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離開這裏。”當邱彧把這句話說出口時，拐杖硬生生被甩到背上，上次用膠帶勉強纏起來的斷處再次裂開，斷頭飛出去打到椅子上，木塊撞擊發出沈重的聲音。

“小兔崽子你再說一遍！”邱父眼睛裏都是憤怒。搖搖晃晃從藤椅上站起來，拖著瘸腿走到邱彧面前，枯枝一般瘦骨嶙峋的手掐起養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狠狠拍打自己的腿。“你忘了這是怎麽弄的了？如果你當初松口不送那個人進監獄，老子現在就還能跑能跳，你要養我一輩子！”

“我會賺錢給贍養費，但我還是要離開這裏。”邱彧就那麽筆直地站著，哪怕背上火燒一般的疼。

“老子不準！我死在這你也要死在這，你要埋在我的墳裏，你身上沒流我的血但是我的錢。不是我買你你也許被賣到哪個礦裏做工，壓死也沒人知道！”邱父將邱彧摜到地上，自己身體也不穩摔下去。他爬到邱彧身上坐著，將拳頭舉得高高的再逼問：“你再說！”

“我要離開這裏。”

眼看拳頭落要在臉上，邱彧舉起手臂擋住，聲音聽不出感情：“別打臉，明天還要見人。”

“見誰？是不是你那個老師！是不是他還不死心要把你弄出去！行，我找他去！”

邱父顫顫巍巍站起來往門口走，邱彧不做聲地站起來先去門口擋住。

“你給我起開！”邱父氣得呼吸都不勻，撿起地上的半根拐杖又往邱彧身上揮。無論他打多重，砸在身上多疼，邱彧都不動一下。打累了，也煩了，邱父將拐杖扔到一邊，雙手伸過去掐邱彧的脖子。“你的命是我給的，我要拿回去！”

人心都是肉長的，邱父到底沒能掐死養子，跌坐在地上。邱彧趴在一邊劇烈咳嗽，他沒經歷過瀕死的感覺，呼吸不上來，咽喉處的不適充斥所有神經，所有血都朝頭上湧，眼前被生理淚水浸得一片模糊。他突然就想到邱鳳，她是有多絕望才會鼓起勇氣讓冰冷汙穢的河水灌進七竅，又在落水的那刻想了什麽，有沒有難受得後悔。可就算是後悔也沒人能幫她，兩個哥哥在毫不知情地上課，親生父親會覺得她死了更好，邱鳳沒得到救贖，他得到了，他有了沈顧焱。

“滾！”邱父拿斷拐杖砸在邱彧身後的門上。“我不要你這個不孝子管，再回來我就打死你！”

邱彧的腿實在疼得無法控制，他沒有騎車，而是裹了件外套磕磕絆絆走到了山上，坐到邱鳳的墳邊。

“鳳兒，哥要是走了你怪哥嗎？”

“鳳兒不會的。”郭異抽著煙從墳背面冒出來。

“我靠你屬鬼的嗎！”邱彧手一抖差點用煙把自己褲腿點著。

“我屬蛔蟲的。”郭異笑了笑，盤腿坐到邱彧旁邊。“就知道你今晚遲早要過來。老不死同意了？”

“算是吧。”邱彧還夾不太穩煙，只能抽一口就把手腕在腿上擱會兒，郭異肯定看出他有點不對勁，但他們倆從來不說沒用的話。誰也沒比誰好過，誰也不會把心疼說出口。

“那你今天睡哪啊？要不去我家吧。”

“別吧，隔壁就是心上人，我會激動得睡不著。”邱彧說著打趣的話，自己都沒忍住笑出來，太酸了真是。

郭異被肉麻得一哆嗦，下意識就想推好兄弟一把，但還是剎住車，如果他沒猜錯，對方身上現在肯定都是傷。啰嗦的話安撫的事還是由沈顧焱去說去做，他只負責活躍氣氛：“我牙都要掉了大哥，你放過小弟吧。隔壁只有一面墻，您這隔著兩面墻和加厚版空氣，瞎興奮啥呢！”

“唉，管不了你，我要回去睡覺，你繼續陪鳳兒看星星吧。”郭異拍拍屁股站起來，其實他看到邱彧沒缺胳膊少腿的時候就放心了。“明天你去學校等吧，我給沈老師帶話。”

“嗯。”

