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過來的時候林勳還停在服務區休息，這次是壓著限速線一路狂奔，他一點也不困，就想快點到沈顧焱身邊看看他怎麽樣了。好在路雖偏但不遠，二十四小時不到，許斌每次教育他“兵貴神速”的時候，他可從來沒這麽聽話過。

門是開的，從客廳到廚房都燈火通明。林勳匆匆跑到臥室，沈顧焱閉眼皺眉像是在做噩夢，一個男生在一旁牽著他的手，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讓開。”林勳聲音不大，卻很兇。

邱彧沒回答，只是慢慢想抽開自己的手，結果卻被還在睡夢中的人握緊，他朝林勳聳肩，示意情況也不由他決定。林勳沒辦法，只好走到沈顧焱旁邊輕輕晃他的肩，既然睡得不安穩不如不睡。

“顧焱，醒醒，我來了。”林勳眉眼裏都是溫柔心疼，與剛剛看邱彧截然相反。

沈顧焱睡得淺，本就在夢與現實間掙紮，倏地睜眼，林勳的臉就在他眼前。

“你怎麽來了？”沈顧焱嗓子有些啞。“邱彧叫的你？”

“邱彧？他？”林勳挑瞳看了一眼邱彧。“這就是讓你做噩夢的那個學生？”

沈顧焱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點頭還是搖頭？林勳不會等他思考，只是把邱彧的手從他指縫裏抽出來，照著臉就是狠狠一拳。邱彧完全沒想到這一出，擡手只擋了一半，指關節狠狠砸在臉上，口腔裏都是血腥味。

“林勳！”沈顧焱掙紮著要起來扶人，卻被按回床上。

“我說過，如果他再讓你做噩夢我就過來揍他。”林勳說得咬牙切齒。

“我可不知道這事。”邱彧抹了把臉站起來，直勾勾緊盯林勳，照他的性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回去再說。可看到還處於混沌狀態的沈顧焱，他最後只是雙手插兜往門外走。“算了，當我活該，沈老師就交給你了。”

“邱彧。”

沈顧焱喊他的名字，但邱彧頭也不回直直出了門。他可不知道他會讓沈顧焱做噩夢，也沒想過一個削尖腦袋往他旁邊擠的人是抗了多大的心理惡意。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林勳幫人把被子蓋好，把受傷的那只手捧到自己手裏。“怎麽回事？”

“我想起來了些東西，我爸媽......是吸毒的人殺的，對嗎？”從回來起，沈顧焱醒著的時候記憶混亂，睡著的時候噩夢連篇，說出這麽可怕的話已經不是難事了。

“嗯。”林勳只能誠實回答。

“我不後悔接近邱彧，也很慶幸能想起來些東西。”沈顧焱仰躺著，眼淚湧出來，順著眼角滑落，浸濕枕頭。

“你父親是緝毒警，在你六歲的時候去做了臥底。”林勳說話斷斷續續，他只能皺眉把沈顧焱手上的繃帶慢慢解開，深長的一道傷口躺在手心，用給對方換藥這件事來分散註意力。“你跟別的臥底家庭的小孩不一樣，你很崇拜你的父親。你母親也是，為她的丈夫感到驕傲，並一直等待著他回來的那天。”

“所以高考的時候，你只填了一個志願，那就是警校。你說考不上就重讀，我沒那個膽子陪你賭，還是乖乖填了三個志願的，幸運的是我們都考上了。”林勳拿著紗布的手攥成了拳。“我本來打算把這些事帶進棺材裏的，這肯定也是叔叔阿姨所希望的！”

“林勳。”沈顧焱勾起嘴角。“我確實不夠勇敢，但我能接受這些的，都告訴我吧。”

“作為一個醫生，要不要知道過去是該尊重患者意願，可對你我已經做不到堅持醫生原則了。”林勳把手指收緊，希望指甲嵌進肉裏的感覺能讓自己清醒。失態，失職，失信，他丟的東西太多，可為了沈顧焱，他願意再丟下去。

“永遠不要放棄一個醫生該有的，如果我是那個需要你放棄的人，不如不認識我。”沈顧焱還記得林勳早早拿到公安入職書的喜悅，別人認可他心理學能力的興奮。沈顧焱將手搭在對方拳上，輕輕拍了拍。“你已經守了我三年了，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

林勳最終還是長呼一口氣，放棄抵抗。學心理的多多少少會剖析自己，他對沈顧焱的過往保持緘默到底還是不是最初單純的為對方好，已經概念模糊。也許他只是卑劣地想抓個把柄在手上好讓沈顧焱不會離開。

感覺到拳頭的松動，沈顧焱又叫了幾聲對方的名字，林勳終於不情願地開口:“後來的一次行動中，叔叔暴露了身份。我也不清楚詳細，這都是後來給刑偵隊工作的時候側面打聽來的，好像是警局這邊出岔子導致信息洩露。出於對叔叔的保護和對機會的把握，上級決定立刻收網實施抓捕，結果還是跑了幾個。”

“就是這跑了的幾個，找到你家裏去了。”林勳不願意再多說，草草給故事畫上了句號。“再後來，你就失憶了。”

選擇性失憶，出於自我保護機制，在頭部受到撞擊或是巨大刺激後，人會選擇性遺忘那些對自己有傷害，不願意記得的事情，沈顧焱就是抹去了有關於他父母的所有腦內存儲。接下來的和他的夢境接軌，他早就該記起來了，只是一直騙自己只是夢，一直逃避。

