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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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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前方就有一家賣糕點的鋪子,謝景明同周蘭亭進去之後仔細挑選了一陣,然後拿著一提雲片糕出來了。

看到這個,謝景明才想起來前幾天還在清河縣買了“土儀”,他抖了抖手裏的雲片糕,笑著對周蘭亭說:“對了,我險些給忘記還買了東西給你的。清河縣的腌肉十分出名,前幾日我買了一些正想給你嘗嘗,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了。東西還在我那裏放著,晚上回去的時候拿給你。”

周蘭亭笑瞇瞇地說:“腌肉我倒還真是少吃,等回去了一定嘗嘗看。若是覺得不錯了,以後就常過來買。”

謝景明聽了便說道:“那到時候我替你來買吧,小廝不知道哪裏的最好吃。”

周蘭亭笑著應下了。

兩個人又沿著街道一路往前走,越往裏人越少。兩個人享受著片刻的安寧,倒也覺得愜意舒適。

周蘭亭在這裏住了一日,第二日還是謝景明親自送的人。

他親眼見著周蘭亭坐上了馬車,看那馬車搖搖晃晃的走遠不見了才又轉身回去。

那個琉璃華蓋翠帷馬車離了人眼之後,方遼才靠近車子的帷幔壓低聲音同周蘭亭說話:“公子專門來看了一眼,可曾有什麽不妥?”

周蘭亭的聲音從側窗傳來,聲音平穩,但方遼聽出他心情是不錯的:“並沒有什麽不妥。今日過後,咱們怕是要抓緊時間料理朱家了。”

方遼略略思索了一下,然後道:“公子不是說時機不大合適要再等等麽,怎麽突然就要動手了?”

“殿下得罪了朱筆言,朱筆言被家裏慣的無法無天,以他這睚眥必報的性子想來之後必定會對殿下做些什麽。與其被動的等著別人動手,不如自己主動解決掉這個人,將危險扼於未萌芽的時候。”

“公子既然已經打算好了,那便全憑公子做主。”

車子裏的周蘭亭慢慢合上了眼睛,修長的手指半彎,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手中的扇骨。

他溫柔的想,該用什麽法子才能將這件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呢。

·

謝景明忙碌了十幾天才將所有事情做完,回盛京的時候,先進京覆命,然後才拿著在各個縣裏買的“土儀”給張文元送過去,最後又一一拜訪了幾個好友。

忙完了這些瑣事之後,謝景明才放松下來。

這兩日朱筆言倒沒什麽動作,謝景明也沒分出什麽心神放在這件事上面。

最近周蘭亭倒也挺清閑,在家的時間大部分都用來指導蔚星言修剪樹枝。

蔚星言算是真真正正的在周蘭亭家住下了。原本他只是在周府做事,一來掙點銀子,二來有個安身的地方。

可是後來同府上的楊子明一來二去的也混熟了,楊子明知道了他在外面也是居無定所,索性回稟了周蘭亭,叫他自己住在了這裏。

蔚星言雖然防備心極重,不管是對誰都不很信任,但他吃苦耐勞,臟活累活都願意做,既不抱怨也不挑三揀四,是以相處下來,府上的人也很喜歡這個年紀尚輕的小夥子。

府上有個從八九歲就被送進來的孩子,這孩子名叫周停雲,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就出來流浪,還是楊子明在街邊撿到的。現在已經十五歲。周停雲古靈精怪,再加上又只是個半大孩子,所以府上的人都會有意無意的關照他。

周停雲和府中的人都親近,而蔚星言剛來不久,周停雲和他的關系就已經勝過府上的其他人。兩個人能聊得來,而且加上年齡在府上是最小的,習性相投,所以更比別人親近。大概看周停雲還不過是個孩子,心思不如大人有彎彎繞繞,所以蔚星言在對著他的時候才能完全松快下來。