兩點紅色火星滅在墳前，夜晚又歸於寧靜。

沈顧焱這邊是想上樓倒頭就睡的，舟車勞頓一天，又勸說了頭犟驢，但他居然被自己學生的一個吻勾得起了反應。沈顧焱啊沈顧焱，為人師表，如何心安。在浴室水聲的遮掩下，沈顧焱雖然內心糾結也還是給自己解決了生理問題，刷牙時對著鏡子發現紅色從脖子根蔓延到耳尖，差點沒把鏡子卸掉。

不管怎麽說，一夜無夢，沈顧焱還是睡得很安穩。他本來都定了鬧鐘，但郭異比日上三竿的松散時間要早來敲他的門。

郭異看著衣服被睡得皺巴巴的沈顧焱，靠在門上嘆氣:“沈老師你就不好奇結果嗎？”

“我怕自己起太早會坐立不安...”沈顧焱倒是誠實。

“三兒在學校等你，收拾收拾就過去吧。”郭異伸手拍了拍沈顧焱的肩。“作為料事如神的好學生，給老師你一個小提示，要是他長衣長褲捂得嚴嚴實實，建議您扒了他的衣。”

沈顧焱不知其中隱情，只是感嘆郭異真的很準，雖然現在的天氣本來就該這麽穿，但明顯看得出對方刻意把衣領褲腳都打理過。邱彧可沒這麽怕冷——沈顧焱皺起眉頭，還沒等對方打招呼就沖上去拉外套拉鏈。

“我靠沈顧焱你幹嘛！”

被突襲的人手忙腳亂地阻攔，兩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在學校門口扭在一起扒衣服，好歹這是沒開學，不然又要引發一番風言浪語。邱彧忌憚著怕自己下手沒輕沒重，結果當然是拗不過沈顧焱，往後坐到地上，外套也被拉到了手腕處。扒掉衣服後的樣子沈顧焱從沒想過，僵硬地保持跪姿動彈不得。邱彧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招肯定是郭異教的，怎麽就攤上這麽個倒黴兄弟，可自己男朋友還是得自己哄。

“沈老師？焱哥？沈顧焱？”邱彧幾乎把臉都貼到了對方臉上。

“感覺我又幹了件沒腦子而且任性的事，還以為自己有多義正辭嚴。”沈顧焱閉著眼小聲開口。

邱彧裏面只穿了一件短袖，渾身上下都是青紅紫綠，有些地方甚至沒有消腫，擦傷皮膚滲出的血珠凝結成黑色小點，點連成片。最讓他看不下去的是沒有外套高領遮掩的脖子上的淤青，昨天曾經有那麽一個人想要邱彧的命，還偏偏是那個被他一筆帶過說攔不了人，不算個事的男人。

“顧焱。”沈顧焱說過喜歡邱彧這麽叫，那他就這麽叫。“你沒錯。只要我想，隨時能把他從河堤上推下去。昨天沒有還手是有原因的，我決定了要跟你走，那就絕對不會在這裏留下什麽。雖然我恨他，但不得不承認他把我養大，對我也不差。他不算個壞人，充其量是思想老舊些，打完了，出氣了，他也就答應了，以後不會再添風波。”

“顧焱。”邱彧把沈顧焱的臉捧起來，讓他睜開眼看著自己。“聽著。我是跟著養父姓，可名是他讓我自己翻字典找的，即使我找了個他一輩子都寫不會的字他也認。我邱彧活到現在，只有兩個東西是我自己選的，那就是名和你。泥潭裏的人要自己決定未來過於奢侈，這是該付的通行費，比起等價交換的規則已經很劃得來了。”

“硬要說你有什麽任性的地方，那就是沒笑著迎接我的答案。”

“疼不疼……”沈顧焱把邱彧抱住，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現在疼，以後不會。”邱彧用手順著沈顧焱的頭發揉。連這個一直逃避的沈老師都拿出了勇氣，他還怎麽藏著掖著反駁本心——喜歡是不爭事實。

要說自己這個養父有多蠻不講理，邱彧也還有些猶豫，不管怎樣，他放過了他。

“來，別苦著臉了，送你個禮物。”邱彧從口袋裏摸出一個草編的戒指，這是天剛亮時他在山上扯藤蔓做的，濕漉漉還沾著晨曦的氣息。他鄭重地將戒指帶到沈顧焱手指上，吻落在沈顧焱臉側。“這是鳳兒送的，她說祝我們百年好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