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番外01:春雨打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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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番外01:春雨打窗(一)

彼時,杜鵑花占據春天。

**01**

“你要記得吃藥。”

其他人在商量去哪裏開文學沙龍的時候,遲佑庭正站在一旁,皺著眉翻著網頁上的搜索記錄,退出界面,給連歧發消息。

他再三強調,好像一場普通的感冒嚴重到等同於不治之癥,從昨天上午說到現在,偏偏連歧又是個大忙人,總是時隔很久才回他,在遲佑庭眼裏,這就成了他身體不舒服、沒辦法及時回覆的佐證。

離上一條消息發送成功不足一分鐘,他再次略顯焦慮地敲下:“註意身體。”

遲佑庭心不在焉,被一群人鉆了空子,稀裏糊塗地貢獻了自己租住的公寓當作會和點。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上車,把遲佑庭拉到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指路,遲佑庭也沒有理他們,眉頭蹙得不像話,好一會兒才在同學的催促聲中掀起眼皮,按了兩下導航,覆又低下頭:“怎麽不理我。”

不過等了幾分鐘,他就急急地怪罪對方:“又忙成這樣。”

“連歧。”他說,“我想見你了。”

**00**

2020.09.24 陰

他的頭發好奇怪。

2020.10.03 晴

被吵醒的人會這麽有禮貌嗎。不知道。他應該是個例。

2020.10.21 晴

和明信片裏說的不一樣,他太誇張。不過沒那麽差。

**02**

冬天的尾巴還沒走幹凈,莊珮之的身體先變差了。她出席了一次智庫組織的學術研討會,只坐了一小時就有些支撐不住,提前離開後,她站在落地的玻璃窗外,望著房間裏神色各異的人,或年輕、或沈穩,神采奕奕,像是以前的她,但不像是年輕時候的她。

她是自負的個性,不會從別人身上找影子,也不覺得誰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只是偶爾感慨,疾日如梭,她還是老了。

兄弟姐妹三個人裏,只有年紀最小的她堅持了下來。姐姐在下鄉時因病去世,長兄死於一場空難,她承擔著全家人的寄托,年邁健忘的父親最愛的是她的獲獎證書,大大小小的,堆滿了紅木書櫃裏的每一個角落,後來放不下了,就和穿不下的舊衣服一起團進了櫃子深處,直到結婚那天翻出來,滿鼻子捂爛了似的黴味。

她和連世初之間沒什麽動聽的愛情故事,稱不上兩情相悅,但還算相敬如賓,至少她愛看的書,連世初多少也能說上一些,盡管在莊珮之看來那點水平是遠遠不夠的。

她很少待在家裏,結婚的頭幾年裏,和連世初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整日奔波於不同的城市與國家。那時因公出差的名額很寶貴,幾個同事搶破了頭也想掙一個位置,盼望著出去以後再也別回來。莊珮之連拿了幾次,惹得不少人眼紅。

她像矜貴的白天鵝,總是昂著脖子在這些各懷心思的目光的註視下行走,驕傲於自己的能力,對著質疑聲也從不臉紅。她是理直氣壯的,年輕的莊珮之有著相當可貴的“不自量力”的精神。

連歧是六年後出生的。那時莊珮之才不到三十歲,正值上升期,剛分到第二套房子,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人在她家的門上潑油漆,血淋淋的一排,把整張青綠色的門板塗成了紅黑色,可怖得很,她不氣也不惱,換了一扇鐵門,給老主任交了一紙陳情信。

沒多久,潑油漆的人便被抓了個現形,是她同辦公室的同事,家裏三個小孩,擠在筒子樓裏,能力不突出,貢獻也不大,全靠賣慘爭福利,被她奪去了名額,才一時糊塗。

離預產期還有不到兩周,老主任勸莊珮之息事寧人,給後輩積福,莊珮之不肯。那人很快被開除,後來去了哪兒她也並不知道,只聽說過得不好,沒錢治病,小兒子活活被拖死了,二女兒燒壞了腦子,只剩下一個全須全尾的大兒子,欠了一屁股債,離家破人亡也差不了多少。

