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

“陸儼！”壬初小跑著追上去，牽住陸儼的衣角，揚起小臉看向他。

“別丟下我一個人。”

這所不知是公辦還是民辦的小學顯然荒廢已久，野草叢生，一扇生銹的大鐵門顫悠悠地隨風擺動，院子裏一個人影都瞧不見，和馬路另一邊的喧嘩熱鬧簡直是兩個世界。

壬初膽小，在這種地方不免疑神疑鬼，就算沒有系統的指示，他也不敢留在這兒，只有在陸儼身邊，他才能稍稍安心。

“好，不丟下阿初。”

陸儼推了推眼鏡轉過身，低頭拿指腹輕撫著眼前人嬰孩似的白。嫩小臉，唇角微微向上彎著，心情似乎十分愉悅。

他主動牽住那只扯住他衣角的小手，與其牢牢地十指相扣，然後才推開面前那扇半掩的鐵門。

身後的幾個女傭見少爺已經進入學校，也不再管陸太太之前“不許跟進去”的命令，趕緊沖到裏面分頭找人。

這所小學在外面看起來不大，實際上樓與樓之間隔得距離近，進到裏面才知道校園裏地勢擁擠又覆雜。

“阿誠以前很喜歡躲在這裏讀書。”陸儼站在學堂門前，目光落在墻角，似乎回憶起從前，眼底微暗。

“為什麽是躲著讀書？”壬初不明白，讀書這種事不應該是光明正大的嗎？

陸儼收回目光，沖他笑了笑：“因為大家都不喜歡他。”

隨後他就牽著壬初進了教學樓。

民國教學樓的設施比現代的簡陋些，再加上荒廢已久，古舊感混雜著嗆人的灰塵便撲面而來。

今天是陰天，一樓光線也不好，勉強能看得清兩側的樓道，但首先吸引壬初的卻不是昏暗的道路，而是立在面前的一面碩大的鏡子。

屋子裏太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鏡子蒙了太多塵土，照出來的人影模糊不清，只能看見個大體輪廓。

壬初不免想到陸儼臥室那面被蒙住的鏡子。

陸儼大概是不喜歡照鏡子，或許是也相信神婆那套“鬼喜歡藏在鏡子裏”的說辭，至今也沒有將黑布掀開。

等等，想到陸儼，壬初又擡頭看了眼鏡子，發現裏面只有模模糊糊一團白色的人影，這是他自己，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人。

陸儼不見了。

炙熱的體溫明明還留在他掌心，站在他身邊的人卻不見了。

“陸儼，陸儼！”他喊了兩聲，期望著陸儼出現。

如果說阮澄是喜歡開這種玩笑的人，那麽陸儼應當是截然相反的，陸儼不會這樣嚇他，他想。

他不由想起阮澄開車帶他去神婆家的那一幕幕，阮澄和他一起進了神婆的家，最後卻只剩下他一個人。

明明說好了的……陸儼明明答應了，不會丟下他一個人的。

這幾天天氣一直不好，這會外面又刮起了秋風，像蜜蜂一樣“嗡嗡”地繞著腦袋轉，空曠的走廊裏，壬初只聽得見這一種聲音。

【宿……主。】恍惚中，壬初聽到了系統的聲音，斷斷續續，和他在那次阮澄開車狂奔的幻境裏聽到的一模一樣。

【宿主，檢測到您的生存點為2，結合您當前處境，建議您兌換照明工具。】

系統的聲音十分微弱，壬初靜下心來聽才能聽清。

“照明工具……手機嗎？”他真的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手機了。

【抱歉，是手電筒。】系統官方又殘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好吧。

就在他默許的這一瞬間，手裏就出現了一個小巧的手電筒。

“系統，你多和我說說話好不好？”壬初問。

【……為什麽？】系統沈默了一下，難得像人一樣表露出疑惑。

“只剩我一個人，我害怕。”壬初打開手電筒環顧著四周，怯生生地回答。

【……不會只剩下你一個人】，系統的金屬聲弱化不少，語氣透著一種生硬別扭的溫柔，【我會和你說話的。】

即使系統的聲音十分微弱，能夠在這種環境下出現並作出承諾，多少給了壬初一點前進的底氣。

“這個地方……也有靈體幹擾嗎？”

手電筒強烈的光線所及之處皆是正常的教室和設施，沒有什麽異樣，壬初稍微松了口氣。

【靈體一直存在於宿主身邊，宿主目前只是進入了幻境。】

“又是幻境嗎？”壬初想起，每次在幻境裏他都會看見或者遇到些可怕的東西。

【幻境由靈體創造，表現的是靈體的意識，是虛相，據系統檢測，宿主進入此幻境是靈體發生沖撞所導致，也就是說，宿主周圍存在兩種靈體。】

靈體……

壬初想到了離世的阮澄，他留下照片，又在照片背面寫下地址，目的是不是要提醒自己來這所學校看看呢？

【咳，宿主，請不要分心，不要隨意在幻境中想其他人。】系統輕咳一聲，低沈的金屬音裏人的情緒更重。

“不可以想其他人嗎？”壬初疑惑地問。

【幻境裏一切都是虛相，宿主想其他人，可能會擾亂心智，看見所想之人的虛相，導致意外情……】

“怎麽有人在讀書啊？”

壬初突然在寂靜中聽見一陣很小很小的讀書聲，系統話被打斷，沒再說什麽，也安靜下來檢索著四周。

“賈易七歲喪父，其母彭氏，紡織以自養……”系統不言語，壬初就聽得更清楚，是孩童的聲音，軟糯但透著堅定和力量感，一字一句念得清晰。

這裏是座小學，聽到讀書聲本來並不奇怪，但這兒已經荒廢很久了，真的還會有孩子過來嗎？

壬初拿著手電筒照亮走廊，試探著往前走，聲音也隨之更清楚。

有點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聽過這個小孩子的聲音。

壬初最後來到一間教室門口，確定讀書聲就是從這間教室中傳出來的。

他還是第一回如此忐忑地站在教室門口，壬初一直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從沒曠課或者遲到過，每回都是大大方方進教室，從沒像現在這樣糾結過。

“吱呀——”

還未等他下決定，門就開了，反倒是教室裏讀書的那個孩子，大大方方地走出來，用熱乎乎的小手握住他的手，給了他一個很標準的握手禮，聲音軟糯又堅定。

“你好，我叫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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