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攻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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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攻視角）
人說，緣分天註定。
可上天降賜的緣分用盡了怎麽辦剩下的，不還是得靠自己去爭取。
偏這人太貪心，兩世，三世不夠，瘋魔著，又去追求那難如登天的生生世世。
紀承安就是這種人。
他從小命不好，爹娘被一場大火燒沒了，他死裏逃生，嬸母有自己的孩子，不願養他，轉手將他賣給了牙子。
牙子愛錢，酗酒，不講個好價錢不願意撒手，一堆孩子裏，他讓紀承安去打酒最多，喝了酒，打紀承安的次數也最多。
打紅了打腫了也不關心，不給看病錢，喝多了還喜歡拍著那小臉嘲諷幾句。
“你看看你看看，除了我，天底下誰還敢收你啊前兩天張員外家來買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買走了，只有你……可憐巴巴地站在旁邊，看著人家一個個脫離苦海。”
牙子喝了酒就不忌諱，自嘲起來也幹脆，掐人打人更幹脆。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他從火堆裏挑出根木條來燙紀承安的胳膊，像是在問別人，自個兒卻先答了。
“因為你是個掃把星啊，那麽大一場火，你爹娘都沒了，你卻活得好好的，這不是掃把星是什麽”
牙子信命，信風水玄學，不止是他，那時候的人，富人窮人，都信這個。
紀承安不知道自己信或不信，也來不及想這些，木條還帶著火星兒， “啪”得甩過來，他下意識先去躲，牙子眉頭擰一塊兒，他才狠狠捏著手心站穩。
牙子知道他最怕挨著火，打他時就愛用火條，灌著烈酒，樂在其中。
不過，那是他最後一次挨打了。
當時是冬天，格外冷，雪下得又大，很多窮苦人家沒熬過去，牙子也失言了，他也不願意再收留紀承安，多一張嘴吃飯就多一份累贅。
紀承安到底還是被賣了出去，低價。
牙子離開時不高興，低聲咒罵他幾句，他都聽見了。
買他的是大戶人家，不是本地人，舉家來給小兒子看病的，看完就遷走。
“我家老爺的妹妹可是當今的貴妃娘娘。”剛被領進去時，管家得意揚揚地跟他講。
嗯，還是皇親國戚。
“以後你就在這燒柴，大冬天的，也算是個好差事吧。”管家把他帶到柴房，斜睨著他。
離開了牙子，也就沒人知道他怕火，管家自認為做了件善事，走出柴房時背挺得都更直。
紀承安沒說謝，也沒拒絕，怕火，不代表幹不了活兒，那時候，只要有吃的，有一處安身之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當然，他也不是什麽死腦筋，管家不在，柴房裏也沒人，他就在附近找個雪堆，把雙手埋進雪堆裏待一會，假裝沒燒過柴，也沒見過火。
整個冬天他都這樣做，後來快開春，又下了場鵝毛大雪，府裏的孩子們出去玩雪，他被勒令待在柴房裏，不許接觸少爺小姐。
那天雪大，風也大，他記得清清楚楚已經關好的窗戶，傍晚敞了半扇，他走去關，臨了又退回半步，因為他發現竈臺邊突然多出了雪白的一小團。
但不是雪。
是個活生生的人，具體點，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上好的兔毛披風把他裹成個白團子，火舌“霹靂”，白團子像是被嚇到了，兜帽也跟著歪了半邊，露出張嫩如羊脂的小臉來。
紀承安沒見過這樣可愛秀氣的小孩子，牙子手底下的孩童，臉色不是被餓得土黃便是被暴曬得黝黑。
不知道是好奇心在驅使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呆呆看著，不由去摘那孩子另半邊兜帽。
“哥哥。”
他粗糙指腹抵上那帽沿，白團子卻又動了一下，星子似的鹿眸澄澈明亮，不再去看火舌，而在疑惑地瞧他。
紀承安猛地清醒，急忙要收回手，指頭卻被一只小手牢牢握住。
“好暖和。”
在柴房裏待了一整天，手自然是暖和的，雖然他並不願如此。
“小少爺，我不是你哥哥。”他斂眸解釋。
著裝再加上年歲，結合起來稍微想想便能知道，這孩子大半就是府裏上下的心頭肉，眾星捧月，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貴小少爺。
