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不去——置身於黑暗狹小的空間，只容下他一個人，四周緊閉，外面是打砸翻找的聲音。接著手摸到了濕濕熱熱的液體，一直往裏面滲，鼻腔充斥鹹腥的鐵銹味。

“媽！”

沈顧焱從床上彈起來。他不想睡床就是這個原因，太大太空，沒人抱他，他又抱不住自己。他揉了幾下亂糟糟的頭發，還是決定去沙發上縮著睡。其實沈顧焱記不清父母的長相，家裏所有照片都只剩下框，也不知道是誰都清走了，反正已經都不在了，記不記得也沒什麽區別。他有一次順口問林勳知不知道他父母的事，畢竟是這麽好的朋友，肯定去家裏做客過，林勳只是一臉懵地說不知道。看樣子有點做作，估計是裝的，但他也沒追問——不是好死，這點他心裏很清楚。

在沙發上同樣睡不著，沈顧焱幹脆盯起天花板來。腦子裏鉆出邱彧為數不多的笑容，小惡魔笑起來和天真爛漫的孩子無二，可多半時候都是冷著臉的。一盯就盯到了天亮，把初見到現在都回憶了一遍。周末沒什麽事可做，給這些孩子上課都不用備課，想哪講哪，反正沒幾個聽進去。沈顧焱猶豫著還是給林勳打了個電話。

“你是不是沒聽我勸？”林勳口氣很嚴肅。

“我覺得不是他的問題。”沈顧焱明顯底氣不足。

“他？男的女的，大的小的，怎麽認識的？”

“我學生。”

林勳也覺得這個身份有點難辦，不說話了。一直以來他作為一個醫生就夾帶私情去診治患者。是沈顧焱不肯跟別的醫生談——他用這個借口搪塞自己的私心。遇到點事就不能冷靜提出建議和解決方案，全是因為喜歡。

“對不起，是我這個醫生的失職。”林勳聲音低下去。“我過段時間能去找你嗎？”

“只要你不嫌棄這裏荒郊野嶺，而且進出的車特少。”沈顧焱笑。

“你給我等著就行！”林勳輕輕哼了一聲，進來給他泡咖啡的助手露出驚訝的眼神。

高中同桌的時候林勳還挺安靜的，照他自己的中二說法是“觀察人類行為”，觀察最多的也就是身為前桌的沈顧焱，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看到心坎裏去。看著看著情緒就出現波動，喜歡安靜的林勳會去烈日炎炎的球場看沈顧焱打球，買瓶水悄悄放在那，用馬克筆寫上對方的名字防止別人拿。一開始隊友還笑沈顧焱被妹子看上了，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同窗友誼。林勳誰都沒說，他看沈顧焱喝水時喉結滾動會有生理反應，也只會對他一個人情緒激動。

大學兩人都考進了警院，沈顧焱是計算機系，林勳是應用心理學。林勳特意去學了籃球，只為了沒課的時候能和沈顧焱去打球，心理系暗戀他的女生不少，有多少情書，他就拒了多少，斬釘截鐵，沒有回旋餘地。

沈顧焱也不知道自己忙了些什麽，困意就襲上，正朦朦朧朧想睡過去的時候被踹門的響聲弄醒了。

“沈老師，你這是忘記今天約我了？”邱彧靠在門旁邊，沈顧焱一頭毛亂七八糟，被子皺皺巴巴揉在沙發一邊。

“沒，等了你一夜一天呢。”沈顧焱不介意這幅樣子被學生瞧去，打著哈欠把人讓進來。

邱彧周六晚上會乖乖跟著沈顧焱學習，本來是整個周末的，邱彧翻著白眼說自己還得賺錢養家呢。他什麽都會做，補習費就是勞動，雖然沈顧焱多次強調這是他主動要求的，不收費，但邱彧就是嘴硬著說不會欠他人情。

一進門邱彧就一頭紮進廚房給對方做晚餐，他正在給沈顧焱煎餃子，小地方的東西不多，只能換著花樣做。燉炒炸煮樣樣精通，一盤普通菜能被少年變出花來，不仔細對比沈顧焱都覺得比他們大學食堂還好。

“嗯，色香俱全。”沈顧焱走過去拍拍邱彧的頭，雖然對方和他差不多高，但兩人到底差了幾歲，他不自覺用大哥哥的眼光去看。“就是......可不可以多放點辣椒，我不怎麽習慣甜口。”

“我妹喜歡，我習慣了。”邱彧把對方的手從頭上拍掉。

“妹妹？”沈顧焱有點驚訝，按邱彧這個外出時間和他父親的性格，妹妹要交給誰帶，多大了，難道出去讀寄宿學校了。

邱彧把餃子從鍋裏盛出來，用香氣把沈顧焱領到桌前，還記得把醬料裏糖換成辣椒油。外面的天半黑不黑，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這很少有火燒雲，看不到紅紫色在千裏外交錯的場景。雲永遠是灰色的，天也霧蒙蒙，最紅不過烈日，把人們體內的水分全蒸發出去，他們是連眼淚都得省著用的一群人。

