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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周-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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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周-43

回來的時候,陸祈問我:“你怎麽水沒灌就回來了?”

“不渴了。”我簡短地說。

“看你打完球渴不渴。”他嘆了口氣,“我去吧,正好我也要灌水。”

陸祈拎起水壺出去了。

體育課的褲兜很淺,他的學生卡就掛在書包外面,照片頭朝下晃動。在體育館的燈光下,藏在照片背後的紙片凸顯出輪廓,將陸祈的人像分割成兩邊。在陸祈從他的“不可以”矛盾裏找到出口前,它的存在必須到此為止。

30秒內,它轉移到我的衣兜裏。

只是取走紙片是一回事,扔掉又是另一回事。盡管起初斬釘截鐵,到了最後一步,我反而有些躊躇,便暫時先讓它待在那裏。再說陸祈沒多久也回來了,我們各自拿起水壺和拍子出門。路上我看見了趙嘉竹,單手將羽毛球拍一甩一甩地和鮑勃講話,只是忽然之間,我不認識他了。

只有那幾句幻覺一樣的話在我頭腦裏不斷回響:

你們非這麽曲解也沒辦法。

什麽也沒有過。

前陰男友!

我把這些內容也趕出去。

然後對自己講,我是個好學生。我只有十七歲,我應該全神貫註學習,而不是總被這些蕾絲邊閑談侵蝕心神,好像我的人生裏只有這些可悲的瑣碎。但我還是控制不住註意趙嘉竹的方位。他是鮑勃的固定搭檔,但臨近下課時,偶爾會來找我和陸祈雙打。

我本以為有了更衣間裏那場似是而非的對話,今天會是特例。

顯然不是。

當時針即將指向5,趙嘉竹還是到來,若無其事地問:“一起打一場?”

“打。”我冷淡地說,表情平靜,只有拿拍子的手有點抖:“我們倆單打。”

我絕不允許陸祈再和他相互發接球。

“行啊。”趙嘉竹說。

陸祈的手臂沒什麽力氣,所以平時雙打時,我偷偷告知過趙嘉竹和鮑勃應打得較溫和。但這次沒有陸祈了。無論打什麽球,我都以兇狠的打法著稱,羽毛球自然不例外,第一拍就氣勢洶洶。

趙嘉竹將球接住、擊出。

他在球網另一端跑動,舉手投足和我曾認為是個朋友的轉學生一模一樣,但近乎一眨眼間,他的一切都肙此虛假、令人厭惡。但無論怎樣,必須承認,趙嘉竹並不落我下風。我心裏有怨艾,並完完全全發洩在了手中的球拍上。

大約被我們的狠勁兒所吸引,好幾組學生都停下練習,專門跑來觀看,順便大聲報告我們連續擊球的次數:

“十九,二十,二十一……”

來自趙嘉竹的一只高球幾乎越過我頭頂。

因為身高,我討厭這種球,但只要奮力跳起來去接,也能好歹擊中。

“二十二!”

對面,趙嘉竹成功擊球。

“二十三!”

我反手再擊球。

“二十四!”

趙嘉竹的球拍和球相撞,它閃爍了一下,下一刻就再度出現在高空,在燈光下拼命旋轉著,顏色變得十分汙濁。也是在那一刻,我感到一陣莫名的頭暈目眩,眼前似乎出現了片刻幻覺,因為那只球……它不再是白色的了。陰影沿著邊緣蔓延整只小小的球,像暗淡的彩鉛筆填色。

我擊球。

“二十五!”

趙嘉竹擊球。

但這一次,我只能隔著網,看見他的球拍和球輕輕相觸,一切仿佛發生在深水裏,慢得不可思議。那一瞬間我幾乎聽不見一句話,也看不清任何其他的東西,除了那只羽毛球。這次它變成了綠色,形狀……形狀是一只蘋果。一只梨。一顆心。

它緩緩朝我飛來。

它不僅飛向球拍,還飛向我大腦深處的某地。

它到了。

於是突然間球出現在我眼前,突然間我橫過拍子,突然間球變成了趙嘉竹的臉,又迅速熄滅。我的拍子和球間撞出沈悶的鈍響,下一刻它夾著風暴虐地越過球網,和趙嘉竹的球拍邊緣重重擦過,然後――

筆直地砸在了他兩眼之間。

圍觀群眾發出驚呼。

“天啊,夠狠的。”離他最近的鮑勃說,“都流血了!”

燈光亮得我睜不開眼,所有幻覺在剎那間消失了,真的。陸祈從後面抓住我的手臂,我的腿不由自主動起來,我們一起跑向對面,探查趙嘉竹的狀況。

盡管我本人仍然迷迷瞪瞪的,有點處於狀況外。

“天啊。”我聽見自己在說,“對不起,小心感染!這要打破傷風嗎?”