“小少爺，我送您回去吧，柴房不幹凈。”
聽說這位小少爺身子不好，萬一在這沾了什麽毛病，他是真的賠不起。
白團子也是執拗，還是不撒手， “這裏很暖和，不走。”
暖和
柴房裏是暖和，但是他不信小少爺的房間不會沒有比這更好的炭。
“小少爺，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去，稍後也會有人來尋你。”紀承安與他解釋。
奈何白團子軟硬不吃，還是搖頭。
“哥哥的手很暖和，他們都沒哥哥暖和。”
白團子卻是看中了他這雙手，也便是他來得巧，但凡他昨天前天來，紀承安剛把手從雪堆裏抽出來，透骨冰涼稍稍觸及那嫩生生的皮肉，白團子就要被嚇走了。
“先起來。”
小少爺身量小，瑟縮著蹲在竈臺邊，只比竈臺高一點點。
長年生火的地方確實幹凈不到哪去，竈臺周圍焦黑一片，幾乎要弄臟了小少爺的披風。
紀承安微不可見地皺了眉，用另一只大手扶住小少爺的肩膀，收著力將他扶起。
“小……”
“少爺”二字還未喊出口，另一只手也頓時沒了自由。
“你……很怕冷嗎”被迫握著兩只小手，紀承安適應了半天才問。
小少爺重重點了點頭， “屋子裏不夠暖，我就跑出來，找更暖和的地方。”
“我——”
“少爺，少爺!”
柴房木門猛地被推開，風雪迎面而來，長發拂過側臉，紀承安收回了想說的話，也狠心地將兩只手放開。
“少爺您怎麽在這兒啊這地方不幹不凈的，您的病可剛好。”
管家捂著鼻子進來，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紀承安，話中有話。
說罷，他走近一些，領著小少爺就往外走。
“我跟您說……”
風雪迷人眼，紀承安擡眸去看，對上那雙依依不舍的鹿眸，也聽見了“掃把星”三個字。
管家這是告訴他了，告訴了也好，下次他便不會再偷跑過來了。
紀承安一直這樣以為，直到幾天後，管家突然過來，說他以後不用再在柴房幹活了。
“以後你就去小少爺房間當暖腳奴。”
暖腳奴
他只知道大戶人家是矜貴，手爐紅炭必不可少，但這暖腳奴又是做什麽的
“怎麽了小紀，不是我說你，別一天天擺著張臭臉，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差事”，管家也算苦口婆心， “明天，啊不，就今晚，收拾收拾，把自己弄得暖和點，趕緊去給小少爺暖腳。”
紀承安理解得沒錯，暖腳奴就是字面意思。
懷裏，手裏，放哪都行。
這確實是份極好的差事了。
當天晚上小少爺房裏的管事就來把他帶過去，住處也要搬，搬到小少爺的院子裏。
“喏，這是冬衣。”
管事把一摞厚重的衣裳扔給他，他收得坦然，以為是為了讓他這暖腳奴身上更暖和些。
“去吧，把小少爺伺候好了，以後在這院子裏也算是高人一等”，管事捏著小胡子拍過他的肩膀， “不過到時候可別忘了今日是誰提拔的你。”
紀承安懂知恩圖報，但他的恩人真是面前這小胡子管事嗎
他又不傻。
夜色如水，前幾天的雪還沒化，他踩著雪“咯吱咯吱”往小少爺的房間走，走到房門口才想起來，他現在身上寒涼，恐怕不大適合進去。
他猶豫著，門卻開了，開了個小縫，一雙熟悉的鹿眸透過門縫仰視著他。
“小少爺。”他恭恭敬敬叫了人。
話音未落，奶白小手便熟練地抓住他指頭。
“哥哥快進屋，外面太冷了。”
紀承安其實是不怕冷的，對於溫暖，對於火光，他反而心生畏懼。
小少爺和他截然相反，身子虛弱，怕冷，打眼一看，屋子裏有火盆和暖爐，紅炭黑炭也都有。
“哥哥快來暖暖手。”
紀承安被牽著走到暖爐旁，見到烈火的一剎，他下意識抗拒，但想起他現在的身份，只得咬咬腮肉將整個身子靠過去。
待時候差不多了，他便收回手，長出一口氣，輕拭額頭冷汗。
“小少爺……”
轉過身才知，那孩子已經睡著了，蜷縮著身子，看起來睡得不安穩。
不想白白浪費了一身暖意，紀承安便走過去蹲下來，還沒做什麽，錦被窸窣，一雙嫩白小腳便露出來。
紀承安沒當過暖腳奴，一時無措，在虛空擺弄多次，才笨拙地湊近，將那雙小腳輕輕抱在懷裏，白凈的腳心貼緊他炙熱胸膛，又將烤得暖烘烘的大手覆在腳背。
一開始生疏得緊，又怕把小少爺吵醒，但一回生二回熟，他漸漸適應了這差事，小少爺睡著了他便過去，醒來以前又將暖烘烘的小腳放回被窩。
小少爺知不知道，他也不太在意，總歸是個好差事，不用挨打，也不用風餐露宿。
至於時來的嘲諷和戲弄，他本人是不在乎的，可沒想到，有那麽一天，小小的白團子會突然出現，倔強地為他抵擋狂風暴雨。
家裏除了這個小少爺備受疼愛，還有個大夫人生的二少爺，嬌生慣養，蠻橫無禮。
“為什麽五弟有暖腳奴，我也要!”