亡命的毒販從樓下一家一戶地搜上來，聽到動靜的母親立刻明白情況，把沈顧焱塞進雜物間的舊衣櫃裏，衣櫃門朝墻，外面還堆了很多東西，一般人不會搜到那裏。母親哭著警告他，絕對不準出聲，眼神裏是說不出的堅定與決絕，和他父親走的那天一樣。

慘叫，怪笑，破天的警笛與槍聲。沈顧焱被警察從衣櫃裏救出來時已經站都站不穩了，他們給他的眼睛上蓋了一塊布，但被他自己掀開了縫。他看見了母親殘破的屍體，斷指，被挖去眼睛的臉，再一次醒來時旁邊只有林勳擔心的表情和再也記不起來的事情。

“我就說當時診斷我失憶的時候你怎麽一臉輕松，原以為是你以為身邊多了個病例比較好學心理學呢。”沈顧焱直直望著林勳。

“什麽時候了，還開玩笑。”沈顧焱不哭了，林勳倒是紅了眼眶。他一個局外人，一個沒見過現場的人，都會因為他人描述而發冷，更何況沈顧焱。

“謝謝你。”沈顧焱說。

“別馬後炮！”林勳音調不穩。“你真謝我就該當一輩子的傻子。”

“林醫生，你又扔了一堆事過來吧，還不趕緊回去。”

“這就催我走啊，沒良心的。你騙不過我，患者精神沒穩定之前醫生是不會回去的。”林勳把沈顧焱包紮好的手給他掖回被子裏。“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

“腦子裏跟演恐怖片似的，吃不進去東西的。”沈顧焱確實沒緩過來，表情上他還能控制，但精神像散了的毛線，找不到頭尾，理不清順序。

“我就知道大半夜突然給我小老婆的使用權準沒好事，當我是外賣小哥啊！”門外傳來郭異的聲音，邱彧再怎麽給他打手勢叫他閉嘴也來不及，只好把郭異一起拎進房裏去。

“你沒走啊......”沈顧焱摸摸鼻子。

“你剛剛聽見下樓聲了嗎？”林勳嘆氣。“註意力都散成這樣了也好意思趕我回去，去偵查系蹭的課都白蹭了。”

邱彧去廚房把塑料餐盒換成小碗，端到沈顧焱面前：“多少吃點吧，到時候低血糖又讓人擔心。”

林勳打算攔，可沈顧焱已經自己支起身子來了。把包得嚴嚴實實的手往外一伸：“你兩誰餵我？”

“郭子餵。”邱彧哪能看不懂情況，轉身把碗塞到了郭異手裏。

“臥槽？”郭異一臉懵逼。

“怎麽說也是為了救二瑩受的傷，你不得意思意思照顧下？”邱彧拍拍郭異的肩：“再讓你多用幾天我小老婆。”

有了大老婆就把小老婆當槍使，禽獸啊——郭異心痛萬分地在尷尬的氣氛裏接受了這個任務，畢竟福利待遇太好。邱彧把林勳叫到了門口，很顯然這個人早就察覺了他沒走，但還是說出了往事。

林勳讓對方聽到這些只是為接下來的訓斥質問做鋪墊，但他看到了地上還有一堆煙頭的時候遲疑了，明顯是剛剛聽故事的時候抽的。抽得很快，很急，很焦躁，剩下的煙頭長短不一，也沒有攆滅的痕跡，卻在褲腳上留下了煙灰，說明抽煙的人情緒混亂，沒心思理會細節。可就在這樣一種心境下，邱彧還差人給沈顧焱買粥。

“你不把沈老師帶回去麽？”邱彧又從煙盒裏擠出一根煙點燃。

“你看他是那種不用綁就能乖乖跟我走的類型？”林勳拿手扇了扇煙，透過朦朧白色看旁邊人，不像某些孩子抽煙裝成熟耍帥，邱彧舉手投足間有不符合年齡的老成，看他夾著煙甚至有種水到渠成的既視感。

“那你之後可別再朝我發脾氣了。”邱彧深吸一口煙，吐在林勳臉上，算是報剛剛一拳之仇，害他抽煙都嘴疼。

“沈老師，你不是想了解我麽？”邱彧轉身回房裏，把郭異從座位上拎起來，自己坐上去。“那就看好你的手，傷好了我帶你玩好玩的去。”

“還有，邱彧沒上學在這看著你，我可遭罪了。李明陽他們瘋狂打聽消息，要不是我口風嚴，現在你家裏就是群魔亂舞的狀況了。”郭異笑嘻嘻地撲在邱彧身上，實際上背後的手使勁掐著對方的腰。“二瑩叫我給你帶個話，謝謝沈老師，你特棒兒！棒棒噠！愛你喲！”

邱彧忌憚著郭異手上的瓷碗熱粥，不敢大動作，只能反手狂捏對方的嘴。“二瑩能你這個語氣說話就怪了，還不把手給老子撒開！”

“有了新歡忘舊愛，你真的不罩我了麽！”郭異又使勁擰了一把才逃開。

“你幾時要我罩過......滾蛋！”邱彧吃痛地捂住腰。

“噗——”沈顧焱捂嘴笑出來，兩人一唱一和讓房間裏氣氛輕松很多。

“誒！這就對了，笑笑多好。”郭異縮在房門邊，以備隨時跑路。“你不知道你躺著的時候三兒表情多難看。”

“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邱彧使勁懟過去。

“讓你們擔心了，我會好好照顧手的。”沈顧焱舉起爪子晃了晃。“等好了記得帶我去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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