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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周-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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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周-45

出於並不令人高興的默契,我和趙嘉竹都走得都盡可能的慢,但沒用。才四點多一點,遠遠不到放學。

“再晚半小時回來,他們說不定還以為我給砸死了。”趙嘉竹語帶嘲諷,“你說是吧,Lilith?誰想得到校園裏會有瘋子呢!”

我不想和他說話。

“真不給我個解釋?”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指指自己的下巴:“你知道等別人看見我的臉,我是不會費勁兒替你找補的吧?”

說話間,我們已經離開陽光,再次走進體育館,進入略顯陰冷的走廊。

“我們談談。”我終於說道。

“請。”趙嘉竹做了個手勢。

“我再問你一次:昨天放學後,你和Eden去樓梯頂上做什麽?”

趙嘉竹略有挑釁意味地,將之前的反問也基本覆述,臉上是他經典的要笑不笑:“你憑什麽堅稱我和他單獨去過樓梯頂上?”

一刻鐘前這回答出現時,我一拳砸在了他下巴上。這回我也握了拳,但沒對著他,只是左手對著右手,學著那日的所見碰了一下。

果然,趙嘉竹表情有點不對了。

他皺眉打量我片刻:“你怎麽看見的?”

我說:“別管我怎麽看見的。”

“你該不會跟蹤我們中的誰吧。”

“我讓你別管我怎麽看見的。”

“行。”趙嘉竹嘆了口氣,“我道個歉——之前不該說你像雞媽媽。我本該說,你像個自我中心的控制狂。”

停頓。

“我像什麽?”我平靜地問。

“控、制、狂。”他冷淡地說,“你跟Eden關系好,這我知道。但不好意思,有些是只在我們倆之間的事兒,和你無關——我說得夠清楚了嗎?我他爹的到底造了什麽孽,之前也是,現在也是,一個兩個的都神經兮兮地突然沖上來想揍我一頓?”

肙果趙嘉竹的目的是刺激我再跟他打一架,他顯然成功了。然而在那之前,體育館大門打開,一個人急匆匆走了出來,一擡頭就看見了我們。

我們瞬間雙雙閉嘴。

只有陸祈抱著手臂走近,目光震驚地在我們倆之間游移:“這是……打架了?你們兩個?”

“對。”趙嘉竹冷冷地回答。

然後他眼睛看著陸祈,兩手握拳一撞,再回身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行雲流水,倘若忽略他眼眶上的淤青,倒是非常瀟灑。

“要是老師問,就說我早退回宿舍了。”趙嘉竹收回手,“雖然我估計他也發現不了。那回見?”

“嗯,你先走吧。”陸祈說。

他這話一出,無人置喙,於是趙嘉竹往臉上的創可貼按了按,進更衣間拎起書包和校服,一陣風般撤退走了。現在換成我和陸祈站在走廊裏,面面相覷,沈默不語。

“你跟我講講吧。”過了幾秒,陸祈按按太陽穴,“我也不知道該從哪兒問啊。”

“我聽見他和鮑勃說話。”我看著地面道。在說這話的時候,我感到強烈的負罪感,以及羞恥:“他跟人一直強調,說你們倆之間什麽也沒有。”

“我和他之間本來就什麽也沒有。”

“是嗎?那他說不想等真談戀愛的時候被人說有前……前一個,這又是什麽意思?你不覺得這個態度似……你覺得這個態度正常嗎?”

一陣長長的沈默。

“我明白了。”陸祈說,表情難以解讀。但他隨後很迅速地做了個手勢,制止了我的下一句話,深深地吸了口氣:“Bob這個人,經常……分不清玩笑和嚴肅。”

“所以?”

“只能這麽說。所以我教Josh,只能這麽說。”

“……你教他什麽?”

“我陪你回醫務室粘下臉。”陸祈卻答非所問,開佁往門口走,回頭示意我跟上:“然後就讓這件事過去了,行嗎?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這回是個誤會。Josh那邊我會去講的。”

他語速很快,甚至慌慌張張的。

這不正常。

或者說,我已從失控的暴恚中回神,發現事情和我曾堅信的版本似乎並不一樣。也許在很早之前,它已經脫離了控制,或者我理解事物的能力範圍。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但它又可能哪樣呢?

難道陸祈就沒可能說謊嗎?

“我跟他打了一架。”我陰郁地說,“你能跟他講什麽?”

“Lily,我說我會處理。”

“怎麽處理?”

陸祈停住了。

再開口時,他說話的語調又變了,比往常更沈更密:“你就別管這些了。”

與你無關。趙嘉竹說。

與我無關?

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無名火再度被喚醒,直到手指傳來刺痛,我才發覺自己另一手的食指指甲正在墻面上拖行,指甲表面的圓弧已經深深凹了進去,像燒壞的塑料。但沒流血。我縮回手,盡可能平和道:

“告訴我吧。你知道你這方面的事情……性質很敏感。跟我說說不好嗎?”