大夫人疼他，當然會撥個人過去，但二少爺不樂願，非要小少爺房裏的紀承安，當天下午便找了幾個大漢來搶人。
“我就要那個高個子的當我的暖腳奴，五弟，一個下人而已，你不要那麽小氣。”說著，便指揮大漢過去。
“不可以帶他走!”白團子就是這個時候擋在他面前，兩臂伸得老直，母雞護崽似的護著比他高一大截的紀承安。
大漢們不敢放肆，不代表二少爺不敢，他走過來推搡，險些就要把小少爺推倒，幸好管家及時出現，好說歹說將二少爺勸走了。
“小少爺，我只是個暖腳奴，沒了我，還可以有別人。”
晚上，紀承安替小少爺暖著腳，低低道。
“不行，你不可以去二哥那兒。”白團子倒是倔，小臉氣鼓鼓，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下次二少爺再過來，小少爺就不要擋在我身前了，很危險。”
可惜紀承安這話被當了耳旁風，後來許多次，許多年，小團子長高了，小腳也不似原來，卻依舊倔強地擋在他面前。
“承安，你的手真暖和。”
唯一的變化就是，白團子不再叫他“哥哥”了，總是“承安” “承安”地叫。
他自以為藏得很好，十年過去，他每天把自己烤得暖烘烘，小少爺不知道他怕火這件事，也就不會趕走他這暖腳奴。
“承安，西園的花開了，我好想去看，然後采一朵最紅最漂亮的回來。”
小少爺身子骨弱，平時老爺不許他出去，又怕亂七八糟的花粉令他染病，也不許家裏種花，一到春夏，府裏便是滿眼翠色。
小少爺只在畫裏見過花，畫裏常是紅花綠葉，他便對紅花有種執念，總想去見一見。
賞不著花，他便去賞月。
“承安，你說，人要是死了，會不會就飛進月亮裏去了，這樣和活著的人也算是歲歲常相見。”
小少爺愛看畫本子，喜歡胡思亂想，這些紀承安都知道。
“承安，你多笑笑，好不好”他低頭不語，天真的小少爺便以為他是不開心，扮鬼臉，使盡渾身解數讓他笑。
漂亮白凈的小臉猙獰地扮著醜，手腕卻從袖子裏露出半截，紀承安無奈地笑了，履行自己的職責替他暖手。
紀承安自認為將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地很好，直到他父母的忌日，他找了處無人的地方燒紙錢，火光乍現，他不由捏緊了拳，額角冒冷汗。
不管過了多久，那場大火，那些謾罵和毒打，都不可能從他記憶裏清空。
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身後卻傳來異動，他轉過去看，就只剩一道匆匆離開的白影。
*
在那之後不久，老爺自以為尋到了神醫，便又帶著這一家人回到了江南。
江南，那是個暖和地兒。
可小少爺的身子骨卻不如從前了，再後來，連神醫都束手無策。
一天夜裏，紀承安照例要為小少爺暖腳，小少爺卻抱住他，倔強地要他陪著去看雪。
“少爺，江南沒下雪。”他僵直著身子，許久才回過神。
小少爺雖然一直病著，卻並不瘦骨嶙峋，身子也軟，手腳也是。
沒有雪，小少爺便退而求其次，轉去賞月。
夜裏寒涼，小少爺怕冷，便一直窩在紀承安懷裏。
那晚的月亮不圓，還有烏雲，著實沒什麽好賞的。
“承安，我想聽你講故事。”小少爺喜歡看話本，也愛聽故事。
紀承安犯了難，他看的書少，字都不認識多少，哪有故事可講，思來想去，他索性去講自己的過去，安了個別人的名字。
故事講完，小少爺也窩在他懷裏睡著了，呼吸均勻，睡得很熟。
紀承安替他攏好披風，有那麽一瞬，他竟然覺得這輩子這樣做個暖腳奴也沒什麽不好的。
可惜，小少爺沒撐過那年的冬天。
江南久違地下了雪，他被勒令離開小少爺的院子，管事哭喪著來收拾小少爺的遺物時，順帶著將紀承安的幾件冬衣也一塊拿走了。
“這是小少爺一直派人送你的，把衣裳燒過去，只當是把你也一塊送過去了。”管事說。
令紀承安驚訝的不止是這一件事。