“嗯。”

沈顧焱心急地先往嘴裏塞了個餃子，他一整天都沒吃東西。

“在那邊山上。”邱彧坐到他旁邊，用手指著西邊山頭。“死了，埋在那。”

沈顧焱把餃子吐了出來，一是因為食物太燙，二是因為氣氛驟冷。他該想到的，這麽久沒見過人，也沒聽人提起，邱彧既然這麽清楚記得他妹妹的喜好，肯定是疼得緊，又怎麽會放一個小女孩一個人。

“抱歉。”

“沒事，問題不大。”邱彧沖他笑了笑，翻篇的事已經結痂，再碰也不會多疼的，別撕開就行。這裏的人永遠學不會的道歉沈顧焱倒是沒來多久就對他說了兩次，莫名有些弱氣感，說難聽點就是好欺負。“還記得我上次別讓你在郭子面前提戒煙嗎？”

“嗯。”沈顧焱答。

“鳳兒什麽都順我們走，說哪玩就哪玩，哪住就哪住，唯獨不準我們兩抽煙。我不聽，但郭異聽。抽個煙縮手縮腳的，來我家前都得換身衣服，生怕妹妹聞到味嫌棄他。鳳兒走了之後就再沒人敢提煙的事，郭子會發飆。”

邱彧想拿煙，想到這是別人家，又收回去。

“郭子叫我三兒也是鳳兒嚷嚷要和我一樣才像兄妹。他正好嫌我名字難寫，說留三個暼就夠了。”

說這些的時候邱彧雖然沒什麽表情，可眼神溫柔，好像他的妹妹就坐在對面。沈顧焱覺得自己看人是準的，邱彧和他表現出來的樣子不一樣，但只有能進他內心的人才看得到。

“我能去看看她嗎？”沈顧焱幫邱彧夾了個餃子。

“除非現在去。”邱彧順口一答，沈顧焱卻真的收拾碗筷起身了。

“等我們到山上天都黑了誒。”邱彧有點驚訝。

“我沒開玩笑，我想去看看她，看看你——邱彧的妹妹。”沈顧焱語氣嚴肅。

“好，去看她。”

邱彧這次沒把車開那麽快，可能因為他分心在想別的事，邱鳳，亦或沈顧焱。到山腳時天已經不亮了，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越往上走越黑。這不是專門的墳山，也沒有特定的路，但邱彧走得特別熟練，路上也明顯有被清理過的痕跡。

“你經常來吧。”沈顧焱說。

邱彧沒答話，算是默認。他不喜歡回家，除了回家給躺椅上的人做飯和睡覺，他不是在修理店就是在這，沒有夜班也偶爾在這陪邱鳳看星星。邱鳳以前就喜歡晚上，沒有嚴厲的父親，沒有嘈雜的世井，只有邱彧和閃爍繁星。

走得沈顧焱懷疑被耍了的時候他終於隱約看到一個大土堆，走近還能發現上面很多枯死的植物。

“郭異經常帶來各種各樣的種子，不過多半活不過半年。”邱彧點了一根煙，猛吸幾口，然後就放在墳山，讓火星點亮黑暗。

沈顧焱就著那一點紅星子看清了邱彧眼睛，亮的，濕的。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鳳兒不是不喜歡煙嗎，你還放在這”問出來時，邱彧先開了口。

“鳳兒，哥來陪你看星星了。”邱彧的聲音是帶笑的。

紅色跳躍閃爍，白煙湮沒在黑色中，沈顧焱在一邊蹲下去。他用手捂著臉，肩膀止不住地抖，悲哀潮水般地向他襲來，有邱彧的，還有他自己不明不白的。他本該去了解不在世的父母，為他們獻花，可卻膽小得不敢承受被遺忘的一切。

“沈老師？”

邱彧以為是對方剛剛吃晚飯又出來吹冷風胃不舒服，可扒拉開對方雙手卻看到一張布滿淚的臉。沈顧焱看著邱彧，哆哆嗦嗦就是說不出話來。他看不清臉，但卻能看清那份勇敢堅強。

“嘖。”

邱彧砸了下嘴，扳起沈顧焱的下巴直接吻上去，只是唇與唇相貼，淺嘗輒止。然後就站起身來自顧自往山下走。

“走了，跟緊點，不然把你一個人扔山上。”

“等......”

沈顧焱雖然大腦死機，但還是胡亂把眼淚抹掉跟上去，甚至去扯住邱彧的衣服，生怕真把他扔山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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