蔚星言小時候摸約遭受過不少不大公平的事情,周停雲纏著他問他從前的事情時,蔚星言言語間總是會流露出一種下意識地抗拒。不過久而久之,蔚星言也會斷斷續續透露出一些和自己有關的東西。

他在有記憶的時候開始,身邊就只有一個比他大不了兩歲哥哥,但他和哥哥只相依為命了摸約五六年的光景。

那時候的日子雖然窮苦,但好歹骨肉至親都在身邊,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安慰了。可惜禍從天降,有一次一個有權勢的人家當街不小心被一個過路百姓驚了馬,這位公子哥當即發怒,不僅當場打死了過街百姓,過路的蔚星言和哥哥也莫名受到了牽連。

蔚星言哥哥為了保護蔚星言被那公子哥蠻橫的擄走了,從此以後親兄弟骨肉分離。這些年來蔚星言一直在尋找哥哥,但他哥哥自那以後便杳無音訊。

蔚星言的哥哥蔚雨陽是治家的一把好手,若是家中有家財萬貫的,摸約到他手裏也能治理的井井有條,可惜自從生下來家裏就沒有一點富裕,自然也無法讓他發揮自己的才智。

不過雖然家裏沒什麽東西,但是在蔚雨陽精打細算之下,日子倒也還過得下去,有時候蔚星言還能有新衣服穿,比其他那些窮苦的小子好上了不止千倍萬倍。

大概是因為身邊只剩下了這唯一的弟弟,所以蔚雨陽格外偏愛蔚星言,家中所有的好東西先緊著蔚星言吃喝使用,自己才用次下的。在蔚星言生辰那日,他難得奢侈一回,拿錢打了一把精致的匕首給蔚星言防身用。

蔚雨陽被抓走之後,蔚星言四處打聽哥哥的下落,不過有一些心懷不軌之人看出來了蔚星言涉世未深,所以故意坑騙他。

蔚星言有些時候大概也能明白他們在騙他,但是沒辦法,他人單力薄,想找人只能用笨法子。

於是他身上的衣裳送給人了,家裏的鍋碗瓢盆乃至去賣苦力賺錢都給了人。

他留下的只有那把匕首。

蔚星言存了睹物思人的念想,這把匕首是哥哥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了,所以他一直小心保管,輕易不露出來。

可是不知道哪日有人留意到了他懷中藏著東西,但是因為蔚星言小心的藏好了,所以看不真切到底藏了什麽。但那人見蔚星言如此小心翼翼地模樣,還以為是什麽貴重地寶物,於是便起了歹心,聯合了自己一幫子狐朋狗友在一個晚上將人堵在了巷子裏。

為首的長得賊眉鼠眼,下流的笑著讓蔚星言把寶貝交出來,蔚星言自然是不從,於是被那一夥人不由分說地蒙著頭打了一頓。

最後那把匕首也被人搶了去。

為首地將匕首擱在手心裏翻來覆去地瞧了瞧,最後一口啐在了蔚星言臉上,晦氣的說:“我當是什麽寶貝,原來就是一把破匕首!呸,害老子白忙活一場。”

說著當著蔚星言的面狠狠一使力,那把被蔚星言看作是寶貝的刀子就攔腰彎折,仿佛是這樣做還不夠惡心蔚星言似的,那人將刀子往遠處狠狠扔了出去,那裏有個河,只聽見沈悶的“噗通”一聲,匕首沈進了河底。

那個人惡狠狠的踹了一腳蔚星言的肚子,又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後才拍拍手,招了招手對其他人說:“真是晦氣,我們走!”