他收拾房間時，在床角發現了一封信，他認識的字不多，但也知道這是小少爺的筆跡。
“承安，謝謝你陪我賞月。”
“承安，我知道那是你的過去，你過得太苦了，我卻不知道苦的滋味，下輩子，我替你去嘗嘗，你來做無憂無慮的小少爺。”
“承安，西園的花明年若是開了，你替我去看一看吧，最好折一枝最紅最艷的，你帶著花等我，我好去尋你。”
……
一字一句，紀承安拿著識字書一一比對，讀了整整一天才讀完。
信紙落地，淚流不止。
他的苦，他自己去嘗便好，西園的花，他們兩個本可以一起去看的。
悲傷郁結於心，他也沒活到第二年春天，沒能看成小少爺最愛的紅花。
不過幸好，人死後都要在地府走上一遭，他心中有掛礙，過奈何橋以前，他問了這樣一句。
“他的遺願，可當真”
“當真，他死前特地找過道士的。”
那個時候的人信命，富人信，窮人信，天真的小少爺也信。
紀承安卻不信。
他掀了孟婆湯，直直要沖過奈何橋，想著，只要他帶著這世的記憶去尋人，總該能與那人再續前緣。
可是人終究勝不過神，閻王爺很生氣，反手賞了他一個“百世為鬼”，什麽時候攢夠了一百世，什麽時候再來找他。
一百世，他開始按年按月計，後來就按分按秒計。
偶爾鉆個空子，附在各種死物裏，盯著過路人，去找他想找的人。
後來找著了，就變得貪心起來，違抗命令附在活人身體裏。
民國的少爺，異世的伯爵，現世的各形各色的人……
他換著樣子去附身，又將每一世的故事牢牢記在腦海裏。
他的小少爺愛聽故事，他現在有很多故事了，足夠講給小少爺聽。
小少爺每一世都過得很苦，世人厭他，棄他，紀承安的出現，卻幹預了許多，令小少爺又活成他記憶裏眾星捧月的模樣。
只是這“月”是小少爺，而“星”，則是他。
每一顆，亮的暗的，高懸的隕墜的，都是他。
這一世，他遇見他的小少爺是在一個雪夜，那夜明月高掛，小少爺被幾個孩子推搡在雪地裏，被砸雪球，被喊著“怪物”。
和小少爺坐在一起的同學都意外生了病，在孩子的世界觀裏，這便是“瘟疫”，是“怪物”了。
那夜，紀承安附在他平生最畏懼的大火裏，分成幾個火球，追著那幾個孩子跑，又乖乖懸空在小少爺身邊，為他帶去溫暖。
小少爺最怕冷了。
所幸，這世是他的第九十九世，地府最近引進不少悲情片，閻王爺心一軟，索性免去了他後幾十年的懲罰，半截賞了他一個活人軀殼。
可惜後續手續沒辦好，他暫時只能當個不人不鬼的怪物，中途回了趟地府，簽了字，這才換了自己原本的軀殼。
再次出現時，天真的小少爺卻認不出他了。
但是也無妨，重新來過對於他來說，從來都不是懲罰，而是恩賜。
這一次，他挑了最嬌艷的玫瑰過去，總比那西園裏的花更紅更好看。
“月亮陰晴圓缺變幻莫測，玫瑰也開了又敗，卻生生世世追隨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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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緣分天註定。
可上天降賜的緣分用盡了怎麽辦剩下的，不還是得靠自己去爭取。
偏這人太貪心，兩世，三世不夠，瘋魔著，又去追求那難如登天的生生世世。
紀承安就是這種人。
他從小命不好，爹娘被一場大火燒沒了，他死裏逃生，嬸母有自己的孩子，不願養他，轉手將他賣給了牙子。
牙子愛錢，酗酒，不講個好價錢不願意撒手，一堆孩子裏，他讓紀承安去打酒最多，喝了酒，打紀承安的次數也最多。
打紅了打腫了也不關心，不給看病錢，喝多了還喜歡拍著那小臉嘲諷幾句。
“你看看你看看，除了我，天底下誰還敢收你啊前兩天張員外家來買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買走了，只有你……可憐巴巴地站在旁邊，看著人家一個個脫離苦海。”
