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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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

外面又陰天了,雨打窗欞,打破了房間寂靜。

陸儼喝完最後一口溫水,把杯子擱回玻璃桌面,看了眼放在膝蓋上的畫冊,最後點了根雪茄。

男人精致英朗的眉眼被埋在煙霧裏,叫壬初愈發看不清。

“明天就是他的忌日,去給他上柱香吧。”

幾分鐘以後,陸儼將雪茄熄滅,在煙灰缸裏輾軋多次,直到煙霧入肺忍不住要咳嗽,他才放過那只幾乎要被輾成兩半的香煙。

壬初盯著那根雪茄,緊緊捏住手心,他不敢輕舉妄動,也分辨不了眼前的男人究竟是陸儼還是陸誠。

他甚至有一種恐怖的假想,陸誠會不會就站在他身邊,一字不差地聽到了他說的話。

“是媽和你說的嗎”,陸儼拿起溫水杯暖手,嗤笑了聲,“她一直都信這個,跟她說科學她也不肯聽。”

壬初想起來找大師看日子沖喜這事就是陸太太主張的。

陸太太這麽做,無非是相信陸誠鬼魂的存在,她想趕走,或者除掉陸誠。

“醫生用高精密的儀器檢查過了,說我這病是肺部原因,和別的沒關系。”

說著,他站起身,把手裏的畫冊擺回原處,路過衛生間,目光從那塊蒙著黑布的鏡子上掠過。

黑布落了塵,很明顯近幾天沒有人掀開過。

“肺部不好還抽煙……”壬初看了眼煙灰缸裏的煙頭,忍不住小聲吐槽。

陸儼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盯著他看了一會,許久才把目光移到旁邊的掛畫上。

“以後會註意。”他輕咳了聲,腮邊微燙,神情也不像剛才那樣從容。

“陸儼”,糾結了半天,壬初還是準備問出他一直疑惑的那個問題,“那天早上我在衛生間喊你‘陸誠’,你為什麽過來了?”

壬初還是站在原地,摩挲著手臂怯生生地看他。

陸儼側對著他,許久才轉過身一步步向他靠近。

“我只聽見你的呼喊,沒留心別的”,他說,“那種情況下,我只擔心你的安全。”

可能是因為長年病重虛弱,陸儼的聲音一直都是很低的,又有點冷冰冰,壬初很難將他和那天早上過於溫柔的人劃上等號。

他第一眼見到的陸儼確確實實是溫柔的,可是好像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悄悄變了,然後在他夢裏又會變回溫柔的樣子。

難道夢裏的那個就是陸誠嗎?

而眼前這個,真的是活生生的陸儼。

“咚咚咚。”

壬初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一大跳,回頭去看,只見阮澄正倚著門沖他笑:“不好意思呀二位,打擾你們小兩口的獨處時間了,陳媽叫你們下樓吃晚飯。”

“好。”壬初也回了他一個笑,嘴角露出兩個小酒窩。

“剛吃了藥,我就不下去了,過後叫陳媽把晚飯端上來。”陸儼臉色依然蒼白,淡淡看了阮澄一眼,點頭聊表客氣,又扭頭對壬初說話。

從剛剛開始,他就靠得壬初很近,微微低頭,談吐間呼出的熱氣就能拂過壬初耳骨。

“好,我會和陳媽說的。”壬初點頭答應,被那股熱氣擾得不自在,走的時候還抓撓了下發燙的耳根。

*

下著樓梯,阮澄咧開嘴角,突然笑著向壬初調侃了句:“看來陸少爺很喜歡阿初。”

壬初以為他在吃醋,飛快擺手解釋:“我們以前就是主仆,是……是陸太太這樣安排的。”

“阿初不喜歡陸少爺?”路過金魚缸,阮澄驚喜似低頭看了會,眼底映出水波和游魚。

都是書裏的人物,哪有什麽喜歡不喜歡,壬初自打來到這,不是害怕就是在被嚇得害怕的路上,作為炮灰茍命的他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想到主角攻受以後的關系,他還是低低“嗯”了聲,算是默認。

阮澄突然就笑了,嘴角弧度很大,養滿金魚的水面也能映照他如三月春花般燦爛的笑意。

“陸太太剛剛找過我了,她還是堅決想讓我嫁給陸少爺沖喜”,他拉著壬初往餐桌那邊走,壓低了聲音說,“陸太太仍然覺得陸少爺病重是因為被那個養子的鬼魂纏身。”

壬初認真聽著,以為他又要說“一起逃走”這種話。

“你阮哥我膽子大,和陸太太講了個別的條件。”阮澄沖他眨了眨眼,一副得意求誇獎的模樣。

“什麽條件?”壬初也沒想到這個故事的主角受這麽抵制沖喜。

阮澄四下張望,見沒有人,就替壬初拉開餐桌旁的椅子,附在他耳邊悄悄說:“我老家有個玄術特別厲害的婆婆,她會招魂,我和陸太太說,可以請這位婆婆過來把陸誠的鬼魂召來再超度。”

“招魂?”壬初莫名想到了《筆仙》。

“陸太太好像不太相信,但還是答應了”,阮澄又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而且她還答應了我的條件。”

青年身上洗衣皂的清新香氣傳進壬初鼻腔,令他不由揉了下鼻子,轉身的時候鼻頭還是紅紅的。

“什麽條件啊?”