那是別人家的事情,跟她沒多大關系,她不在乎,也不覺得自己做得太過。連歧出生前夕,老主任退休了,她才算是知道了多年恩惠的真相。

和她的成就無關,和她的能力無關,因為她父親是老主任的高中班主任。

就這麽簡單。

莊珮之一點也不消沈,反而覺得無所謂,後來她又利用父親的關系走了不少捷徑,一路平步青雲。她給連歧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不讓連歧步她哥哥姐姐的後塵,常常站在家長堆裏聽著別人羨慕的語氣,但也沒有幾分驕傲,反而心如止水。

這都是應該的。連歧就應該這樣長大。

連潮是個意外。那會兒她和連世初都忙,更忙著給連歧鋪路,自然忽略了連潮。她沒能像養育連歧一樣養育連潮,找了個雖然能力不錯,但文化程度不高的姆媽,把連潮帶偏了。

地基不牢,房子蓋得再怎麽光鮮亮麗,也總歸是要塌的。這棵歪脖子樹長到十幾歲,莊珮之總算明白,連潮不是她的女兒,她莊珮之沒有這樣的女兒。

她再看連歧,滿意,又更不滿意。

滿意真是個怪詞,沒有上下限,全憑個人的心情定奪,她慣不是這麽隨心所欲的人,卻偏偏在連歧這兒濕了鞋。

按社會標準來說,連歧無疑是佼佼者,扔進哪個人堆裏都突出,但莊珮之就是不喜歡。這是她跟連世初第一次產生教育問題上的分歧,連世初想讓連歧接自己的班,但莊珮之不想,她覺得世上不需要兩個連世初,連歧只能是她的兒子連歧。

後來誰的想法也沒成真。連歧沒聽他們中任何一人的話,他和一個男人談戀愛,拒絕她的要求,對她拋出警告,扔下了一切,蝸居在幾千公裏以外的新海。

他不再是她的兒子連歧了。

她的身體變差了不少,生了幾次病,才算把連歧和連潮請了回來。年過半百,膝下兩個孩子都不樂意待見自己,饒是心狠如莊珮之,多少也有些遭受不住,竟使了些自己以前從來都是瞧不上的手段,把他們騙了回來。

她從會議廳裏出來,回到家裏,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連潮,恍如隔世般,頓在門口許久。同時,連歧從樓上下來,手裏還提著一個旅行包。她正了正神色,質問道:“我還沒死,這就要走?”

“在醫生面前裝病,”連潮嗤笑一聲,“班門弄斧。”

莊珮之的臉色寸寸白了,她看著連潮的背影,頭暈目眩起來,覺得那背影有幾分像自己,那年坐在燒著爐子的室內,身前跪著潑紅漆的同事,她也是這麽一副樣子。脊背挺直,鋒芒畢露,絕不顯出半分柔軟。

“您好好休息。”連歧說,“我還有事,連潮會照顧您。”

“你要去哪兒?”她啞著嗓子問,“見他嗎?去找他嗎?”

“你怎麽那麽多話?”連潮不耐煩地摔了遙控器,“他愛見誰見誰去,你看誰管著孩子管一輩子?”

連歧什麽也沒說。在莊珮之看來,他終究是和連潮不同的。連潮的刀子都是明晃晃地紮下來,連歧卻不是,他不再聽從她,但還是尊重她。

這份尊重讓連歧不會對她出言不遜,卻並不足於勻出幾分其他的感情來,譬如順從,譬如愛。

連歧穿好外套,對著她微微一頷首,轉身走了。

她開始恨連世初,恨遲佑庭,恨連歧。最後恨起了自己。

也許那一年她應該放過那個可憐人的,若是那時候積點德,種下一份好的因果,如今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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