牙子喝了酒就不忌諱，自嘲起來也幹脆，掐人打人更幹脆。
“你知道這是為什麽”他從火堆裏挑出根木條來燙紀承安的胳膊，像是在問別人，自個兒卻先答了。
“因為你是個掃把星啊，那麽大一場火，你爹娘都沒了，你卻活得好好的，這不是掃把星是什麽”
牙子信命，信風水玄學，不止是他，那時候的人，富人窮人，都信這個。
紀承安不知道自己信或不信，也來不及想這些，木條還帶著火星兒， “啪”得甩過來，他下意識先去躲，牙子眉頭擰一塊兒，他才狠狠捏著手心站穩。
牙子知道他最怕挨著火，打他時就愛用火條，灌著烈酒，樂在其中。
不過，那是他最後一次挨打了。
當時是冬天，格外冷，雪下得又大，很多窮苦人家沒熬過去，牙子也失言了，他也不願意再收留紀承安，多一張嘴吃飯就多一份累贅。
紀承安到底還是被賣了出去，低價。
牙子離開時不高興，低聲咒罵他幾句，他都聽見了。
買他的是大戶人家，不是本地人，舉家來給小兒子看病的，看完就遷走。
“我家老爺的妹妹可是當今的貴妃娘娘。”剛被領進去時，管家得意揚揚地跟他講。
嗯，還是皇親國戚。
“以後你就在這燒柴，大冬天的，也算是個好差事吧。”管家把他帶到柴房，斜睨著他。
離開了牙子，也就沒人知道他怕火，管家自認為做了件善事，走出柴房時背挺得都更直。
紀承安沒說謝，也沒拒絕，怕火，不代表幹不了活兒，那時候，只要有吃的，有一處安身之所，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當然，他也不是什麽死腦筋，管家不在，柴房裏也沒人，他就在附近找個雪堆，把雙手埋進雪堆裏待一會，假裝沒燒過柴，也沒見過火。
整個冬天他都這樣做，後來快開春，又下了場鵝毛大雪，府裏的孩子們出去玩雪，他被勒令待在柴房裏，不許接觸少爺小姐。
那天雪大，風也大，他記得清清楚楚已經關好的窗戶，傍晚敞了半扇，他走去關，臨了又退回半步，因為他發現竈臺邊突然多出了雪白的一小團。
但不是雪。
是個活生生的人，具體點，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上好的兔毛披風把他裹成個白團子，火舌“霹靂”，白團子像是被嚇到了，兜帽也跟著歪了半邊，露出張嫩如羊脂的小臉來。
紀承安沒見過這樣可愛秀氣的小孩子，牙子手底下的孩童，臉色不是被餓得土黃便是被暴曬得黝黑。
不知道是好奇心在驅使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呆呆看著，不由去摘那孩子另半邊兜帽。
“哥哥。”
他粗糙指腹抵上那帽沿，白團子卻又動了一下，星子似的鹿眸澄澈明亮，不再去看火舌，而在疑惑地瞧他。
紀承安猛地清醒，急忙要收回手，指頭卻被一只小手牢牢握住。
“好暖和。”
在柴房裏待了一整天，手自然是暖和的，雖然他並不願如此。
“小少爺，我不是你哥哥。”他斂眸解釋。
著裝再加上年歲，結合起來稍微想想便能知道，這孩子大半就是府裏上下的心頭肉，眾星捧月，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貴小少爺。
“小少爺，我送您回去吧，柴房不幹凈。”
聽說這位小少爺身子不好，萬一在這沾了什麽毛病，他是真的賠不起。
白團子也是執拗，還是不撒手， “這裏很暖和，不走。”
暖和
柴房裏是暖和，但是他不信小少爺的房間不會沒有比這更好的炭。
“小少爺，天色不早了，你不回去，稍後也會有人來尋你。”紀承安與他解釋。
奈何白團子軟硬不吃，還是搖頭。
“哥哥的手很暖和，他們都沒哥哥暖和。”
白團子卻是看中了他這雙手，也便是他來得巧，但凡他昨天前天來，紀承安剛把手從雪堆裏抽出來，透骨冰涼稍稍觸及那嫩生生的皮肉，白團子就要被嚇走了。
“先起來。”