一陣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和辱罵聲逐漸遠去,蔚星言獨自用了用力,可是卻發現自己四肢癱軟,根本用不上勁兒,想來是被打著哪裏了,不知道有沒有被打壞。

寒氣逐漸上來了,現在是冬天,晚上更覺得寒冷,再加上蔚星言的衣服已經都給了別人,所以整個人的身子都變得冰涼。

他一個人躺到了夜深,覺得好不容易恢覆了一點力氣之後才艱難的爬起來,他一步一趔趄的往湖邊走,現在已經夜深人靜,周圍沒有一點人聲,只能聽見小蟲震動翅膀時的嗡嗡聲。

湖面平靜的像一面鏡子,天上只有一輪圓月照明,月亮倒映在湖面上,像是最溫馨不過的場景。

蔚星言沿著河岸往裏走,蹚著水一步步走向河中心,他彎著腰在冰涼的水裏摸索,雙手抓了一把河底的淤泥。

他在水裏找了整整一夜,大半已經結了冰的河水冰冷刺骨,第二天蔚星言上岸時,雙手雙腿已經凍得發紫,腿比之前粗大了一圈,腫成了一個發面饅頭。

他還是沒找到那把匕首。

蔚星言上了岸搖搖晃晃的走了沒幾步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發了高熱,整整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都躺在河邊。河邊的濕氣侵入他的身體,冷熱交替讓他的大腦變得神志不清,他做了很多的夢,他夢到了小時候,蔚雨陽還沒離開的時候。

他還記得和蔚雨陽一起在陽光下奔跑的時候,稚子的笑聲飛越草原和荒地,飛過重疊的數年光陰在蔚星言耳邊響起。

他會在一陣痙攣後忽然笑出聲來,然後又開始毫無征兆的流淚。

偶爾清醒的時刻,他會覺得自己最後大概會死在岸邊。

他對這樣的結局沒什麽異議,只是覺得太可惜了點。

可惜了直到死之前都沒能再看一眼那把匕首,可惜了在尋找了這麽久之後都沒再看見蔚雨陽。

不過到最後他沒死成,不知道是他命太硬還是上天終於對他網開了一面,蔚星言躺了一天一夜之後竟還悠悠轉醒,他的頭還一陣陣眩暈,所以緩了片刻之後才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他茫然的看了看四周,這些日子的記憶才慢慢鉆進他的腦子裏。

他安靜的在河邊坐了很久,直到太陽高高的升起來,他才站起身,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那個四面漏風的屋檐下。

這是別人家的屋檐,但對蔚星言來說和家沒什麽區別,他晚上常常睡在這裏。

躺下的時候臺階硬的硌人,但是蔚星言覺得這裏倒是比岸邊暖和些,也比岸邊幹燥。

他開始四處攬活做苦力,那場經歷似乎並沒有改變他的外表,但是卻讓他的內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堅守內心那所謂的底線,他開始跟著那些混混偷東西,見到過路的人時會故意設下陷阱看他們跌倒,然後躲在房子後面和小混混們一起開心的開懷大笑。

這樣有活就幹沒活就去偷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周蘭亭將人帶進府。

府上有很多金銀珠寶,但蔚星言卻一直沒動過什麽不該有的心思,一開始是因為初來乍到,再加上舍不得因為偷竊之事被主人家趕出來失掉這份風吹不著日曬不著的好日子。

後來則大概是因為府上的人對他太過於溫和,讓他頭一次在除了蔚雨陽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了所謂“溫情”的東西,所以叫他歇了這份心思一心一意的為周蘭亭幹起活來。

周蘭亭分配給他的活倒也不多,而且也不累,不過是照看一下園子裏的花草樹木,偶爾給它們砍砍樹枝施施肥而已。

再加上有周停雲成日裏粘著他逗趣說話,這樣的日子倒也過得無比快活。不過他也沒停止找蔚雨陽的心思,只要得空出去,便會伺機打聽一番。

周停雲知道了這件事之後,便也一直賣力的幫他,只不過到底是已經過去了太久,再加上沒什麽有用的線索,所以多半還是一無所獲。

周蘭亭時常也會同蔚星言說話,問問他有沒有不習慣或者是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謝景明來的時候,周蘭亭也會順嘴和他提一兩句蔚星言。蔚星言現在已經真正的融入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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