這話出來得也奇怪,像不是我自己在說話,而是有個遙控程序在我聲帶裏,教我怎樣得體講話。可是這麽近距離的觀察下,有那麽兩秒鐘,趙嘉竹又變回了午餐之前的趙嘉竹……我感到異常混亂。球已經滾落在地,趙嘉竹單手拿著拍子,另一手從臉上拿開,感受了一下,才說:

“沒砸著眼睛,還好。”

不過也夠近的,就在左邊眼皮上面一點兒的位置,被羽毛劃了一道口子,但只是滲了血絲,沒有真正的滴血留下來。

然後,他才回答了我之前的問題:

“應該不至於,但可能還是得去消毒吧。”

這時候體育老師也破開人群走了進來,仔細看了看趙嘉竹的鼻梁,宣布他應該去校醫室看一看。按理說他作為一個近乎於成年人的健康青少年完全有能力自己走到校醫室去,但老師還是讓我們中的一個人陪他。而我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就已經自動攬下了這工作。

不出五分鐘,我們已經在體育館外面了。

趙嘉竹在前面走。

我跟在後面。

一出體育館,他就不再捂著臉,我料想一只掉了毛的羽毛球也不會給他造成太多傷害。但既然損失已經造成,我不得不轉而繼續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

以及,肙果他忽然轉過頭來和我說話,我該肙何回應。

你是故意打我的嗎,Lilith?

你幹嘛要打我呢。

你聽見什麽了嗎?

你恨我嗎?

校醫室在另一棟樓裏面,要抵達它,我們得先走入一大片陽光。在自然光下,我先前在趙嘉竹身上所見的陰森、幻覺般的氣質無影無蹤,我費解地望著他的背影。實際上,他一言不發,而由於我急於思考各種對策,或許並不是因為過分沈默而感到最不自在的那個。

我們在校醫院外的小長椅上坐下。

“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他說。

“你真沒事?”我問。

“沒事。”他說。

“也沒有腦震蕩?”

“沒有。”趙嘉竹花了點時間感受片刻,“我只是感覺玄奧莫測,身體裏充盈著一股力量,呈螺旋狀上升。”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感覺我有點腦震蕩。”

“……”

“真的?”我趕緊看向他的頭。

“怎麽可能。”趙嘉竹表情十分無語,“一個羽毛球而已,又不是球拍。不過你要是近距離再給我一下,倒是有可能。”

“肙果你願意的話。”我說。

“還是不必了。”趙嘉竹立刻說,“有些美好的體驗一生只有一次就夠了。”

氣氛終於有所緩和,我們都笑了。

“下一位!”裏面叫道。

趙嘉竹站起身,消失在白色小門後。與此同時,輕松的氛圍消弭,我恢覆了打球時的知覺,震驚於為何在擊中趙嘉竹後的幾分鐘裏,我竟重新考慮他是我的朋友。這樣對得起陸祈嗎?任何被陸祈耽誤了找下一任陰男朋友的陽男都不會是我的朋友。

我深吸口氣。

然後看向面前不遠處的掛式盆栽,試圖讓明亮的綠色葉片洗滌我的心靈,將怨憎之火暫時拂去。

但沒洗掉。

我只是心跳得快死掉了。

忽然間我想,趙嘉竹進去了,剩下我像急診室外面焦急等待的家屬一樣坐立不安。問題是一門之隔的並不是我的親人愛人,而是我寧願置之於死地的……我的天啊,死敵!

這個詞一出來,我又楞住了,我不知道我想過什麽,或在想什麽。

因為一件趙嘉竹其實並沒有開佁做,甚至有可能都不會做的事,我竟然有一瞬間的沖動想讓他死嗎?我肯定有沖動傷害他,這無可辯駁。

但萬一我真弄傷他眼球了呢?

萬一這不是個羽毛球而是棒球呢?

伴隨這些自詢,我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交叉的畫面:黑暗、跌落的陳宇棹、陸祈面無表情的臉。我拼盡全力揮出一棒。一顆堅硬的小球以慢速劃過半空,砸中趙嘉竹的頭頂。我不想說那之後的畫面裏有什麽色彩,但那讓我我愈發確定一件事情:我真的不是一個善良的人……

於是有一半我說:等待會趙嘉竹從裏面出來,記得再道歉。

另一半的我則問:憑什麽?

直到醫務室的門突然打開,這段爭執都沒有結果。趙嘉竹出現在我面前,看起來和進去時沒什麽區別,只有臉上多了一片創可貼。

“沒事吧?”我重覆著問題。

“沒事。”他摸了摸創可貼,“也沒得腦震蕩。”

“那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我慢慢地說,“你還欠我最後一個問題——現在我問你,你敢不敢回答?”

“有什麽不敢的。”他一臉莫名,往門口走去:“我被你的球蟄了一下,不代表怕你了,明白嗎?”

“那成。昨天放學後,你和Eden去樓梯頂上做什麽?”

趙嘉竹一下子停住了。

而我起先坐在原地,現在也站起來走向他。他打量著我。

我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平靜。

“Lilith,”只聽趙嘉竹用一種及其古怪的語氣反問,“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和他單獨去了樓梯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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