小少爺身量小，瑟縮著蹲在竈臺邊，只比竈臺高一點點。
長年生火的地方確實幹凈不到哪去，竈臺周圍焦黑一片，幾乎要弄臟了小少爺的披風。
紀承安微不可見地皺了眉，用另一只大手扶住小少爺的肩膀，收著力將他扶起。
“小……”
“少爺”二字還未喊出口，另一只手也頓時沒了自由。
“你……很怕冷嗎”被迫握著兩只小手，紀承安適應了半天才問。
小少爺重重點了點頭， “屋子裏不夠暖，我就跑出來，找更暖和的地方。”
“我——”
“少爺，少爺!”
柴房木門猛地被推開，風雪迎面而來，長發拂過側臉，紀承安收回了想說的話，也狠心地將兩只手放開。
“少爺您怎麽在這兒啊這地方不幹不凈的，您的病可剛好。”
管家捂著鼻子進來，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紀承安，話中有話。
說罷，他走近一些，領著小少爺就往外走。
“我跟您說……”
風雪迷人眼，紀承安擡眸去看，對上那雙依依不舍的鹿眸，也聽見了“掃把星”三個字。
管家這是告訴他了，告訴了也好，下次他便不會再偷跑過來了。
紀承安一直這樣以為，直到幾天後，管家突然過來，說他以後不用再在柴房幹活了。
“以後你就去小少爺房間當暖腳奴。”
暖腳奴
他只知道大戶人家是矜貴，手爐紅炭必不可少，但這暖腳奴又是做什麽的
“怎麽了小紀，不是我說你，別一天天擺著張臭臉，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差事”，管家也算苦口婆心， “明天，啊不，就今晚，收拾收拾，把自己弄得暖和點，趕緊去給小少爺暖腳。”
紀承安理解得沒錯，暖腳奴就是字面意思。
懷裏，手裏，放哪都行。
這確實是份極好的差事了。
當天晚上小少爺房裏的管事就來把他帶過去，住處也要搬，搬到小少爺的院子裏。
“喏，這是冬衣。”
管事把一摞厚重的衣裳扔給他，他收得坦然，以為是為了讓他這暖腳奴身上更暖和些。
“去吧，把小少爺伺候好了，以後在這院子裏也算是高人一等”，管事捏著小胡子拍過他的肩膀， “不過到時候可別忘了今日是誰提拔的你。”
紀承安懂知恩圖報，但他的恩人真是面前這小胡子管事嗎
他又不傻。
夜色如水，前幾天的雪還沒化，他踩著雪“咯吱咯吱”往小少爺的房間走，走到房門口才想起來，他現在身上寒涼，恐怕不大適合進去。
他猶豫著，門卻開了，開了個小縫，一雙熟悉的鹿眸透過門縫仰視著他。
“小少爺。”他恭恭敬敬叫了人。
話音未落，奶白小手便熟練地抓住他指頭。
“哥哥快進屋，外面太冷了。”
紀承安其實是不怕冷的，對於溫暖，對於火光，他反而心生畏懼。
小少爺和他截然相反，身子虛弱，怕冷，打眼一看，屋子裏有火盆和暖爐，紅炭黑炭也都有。
“哥哥快來暖暖手。”
紀承安被牽著走到暖爐旁，見到烈火的一剎，他下意識抗拒，但想起他現在的身份，只得咬咬腮肉將整個身子靠過去。
待時候差不多了，他便收回手，長出一口氣，輕拭額頭冷汗。
“小少爺……”
轉過身才知，那孩子已經睡著了，蜷縮著身子，看起來睡得不安穩。
不想白白浪費了一身暖意，紀承安便走過去蹲下來，還沒做什麽，錦被窸窣，一雙嫩白小腳便露出來。
紀承安沒當過暖腳奴，一時無措，在虛空擺弄多次，才笨拙地湊近，將那雙小腳輕輕抱在懷裏，白凈的腳心貼緊他炙熱胸膛，又將烤得暖烘烘的大手覆在腳背。
一開始生疏得緊，又怕把小少爺吵醒，但一回生二回熟，他漸漸適應了這差事，小少爺睡著了他便過去，醒來以前又將暖烘烘的小腳放回被窩。
小少爺知不知道，他也不太在意，總歸是個好差事，不用挨打，也不用風餐露宿。
至於時來的嘲諷和戲弄，他本人是不在乎的，可沒想到，有那麽一天，小小的白團子會突然出現，倔強地為他抵擋狂風暴雨。
家裏除了這個小少爺備受疼愛，還有個大夫人生的二少爺，嬌生慣養，蠻橫無禮。
“為什麽五弟有暖腳奴，我也要!”
