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題你明明會做。”沈顧焱把卷子拍到邱彧眼前。

“在你面前會做是為了你高興。”邱彧一點也不意外會被叫辦公室問話。“在他們面前做錯是為了他們不會不高興。”

沈顧焱聽懂了，他們就是指班上的同學。對千人用千面，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收放自如，

他做到並且做得很好。在某些情況下，人們劃分界限築起墻壁的理由並不是是非觀，而是同類或是異類。起初的沈顧焱就是一個異類，所以他們戲弄他，趕他走。而現在卻逐漸在被同化，用不講道理的方式去解決問題。邱彧只有踩在泥潭裏才能保證那些虎視眈眈的黑水不會向前，不會吞噬他，也只有他還踩在泥潭裏才能警示沈顧焱要清醒。

沈顧焱要真是個弱者，是個見難便退的人，他也不會站在這個破爛講臺上。就算其他人都是扶不上壁的稀泥，邱彧不是，他要從泥潭裏把對方扯出來，洗幹凈，看是不是朵盛開的蓮。邱彧同時牽住他的好奇心和征服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泥菩薩，可這池渾水他一定要趟。

“這題，你是真不會做吧。”沈顧焱用筆帽猛敲卷子上的紅叉，把旁邊面無表情站著的邱彧壓到位子上坐好。“來，我教你。”

前幾天沈顧焱發現視力太好的弊端，自己有變成遠視的苗頭，於是去配了副眼鏡。本來打算選個普通塑料框的，結果發現有點重不習慣，便在店員的推薦下買了金屬框。銀邊在他偏黃的頭發下顯得突出，窄框愈加襯得他眼睛大。也不喜歡把話說第二遍所以乖乖坐下的邱彧把註意力都放到了旁邊人的臉上，漆黑黑的眸子看不出感情，但他自己知道他被沈顧焱這個樣子吸引了。

“集中註意力看題。”沈顧焱強行把少年的臉扭過去看卷子。

邱彧也就順水推舟不看了，看久了總覺得會壓不住心臟。沈顧焱聲音也好聽，清澈的少年音剛開始被歲月打磨。是一朵飛得比其他同類稍低的雲，讓人產生一種觸手可及的錯覺。明知道只是冰組成的東西，還要踮腳努力去夠。

尷尬的氣氛並沒有緩解，為了減少被拖到辦公室的次數，邱彧開始鉆自己不擅長的題型，而且他發現無論自己做對多少題沈顧焱都會給他打不及格——他的真實成績和能力只有沈顧焱知道。沈顧焱在幫他欺瞞整個班，雖然卷子上只是普通數學題，可現在卻像是兩個人聯系的摩斯密碼。

邱彧的內心是矛盾的，邱彧讓沈顧焱接近只是為了用事實說明現實距離，他沒有忘記要躲要逃的生理警告。越是了解沈顧焱他就越是被吸引，被純粹的關心、不摻利害關系的幫助、發自真心的笑容打動，他還必須保持不怕死的態度，不能讓心臟上築起的鐵壁被高溫融化。但那天在山上的眼淚已經沖垮了堤壩，讓他吻了他。沈顧焱卷著滔天巨浪一步步朝他走來。

在這個世界上，國家檔案裏，邱彧是無名無姓的一個人，沈顧焱卻將他捧得有血有肉。

“現在你心裏是怎麽看我的？和一開始有不同嗎？”沈顧焱在邱彧的作業上一個個劃勾，天賦型選手認真起來會在最短時間有質的飛躍，要不是他大學是計算機系，數學物理一直沒丟過，可能已經不足以教這些刁鉆題了。邱彧是黑戶的處境和他現在對學習的態度過於矛盾，他隱約感覺到了，這個學生只是單純為了他高興而學習。

“沈老師。”邱彧偏頭。

“嗯？”

“老師啊，你是我的老師，除此無他。”邱彧拿筆蓋敲桌子。“沈老師一臉失望是在期待我說出什麽答案呢？”

邱彧笑得跟那天一樣挑釁，沈顧焱突然覺得手心熱而疼。他曾經狠狠推開了對方，現在又在期待有什麽不一樣的回答，這一切都被邱彧看在眼裏，自己完全處於被動。扯著風箏線的小惡魔，遠近隨他，要不要剪斷也隨他。五歲的年齡差好像被兩厘米的身高差抹平，到底誰比誰小。不準越界又企圖被拯救，到底誰才是惡魔。

