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看著風法，心中一陣抽疼，還帶著一絲欣喜，但更多的是絕望。

那是長生的感情。

長生將與風法在一起的時光當做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然後無怨無悔地等了他十幾萬年，可是最後卻以為風法在利用她。

神生而高傲尊貴。

神的尊嚴容不得一絲一毫的侮辱。

尤其，是長生最為珍視的愛情。

長生對風法有多執著，那麽最後對風法就有多決絕。

“吾發過重誓此生絕不見汝。”長生金色的瞳眸裏滿是冷淡，“今日吾見，誓必行。”

神，發過的重誓一旦被打破，必然會被踐行，這是神的言靈之力。

長生當初立下重誓，根本未曾留下一絲後路。

“長生，吾會解釋。”風法走近幾步，卻被長生的目光生生釘在原地。

“解釋有何用？”長生淡淡道：“此界為吾摯愛，吾斷然不會離開。”

“此界，摯愛？”風法玩味地說出這幾個字，話語中的戾氣和殺意不帶絲毫掩飾，他又重覆了一遍，“摯愛？”

“吾從不言虛。”長生淡淡道。

“長生，他是誰啊？”樂錦跑了過來，有些不解地看向那個充滿戾氣的男子。嚴子墨緊跟在樂錦身後，以一種充滿敵意的目光看向風法。

風法漆黑色的眸子暗沈，血戾愈發濃重，但是卻嘴角含笑，緩緩道：“長生，此二人又為何人？”

長生微微蹙眉，她向前一步，擋在了兩人的身前，腰間小小的琉璃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空靈淡漠的聲音響起，“同汝無關。”

“好，汝隨吾歸，便同吾無關。”風法挑了挑眉，聲音很是溫柔悅耳。

“長生憑什麽要跟你走？”嚴子墨冷聲道：“你憑什麽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哦？你們的生活，你們一起生活了多久呢？”風法嘴角的玩味越發的濃重。

樂錦一揚下巴，以一種驕傲的語氣道：“長生已經和我們生活了三萬餘年，我們誰也離不開誰。”

風法嘴角的笑意漸漸褪去，他冷笑一聲：“三萬餘年啊……”

不是區區的三百年。

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不過三百年，然後等了彼此十萬年，最後長生躲了他三萬年，他尋了長生三萬年……

三萬年，如何讓人不嫉妒？

誰也離不開誰，多麽讓人眼紅。

這個世界為汝摯愛，這兩個人為汝所愛，那麽，汝將吾置於何地？

風法突然放聲大笑，末了以一種溫柔的語氣道：“長生……汝有如此之多所愛，然吾僅有汝一人……”

這樣，不公平，對不對？

“汝愛之……”風法輕聲道：“吾，便毀之。”

鋪天蓋地的死氣彌漫而來，滅煞之神本身的力量加上滅靈之力，足以將這個萬千世界中小小的一個毀滅。

這是來自神的怒火。

長生急速後退，將嚴子墨和樂錦護在身後，但是除了她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所有的活物瞬間便地枯黑死寂，以此地為中心迅速地蔓延至整個世界。

翠綠的樹葉瞬間變得枯黑，前一秒還在活蹦亂跳的動物瞬間變成了一架架骷髏，而那些或在打坐或在比試或在飲茶……的那些修士，全部僵硬地保持在了那一刻的姿勢，血肉盡褪，只剩下枯黑死寂的骷髏保持著詭異的姿態。

風法乃主神之子，長生不過是神魔之中較為出色的神，兩人之間的差距頗大，單單是風法現在不受天道壓制修為便可見一斑。

一瞬間，置千萬人於死地。

當真應了那句，汝愛之，吾便毀之。

偏執而瘋狂。

莫清有些心悸地看著這一切，這種視覺上的沖擊力太大，那麽多鮮活的生命只是眨眼間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不像長生那般悲憫博愛，但是還是感受到了心痛和震驚。

甚至還有憤怒。

這是風法對世人的遷怒。

她理解風法的憤怒和瘋狂，但是這種做法……不可原諒。

神，不應當是愛憐世人，悲憫眾生的嗎？

“風法，汝，大錯。”長生似是嘆息，似是釋然，她金色的眼眸俯瞰整個世界，裏面倒影著千千萬萬的骷髏與黑色的粉霽。

“長生，汝所愛已毀。”風法上前一步冷聲道：“隨吾歸。”

“風法，吾等，再無可能。”長生唇角帶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幾十萬年來，這是命格之神唯一的一次笑容，卻也是最後的一次。

“子墨，照顧好樂錦。”長生轉頭，對嚴子墨道。

那是嚴子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清楚長生的模樣，他從那雙金色的眼眸裏看見了自己驚慌失措的表情，看見了裏面的萬千世界，還有她……對蒼生的悲憫與寬容。