大夫人疼他，當然會撥個人過去，但二少爺不樂願，非要小少爺房裏的紀承安，當天下午便找了幾個大漢來搶人。
“我就要那個高個子的當我的暖腳奴，五弟，一個下人而已，你不要那麽小氣。”說著，便指揮大漢過去。
“不可以帶他走!”白團子就是這個時候擋在他面前，兩臂伸得老直，母雞護崽似的護著比他高一大截的紀承安。
大漢們不敢放肆，不代表二少爺不敢，他走過來推搡，險些就要把小少爺推倒，幸好管家及時出現，好說歹說將二少爺勸走了。
“小少爺，我只是個暖腳奴，沒了我，還可以有別人。”
晚上，紀承安替小少爺暖著腳，低低道。
“不行，你不可以去二哥那兒。”白團子倒是倔，小臉氣鼓鼓，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下次二少爺再過來，小少爺就不要擋在我身前了，很危險。”
可惜紀承安這話被當了耳旁風，後來許多次，許多年，小團子長高了，小腳也不似原來，卻依舊倔強地擋在他面前。
“承安，你的手真暖和。”
唯一的變化就是，白團子不再叫他“哥哥”了，總是“承安” “承安”地叫。
他自以為藏得很好，十年過去，他每天把自己烤得暖烘烘，小少爺不知道他怕火這件事，也就不會趕走他這暖腳奴。
“承安，西園的花開了，我好想去看，然後采一朵最紅最漂亮的回來。”
小少爺身子骨弱，平時老爺不許他出去，又怕亂七八糟的花粉令他染病，也不許家裏種花，一到春夏，府裏便是滿眼翠色。
小少爺只在畫裏見過花，畫裏常是紅花綠葉，他便對紅花有種執念，總想去見一見。
賞不著花，他便去賞月。
“承安，你說，人要是死了，會不會就飛進月亮裏去了，這樣和活著的人也算是歲歲常相見。”
小少爺愛看畫本子，喜歡胡思亂想，這些紀承安都知道。
“承安，你多笑笑，好不好”他低頭不語，天真的小少爺便以為他是不開心，扮鬼臉，使盡渾身解數讓他笑。
漂亮白凈的小臉猙獰地扮著醜，手腕卻從袖子裏露出半截，紀承安無奈地笑了，履行自己的職責替他暖手。
紀承安自認為將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地很好，直到他父母的忌日，他找了處無人的地方燒紙錢，火光乍現，他不由捏緊了拳，額角冒冷汗。
不管過了多久，那場大火，那些謾罵和毒打，都不可能從他記憶裏清空。
深吸一口氣正要上前，身後卻傳來異動，他轉過去看，就只剩一道匆匆離開的白影。
*
在那之後不久，老爺自以為尋到了神醫，便又帶著這一家人回到了江南。
江南，那是個暖和地兒。
可小少爺的身子骨卻不如從前了，再後來，連神醫都束手無策。
一天夜裏，紀承安照例要為小少爺暖腳，小少爺卻抱住他，倔強地要他陪著去看雪。
“少爺，江南沒下雪。”他僵直著身子，許久才回過神。
小少爺雖然一直病著，卻並不瘦骨嶙峋，身子也軟，手腳也是。
沒有雪，小少爺便退而求其次，轉去賞月。
夜裏寒涼，小少爺怕冷，便一直窩在紀承安懷裏。
那晚的月亮不圓，還有烏雲，著實沒什麽好賞的。
“承安，我想聽你講故事。”小少爺喜歡看話本，也愛聽故事。
紀承安犯了難，他看的書少，字都不認識多少，哪有故事可講，思來想去，他索性去講自己的過去，安了個別人的名字。
故事講完，小少爺也窩在他懷裏睡著了，呼吸均勻，睡得很熟。