阮澄笑得更開心,兩顆小虎牙都一並露出來。

“我和陸太太說,要你和陸少爺離婚,再也不參與沖喜這件事。”

青年好像十分滿意自己的想法,又極想得到壬初的讚同和誇獎,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傾向他那邊。

“阿初,你不高興嗎?”

等了好久都沒得到回應,阮澄眼裏的火花漸漸熄滅,就像外面的天氣,烏雲一遮,太陽立馬遁了形。

“……沒有,沒有不高興。”

“那就先吃飯吧,今天在外面逛了一天,要早點休息”,阮澄將好吃的菜都端到壬初面前,目光不經意瞥到旁邊的白色書架,喃喃自語,“這戶人家書可真多。”

壬初卻完全不敢看,這座書架可留給他太多不好的回憶了。

“白色書架不好看,要是換成黑色的就好了。”

阮澄嚼著菜隨口嘟囔了句,卻沒註意到旁邊的壬初聽到這話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每晚夢裏的書架,就是黑色的。

“書架後面有什麽呀?”阮澄好奇地張望。

壬初咬緊了唇瓣不說話,他知道在夢裏,書架後面有一座小佛龕,再後就是沙發,陸儼……或是陸誠,喜歡坐在沙發上。

“我過去看看。”阮澄似乎好奇心很重,急急扒拉完晚飯就離開餐桌往那邊走。

“咚,咚,咚……”

座鐘突然響了,壬初條件反射般的去數鐘聲。

還好,剛剛六點。

“阿初,這戶人家可真奇怪”,過了一會,阮澄撓著腦袋回來了,“這書架後頭是堵墻,足有……嗯,足有一個衛生間那麽大吧,藏得嚴,我還以為是什麽寶貝呢。”

書架後面什麽也沒有?

壬初不可思議地聽著,也壯壯膽子過去看,結果真如阮澄所說,書架後面是堵墻,還是實心的,只是書架實在太高大,完全將這堵墻遮住了。

“阿初,我越看這陸宅越覺得奇怪,我們一定要趁早離開。”熟悉的皂角味撲面而來,阮澄又在不經意間離壬初更近,甚至握住了他的手腕。

壬初還在因眼前的景象震驚,難道夢裏的一切,都是他臆想出來的嗎……

“阿初,你臉色很不好”,阮澄探了探他的額頭,結果摸到了一頭冷汗,“去衛生間洗下臉吧。”

“不去……不去衛生間。”壬初不由捏緊衣襟,衛生間裏有更可怕的東西。

阮澄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好,不去,一定是陸誠的鬼魂在作祟,嚇到阿初了,明天,明天那位神婆就來了,一定可以還阿初安寧。”

“明天嗎?”

“對,就明天。”

*

阮澄晚些去寫報道了,陸太太早早就歇下,客廳除了掃灑的下人就只剩壬初一個。

一直待到晚上十點半,陳媽踩著寬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過來,叫壬初上樓回房間睡覺。

“少爺叫儂上去。”還特別說了是陸儼的吩咐,言下之意就是讓壬初回陸儼的臥室。

“陳媽,我可不可以在客廳……”

話還沒說完,壬初就收到了陳媽的一個眼刀。

壬初沒見過十點多鐘的陸家大宅,原本以為陳媽會在十一點鐘鎖門斷電,結果實際上卻比他想得還要早。

就像……就像在盡早躲避著什麽。

晚飯後陳媽又給陸儼送了藥,藥裏可能放了助眠的成分,壬初進屋時他已經睡下了,陳媽後腳就鎖了門,腳步很急,讓壬初想到前天夢裏那個“啪嗒啪嗒”的聲音。

但好像也不太一樣,他聽得出來,夢裏的腳步輕,而陳媽的腳步聲是很重的。

所以……從他們門前經過的,一直都是那個小孩子嗎?他忽然有些後悔,剛剛應該問一下陳媽的,問她是不是有小孩子。

衛生間的門半掩著,有濕。熱的水汽隱隱從中傳出,陸儼應該是剛剛洗過澡。

不知道為什麽,今夜壬初格外忐忑。

房間裏實在太安靜了,陸儼的呼吸特別輕,他的困意也隨著午夜十二點的到來越來越濃重。

迷迷糊糊過了不知多久,半夢半醒間,壬初看見衛生間那邊有道人影,還聽到了水流聲。

他坐起身想找拖鞋,卻踩到一片黏膩的,類似水流的東西。

他就這樣失魂落魄地踩著這片東西過去,還未進衛生間,就看到了那塊掀了黑布的鏡子。

還有鏡子前,直直盯著他的陸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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