電話響地不合時宜，備註是“林狗”，這個外號取得跟他們水準差不多。

“我出去接個電話。”沈顧焱拿起手機往外走，邱彧只是手撐著下巴揮手示意他快去。

“午飯吃了沒？”林勳聲音懶洋洋的，好像是剛睡醒。

“一點半了林醫生，你午睡都起來了我能沒吃麽？”

“這幾天還做夢嗎？”

“沒有。”

“你學生肯理你了吧。”林勳聲音很平靜，只有他助手看得到他緊攥著鋼筆。

“嗯，我給他講題呢。”沈顧焱望了望辦公室裏面，邱彧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又忙把頭轉回去。

“那就好，以後他再讓你做噩夢我就過來揍他。”

“你一個救死扶傷的職業能別發表暴力言論嗎？”沈顧焱無奈。

“我這是心疼你，沒良心。掛了啊，我就是定時抽查你的狀態。”

“女朋友？”邱彧用手做了個打電話的姿勢。

“是醫生。”沈顧焱在對方頭上彈了下。一個是喜歡他的人，一個是他喜歡的人，他確實有些心虛地不敢在邱彧面前接林勳的電話，也了解邱彧抓著他一點小辮子就要調侃的心思。“別打想讓我覺得你壞就不教你的心思了，沒用。”

午休快結束了，邱彧收拾東西打算回教室，外面卻突然鬧起來，學生的吼聲夾雜其中。

“邱彧邱彧，你趕緊去看看！”一個女生跑過來急匆匆拉著邱彧就走，沈顧焱也擡腳跟過去。

事發現場是一班，二班全員都在，圍成一圈擋著外人。中間的郭異把一個男生用凳子抵在地上，對方因為椅桿梗在喉嚨上而喘不上來氣憋得滿臉通紅，雙腳不斷亂蹬。

“郭異！”邱彧只有在嚴肅時才會叫好友的全名，他扒開人群把郭異的手擡開，使勁箍著他不讓他再亂動。“幹什麽你！”

“二瑩在哪！”郭異一邊掙紮一邊朝地上狂咳嗽的人吼。

邱彧的眉頭皺起來，偏頭問那個去辦公室找她的女孩怎麽回事。

“中午譚瑩瑩出去之後就沒回來，郭異說不對勁，再怎麽有急事瑩瑩也會幫他先打飯回來的。然後我們就跑出去問，高一的說好像是看到幾個人帶個女孩出去了。郭異聽到之後就沖過來找麻煩，攔都攔不住。”

“呵。”邱彧把郭異往李明陽他們幾個那邊一推，讓他們拉住，接著蹲下去拽那個男生的衣領。“我眼熟你，成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的對吧？運動會的事不服氣就找軟柿子捏是吧？你要還算個男人就說出來，譚瑩瑩在哪？”

沈顧焱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和他那天甩手不管一樣，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準備出來處理這件事。魔高一尺，妖能高一丈。

“咳...我不知道。”被揪著衣領的男生仍然嘴硬。

“那你就別當男人了。”邱彧把對方的臉往地上掄過去，起身用前腳掌踩在男生下/體用力碾。

男生吃痛叫出聲來，始作俑者就坐不住了。那天被摔了化妝品的女生沖過來，卻又不敢去推邱彧，只能站在一旁叫:“她在爛尾樓裏，你們有種就去找啊！別動我男人！”

“他要算個男人會去動二瑩那麽乖一個女孩子嗎！”郭異吼得歇斯底裏，爛尾樓是什麽地方，這片地域最亂最臟的地方。

“是我幹的。”女生的聲音冷靜下來，還找了個位子坐下。“憑什麽她能做乖乖女，我們就得被逼成違背良心的樣子，我只是給個機會讓她變得和我們一樣而已，這樣也不會總受排擠。你們班有幾個人能說自己沒欺負過她？都是欺軟怕硬排斥異類的家夥，現在在我這耀什麽武揚什麽威？”

沈顧焱想起那天應聲而裂的磚塊。一個連老師都沒有地位的學校，如果被排擠的是同齡人，會嚴重成什麽樣子。如果沒有郭異護著，譚瑩瑩現在會是夾縫求生。

“郭異，走。”邱彧永遠總有冷靜的頭腦，在這裏跟任何人辯論都是無用，當務之急是去找譚瑩瑩。

“我也去！”沈顧焱拉住邱彧的手。

“沈老師，你還是在辦公室等消息吧，我的小老婆坐不下這麽多人。”邱彧把沈顧焱的手捏開，很小聲地補了一句：“你和二瑩是一類人，別踏進來。”

郭異護她，我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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