紀承安替他攏好披風，有那麽一瞬，他竟然覺得這輩子這樣做個暖腳奴也沒什麽不好的。
可惜，小少爺沒撐過那年的冬天。
江南久違地下了雪，他被勒令離開小少爺的院子，管事哭喪著來收拾小少爺的遺物時，順帶著將紀承安的幾件冬衣也一塊拿走了。
“這是小少爺一直派人送你的，把衣裳燒過去，只當是把你也一塊送過去了。”管事說。
令紀承安驚訝的不止是這一件事。
他收拾房間時，在床角發現了一封信，他認識的字不多，但也知道這是小少爺的筆跡。
“承安，謝謝你陪我賞月。”
“承安，我知道那是你的過去，你過得太苦了，我卻不知道苦的滋味，下輩子，我替你去嘗嘗，你來做無憂無慮的小少爺。”
“承安，西園的花明年若是開了，你替我去看一看吧，最好折一枝最紅最艷的，你帶著花等我，我好去尋你。”
……
一字一句，紀承安拿著識字書一一比對，讀了整整一天才讀完。
信紙落地，淚流不止。
他的苦，他自己去嘗便好，西園的花，他們兩個本可以一起去看的。
悲傷郁結於心，他也沒活到第二年春天，沒能看成小少爺最愛的紅花。
不過幸好，人死後都要在地府走上一遭，他心中有掛礙，過奈何橋以前，他問了這樣一句。
“他的遺願，可當真”
“當真，他死前特地找過道士的。”
那個時候的人信命，富人信，窮人信，天真的小少爺也信。
紀承安卻不信。
他掀了孟婆湯，直直要沖過奈何橋，想著，只要他帶著這世的記憶去尋人，總該能與那人再續前緣。
可是人終究勝不過神，閻王爺很生氣，反手賞了他一個“百世為鬼”，什麽時候攢夠了一百世，什麽時候再來找他。
一百世，他開始按年按月計，後來就按分按秒計。
偶爾鉆個空子，附在各種死物裏，盯著過路人，去找他想找的人。
後來找著了，就變得貪心起來，違抗命令附在活人身體裏。
民國的少爺，異世的伯爵，現世的各形各色的人……
他換著樣子去附身，又將每一世的故事牢牢記在腦海裏。
他的小少爺愛聽故事，他現在有很多故事了，足夠講給小少爺聽。
小少爺每一世都過得很苦，世人厭他，棄他，紀承安的出現，卻幹預了許多，令小少爺又活成他記憶裏眾星捧月的模樣。
只是這“月”是小少爺，而“星”，則是他。
每一顆，亮的暗的，高懸的隕墜的，都是他。
這一世，他遇見他的小少爺是在一個雪夜，那夜明月高掛，小少爺被幾個孩子推搡在雪地裏，被砸雪球，被喊著“怪物”。
和小少爺坐在一起的同學都意外生了病，在孩子的世界觀裏，這便是“瘟疫”，是“怪物”了。
那夜，紀承安附在他平生最畏懼的大火裏，分成幾個火球，追著那幾個孩子跑，又乖乖懸空在小少爺身邊，為他帶去溫暖。
小少爺最怕冷了。
所幸，這世是他的第九十九世，地府最近引進不少悲情片，閻王爺心一軟，索性免去了他後幾十年的懲罰，半截賞了他一個活人軀殼。
可惜後續手續沒辦好，他暫時只能當個不人不鬼的怪物，中途回了趟地府，簽了字，這才換了自己原本的軀殼。
再次出現時，天真的小少爺卻認不出他了。
但是也無妨，重新來過對於他來說，從來都不是懲罰，而是恩賜。
這一次，他挑了最嬌艷的玫瑰過去，總比那西園裏的花更紅更好看。
“月亮陰晴圓缺變幻莫測，玫瑰也開了又敗，卻生生世世追隨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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