長生整個人化作了一片金芒，嚴子墨驚慌地身後一抓，抓住了小小的一塊殘片，他不知道自己從那裏來的力量，竟是生生地撕開了一道空間，將那一小塊殘片送了進去。

“長生爾敢！”風法幾乎是瘋狂地吼道，但是卻無力阻止那片金色的光芒灑向整個世界。他伸手一抓，卻是什麽也沒抓到。

他癡癡地看著掌心，口中喃喃道：“長生……爾敢……”

忽地，他擡頭望向天空，道：“吾斷不允許汝獨自一人，便是魂飛魄散，吾絕不放過汝！”

“吾風法，滅煞之神在此立誓，數萬年後，吾必同長生相遇，至此生生世世永不分離，若違此誓，惡靈之境萬惡出境，萬千世界，皆毀。”

他微微揚起了眉毛，深邃的五官滿是溫柔。“長生，若有來世，同吾一起可好？”

言罷，整個人竟是也化作了暗黑色的光芒，卻僅僅是飄散在了無上宗零落的廢墟之上。

至此，金色的光芒灑向整個修真界，那些突然被奪去了性命的生靈，慢慢地長出了骨血，恢覆了不久前的鮮活。

翠綠的葉子在風中搖曳，柳芽緩慢地舒展開，那些突然被定格住的人們，就像是被暫停了一秒般，繼續著自己方才的動作。

修真界，很快便恢覆了生機。

唯獨，整個修真界之首的無上宗，保持著廢墟的模樣，仿佛是見證了那一場屠殺的存在。

一片黑色的殘魂，悠悠地落在了石縫中的一個小綠芽上，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小綠芽借助神的殘魂，用近七萬的時間修煉出妖靈，將那殘魂封在了妖核之內。

這個因神力化生的妖靈，便是沈珂。

誰又能想到，近七萬年之後，一群天之驕子闖入無上廢墟，三個亡魂陰差陽錯地被這個妖靈當做食物儲存，卻奇跡般地生出了感情，三個亡魂因為沾染了長生的長生神力而有了再生的能力，六千年後妖靈將三個亡魂交回給當年的那群天之驕子。

最後的最後，那妖靈竟是為了救回其中兩個亡魂再生之後的孩子，將自己的妖核連同那一塊滅煞之神的殘魂融入進了那孩子的體內。

而命格之神長生那塊被嚴子墨撕裂空間留存下來的殘魂，在經過了無數世界的流離之後，終是在七萬年之後陰差陽錯地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

彼時的因，終成今時的果。

天道有輪回，是非皆因果。

兜兜轉轉，終是應了風法最後的誓言。

兩個人，再一次愛上了彼此。

卻不再是風法，也不再是長生。

莫清閉上了眼睛，轉瞬之間，又回到了無上廢墟的中心，滂沱大雨依舊在下著，她似有所感地轉過了頭，看見了那雙淡紫色的眸子。

木易寒唇角含笑，那張俊美無鑄的臉同風法的冷厲囂張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裏，但是卻莫名地相似。

“原來，我們這麽早就認識了。”木易寒涼薄的唇勾勒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師父。”

莫清挑了挑眉，淡淡道：“就是整個過程不那麽美好。”

“唔，可惜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木易寒紫眸中劃過一道流光，“而且我喜歡的那個人可不叫長生。”

“好巧，我也是。”莫清笑了笑，轉而看向了那邊立在巨石之上的嚴子墨。

嚴子墨的衣袍在雨中翻飛，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

她又轉頭看向華容莫林等人，他們也正用一種覆雜的目光看著她。

嚴子墨想讓長生回來。

而她，變成長生的一部分。

華容莫林等人想要挽救真個修真界的存亡，阻止天道的崩毀。

而她，修補長生的殘影。

莫清：……

臥槽，勞資打得一手好爛牌！

總之，無論是哪一邊，她都得偉大地犧牲……尼瑪，勞資心裏怎麽特麽就這麽不爽呢！？

忽然，一只微涼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她擡頭，看見木易寒正認真的看著她。低沈優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忽然讓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師父你告訴過我，我們總歸是要一起的。與其遮風擋雨，不如風雨同舟。”

數萬年之前，他是風法，她為長生。

風法偏執瘋狂，長生高傲固執。

兩個人生生錯過彼此，推開彼此，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是，今時今日，一個老謀深算步步算計，一個淡漠如水隨心而為，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自己走到那種地步。

“那是，自然。”莫清微微一笑，握緊了手中的手掌。

自然，風雨同舟，相攜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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