了一步。不過那個時候朕也不好在說提前許了人,倒像是朕舍不得,故意說的托詞一般。朕現在倒是十分後悔,早知道如今這種情況,前些日子給了你也是好的。”

周蘭亭便笑道:“那弓得需要力氣大的武將來用,就是給微臣,微臣這身體也拿著也是暴殄天物了。”

欽明帝想到他的身體,又嘆了口氣:“一會朕再從庫裏找些上好的藥材給你送去,你平日裏也註意些,莫要再病上添病,那可就難辦了。”

周蘭亭沒拒絕,又陪著隨便說了些話,見天色不早了欽明帝才叫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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