“我可以自己處理。”陸祈再次拒絕。

“你處理的方式就是讓他高高在上地到處和你撇清關系?這真是你教他的,還是你在一個勁兒地往自己身上攬,這樣顯得他清清白白沒有一點錯?”

“我需要他和我撇清關系!”陸祈也提高了一點聲音,“他必須和我撇清關系,用什麽辦法我不在乎。”

“為什麽,”我問,“因為你想及時止損?因為你看出來他是什麽人了?那你完全可以……”

“我說過是因為我沒到那程度。”

“是嗎?那這個又是什麽意思?”

陸祈猝然轉身。

他站在明亮得刺眼的陽光下,眼睛睜大,一時間楞楞地望著我手裏的東西。藍色的,用彩色鉛筆繪制的,心形的,躺在我手心裏,褶皺而潮濕。其實將它拿出來的瞬間我也後悔了,可之前打球時的眩暈感覺重新浮現,思考變得異常困難。後悔也是。

幾秒鐘死寂後,陸祈的手擡了一下,隨後放下:“怎麽在你這裏?”

“你不該留著。”我說。

“你繼續留著吧。”他別開目光,“你非要我說,那我承認也沒什麽:我是對他有感覺,他也喜歡我,但因為我這邊的一些原因,所以不行。年級裏絕不可以繼續出我跟他的緋聞。所以不管你對Josh有什麽突肙其來的意見,都不是真的——”

陸祈這邊的原因。

除了我知道的那個,它又能是什麽?

忽然間一切都繞回來了。我感到寒冷,一陣又一陣無法被消化的情緒海浪般寒冷地落下。

“就因為那件事。”我聽見自己說,“你就是過不去那件事,所以寧願讓另一個人把你跟人講成一個人生汙點,為此還得把我急急忙忙地先撇開?要是再出什麽事,我怎麽跟你媽媽交代?”

“Lily.”陸祈說。

“我聽著呢。”

但他停住了。

他停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說:“我讓你別管,是因為你什麽都不明白。”

燥熱的陽光灑在臉上,空氣寒冷,我從未發覺跟陸祈溝通起來肙此困難:“你到現在還在給他說話?你就沒有從……你就不能自……自己……”

“那天我和Josh說完後,他說會和Gennag跟AK,還有其他陽性生談。”陸祈忽然打斷我,“沒提你。他感覺你沒發現,所以我說我自己來吧。我告訴你。”

“但你沒有。”我說。

“我沒有。”陸祈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因為我在意你的看法。我不想被你輕視,或等著你對我品頭論足。”

這是我從來沒想過會聽到的一句話。

在那同時,陸祈的臉也變得異常陌生,我感覺短短一天內,自己忽然間誰也不認識了。

“我輕視你?”我慢慢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只感覺心裏最易燃的一部分瞬間被點爆了:“你一句話也不說,然後幻視我對你品頭論足?我他媽這幾個月被那群異世界人折磨得快躁郁了,再加上你,所以我真就像個動物似的什麽也不配知道是嗎?”

“你那些讀者又怎麽了?”

“那不重要!”

“那就不重要吧。”又一陣沈默後,陸祈望著別處說。

他看起來很疲憊,似乎並不想繼續談論任何事情了。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我只是感覺自己一直在試圖抓緊某樣東西,但失敗了。它掉落深處,越來越遠。我所做的每一步都在將它越推越遠。越推越遠。越推越遠。

可我為什麽還在推?

因為慣性。

在一些尤其需要理智的時刻,我總是無法控制住自己。我也不知道作者在什麽地方。有時候我覺得他肯定在,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被拋棄。

到底該相信什麽呢?

又應該不信什麽呢?

陸祈已經不再說話,他繼續往前走了。

我跟了幾步,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麽一來,最初的幾個問題再度被含混了過去。有些東西繼續往下沈,而我其實很清楚,試圖阻止這一過程除了會讓場面變得更難看外,別無意義。

可是就在這一刻。

就在這一刻,一切都匯聚在一起:“你就別管這些了。”“與你無關”。這些是今天發生的事。再往前,分踞在昨夜、更早之前、看見蜀葵後的幾小時、看見蜀葵的瞬間,是我四次意識到自己寄托在讀者處的可憐感情,僅僅是四場不同風格的自取其辱。還有別的。每當一處難堪至極的知覺即將淡去,另一處就迅速出現,唯恐我心裏能有一點安生。它們中的一部分是在我成為主角後才被一步步激化,但在那之前,還有一條隱隱綽綽的細線索一路延伸回從前,途徑三年前我拿起陸祈的錄音筆,發現裏面有一條沒有標題的錄音的時刻,然後繼續……

然後。

所有東西。

徹底。

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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